作者:丛璧
刘稷却不这么看:“你觉得他们不合适,那谁合适呢?那些胥吏吗?公孙弘学富五车,尚做了十几年的博士,才得了今日契机平步青云,坐到了丞相的位置,其他的人要想脱颖而出,依靠着前辈事迹的鼓舞和刘彻的支持,还远远不够。我也见不到这么远的事情,只能由刘彻自己慢慢来办。”
郑当时神情一怔。
刘稷继续说道:“昔年管仲有一句话说得好啊。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倘若我只有一年可用,我就只会栽种能填饱肚子的谷物,把其他事情留给别人来做,甚至可能顾不上谷物是否饱满,是否是上品,只需要这些谷物填饱了什么人的肚肠,先活下来。”
“诸侯封国还算肥沃之土,其上长出的谷物虽然参差不齐,但填补在一片临时的土地上,也能长出些果腹的新粮,起码要比从野外采摘来得方便吧?”
刘稷目光一瞥,问道:“你说,从其他地方,我上哪儿去找一批能文能武,也能与我同仇敌忾的助力?”
郑当时:“这……”
刘稷追问道:“你现在还觉得,他们是些并不好用的人手吗?”
没等郑当时回复,刘稷就已加快了脚步,先越了过去:“我不希望朝臣之中还有这样的偏狭之见。当然——”
他回头,向着郑当时意味深长地一笑:“他们的靠山不是我,我也从未要求,你们要给这些初学者让路。”
这话一出,郑当时就不只是一怔,还是一震了。
他躬身向着刘稷深深行了一个重礼,头一次更为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目光长远的前代帝王,究竟有着怎样的本事。
倒也难怪,陛下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甘愿在祖宗面前吃瘪。
哪怕……正经可能也就正经这一会儿。
前方已传来了刘稷的声音:“我说,你们几个听个大概,知道此地在做什么事也就行了,让你们听课,没让你们真借上工具操作上了!”
“不过你们要是真愿意留在这里当开渠治河的劳工,也未尝不可。如今边地急缺壮丁戍守,这挖掘沟渠,也正缺年轻力壮之辈呢!”
“将来沟渠建成,我让人把你们的名字刻在修成的那一段上,指不定也是一桩美谈。”
刘敬因徐伯的科普很是长了一番见识,更清楚地意识到,祖宗能为他们争取来的这个机会,是何等优待,便听到了后方这一句,当即大惊失色。“待了解了此间门道,我们即刻启程!”
前有借用市井小贩的身份经商,后也完全可以有借用征夫的身份挖渠。
但他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数,真让他挖渠一月,他也差不多可以死了,还是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吧!
这会儿他甚至已顾不上与太祖同路的尴尬了,将手脚一收,便当起了听课的好学生,尽量在徐伯的传授中,多了解些与漕运相关的知识,也免于到了华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稷停下了开口插话的声音,望着这几人的表现,心中终于有了几分欣慰。
可当放眼四周时,他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刘彻是被他那套合理割韭菜的说法劝住了,但并不代表,当下的百姓就能过上安生日子。
绝大多数的黔首,并不会因公孙弘与卫青的升迁,就觉自己的人生有望,也能有出将入相的一日,只能埋头耕作经营。
今年之内必须要完成的水陆漕运与边境城墙建造,哪怕有人担负了其中的花销,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个压力。
偏偏刘稷能靠着口才忽悠住刘彻,能凭借着前几个周目的经历,以未卜先知之举,减少大汉的损失,却不能凭借着口才,就让田中的作物翻倍生长啊……
……
“……太祖?”
刘稷收回了思绪,挑帘而出,“在外面别这么叫,也先不必将我当作长辈。”
刘敬慢了半拍,才答应出了一句“是”。
大约是因他的境界差了太祖太多,这才完全猜不出,此刻的祖宗又在思考着什么大问题,只能省略掉了那句称谓,提醒道:“客舍已至,该下来歇息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不必将上房让与我,你只管安排人在此住下,就当我是个普通的同行之人。”
“好。”刘敬不懂,但答应得痛快。
刘稷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了过来,跳下了马车,抬眼向前看去。
与郑当时和徐伯一遇后,一行车马并未在渭南久留,便继续向东而去。
刘光与刘叡的行程路远,时间紧急,在车过华阴时没敢多加停留,就已先行告辞离去,倒是刘稷时间多,也因护卫人数不多,没有赶夜路的打算,和刘敬一起到了这歇脚的地方。
此间客舍并不简陋,算起来也有些当地的关系,应是早接到了刘敬这位朝廷钦使到访的消息,让人收拾出了几间客房。
既然太祖有所吩咐,刘敬也就没多说什么,将其中一间分给了刘稷,自己住到了那最是宽敞的一间里。
他小心端详了一番刘稷上楼来时的神色,确定自己没做错安排,顿时放下了心来。
刘稷走入了房中,合上了房门。
他坐在车中行路,没什么旅途上的劳累,但因连日有所思的消耗,还是在靠于榻旁不久,就已感觉到了困意。
困意既起,再纠结也无用。
他干脆将手中的竹简往边上一搁,倒头睡了下去。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尚在迷迷瞪瞪的时候,便忽然被人一把摇醒了。
刘稷猛地睁开了眼睛,便见这尚未点灯的屋中,一道从半开窗扇内投入其间的月光,将半跪在他榻边的狄明照亮,尤其是一双眼睛,映出了有些冷冽的反光。
但与其说是冷冽,不如说是紧绷的戒备。
他一把抓住了狄明的手,以气声开口:“何事惊慌?”
狄明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作答:“客舍后院有异动。我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刘敬的随从护卫,还算对得起主家支付的薪酬,分批连夜戍守在门前,但论起警惕心,远不如担任过亭尉、也在辽西战场上拼杀过的狄明。
哪怕太祖陛下连日间尽力隐藏了行迹,看起来不太起眼,作为护卫的狄明也绝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自己的疏漏铸成大错。
在闻到风中若有似无的火油气息时,他的脑中更是猛地拉响了警报。
不管有无判断错误,他都得先把这意外的情况,汇报到太祖面前。
“……火油?”
刘稷的脸色一变。
寻常客舍再如何需要油灯照明,也不会变成狄明口中需要戒备的火油气味。
他刚欲答话,便与面前的狄明一样,听到了窗下一道不寻常的响动。
就在此刻,有人用着尽可能不惊动旁人的动作,把什么东西搬了过来。
微启的窗扇间,一道刘稷也能闻到的火油气味蹿了上来。
第76章
那种微臭的火油气味!
刘稷险些当场就从床上跳起来:“……!”
怎么个事啊,他出一趟门,就一定要遇到点意外吗?
前去长陵邑,有刺客找上门来,幸好仰仗着他的防护罩躲了过去,前往辽西……狄明那带着马车直冲上来的行动,可能也得算是个未遂撞击。
现在他都已经隐藏了行迹动身的,怎么还能赶上这样的事情。
他得有多心大,才会觉得,这窗户之下放火油,只是此地客舍的某种传统,是个正常的情况,而不是有人想要在此时放火,将他给一把火烧了。
这分明是杀人的招数!
放在现代的楼房上,蓄意点火都能要命,更何况是古代。
木石结构的房屋,今日干燥的气候,再加上浇上来的火油,只需要一点火星子,就有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稷他的防护罩能拦截得住物理进攻,却有极大可能拦不住火!
就算真能暂时将火阻挡在外,频繁的燃烧到底会被识别成几次攻击?
他在这防护罩内,又算不算是火堆上自带器皿的生肉?
一时之间,刘稷的脑瓜子嗡嗡的。
偏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记火把燃烧的声音。
他的头脑可能都还没有真正反应过来,他的手脚已经先一步行动了起来。
在跳下床榻的同时,他的右手直接抓起了睡前没看完的书卷。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窗边,左手迅速推开了窗。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已捕捉到了最明显的那处光源,右手的书卷被他想都不想地扔了出去。
他无比庆幸,现在还没有靠谱的造纸术,能让纸张变成文字的载体。
竹简的分量着实不小,刘稷的抛物还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就是现在!
刘稷来不及去仔细看清,在这被火把与客舍风灯照亮的夜色里,聚集在庭院之中的到底有多少人,先打断对方的行动,恫吓一部分刺客,是他当下必须要做的事!
“去喊人。”
“太祖!”
狄明被刘稷的反应吓了一跳。
因为就在下一刻,他眼睁睁地看到,刘稷直接爬上了窗台,向着下方纵身一跃,直扑那先挨了一击的刺客而去。
这就是开国之君应有的魄力吗?
狄明目光大为震动。
但,冒险归冒险,刘稷并不是随便做出的这个决定。
如今的房屋高度有限,不仅仅是层数上的有限,还有层高上的有限,这间客舍也不像是长安的殿宇一般,能有这么多立柱作为支撑,所以远不似后世的酒店一般,能有挑高的大堂。
二层的窗台也设得不高,这么一算,刘稷充其量也就是从三米多高的位置往下蹦跶,只要做好缓冲着地的动作,就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怎么都要比待在情况未知,还有可能从另一边面对敌人的二楼安全!
余下的防护罩也起码能让他糊弄一阵对手。
如果他一个操作不小心把脚扭伤了,那就是“刘稷”这具身体的问题,起码太祖陛下面对危机的决断,是没错的。
所有的想法,都迸发在了一瞬之间。
对于下方距离窗扇最近的放火之人,他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视线中砸过来了一卷竹简,让他忍不住痛叫了一声,再就是一道黑影,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直冲脑门而来的竹简砸得有点发晕,他艰难地立刻聚焦视线,看到的却是不可思议的一幕。
对方的前脚掌尚未着地,便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弧面展开在了他的脚下。
他的目光一瞬间就被这诡异的一幕吸引了过去,甚至未能看到,在这短暂的停顿中,跳下来的这人自己也是神色震惊,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进攻”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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