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中途他听到了几声巨响,然后有成编制的士兵匆匆前往某个方向,皇城的某处似乎又爆发了战斗。他本想提着剑加入战斗,可看着皇城的万家灯火,忽然就犹豫了。万家灯火,有一盏为他而留,这个柔软的事实击中了他的心。这就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他就要为帝国献出生命了,这个短暂的夜晚,他想全部留给家人。
霍夫曼收起剑,毅然走向相反的方向。
也正是这时候,他与游荡的耶米玛擦肩而过。
最后一晚,最后一晚,霍夫曼提醒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他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转角,眼看就要走到那盏为他而亮的灯火。可忽然的,脚步沉重起来,竟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一步。他咬咬牙,掉转方向往回走,大不了再推迟一天!
“需要帮助吗?”霍夫曼在耶米玛面前蹲下。
他的直觉是对的。大晚上的,又是战后混乱期,一个小姑娘游荡在街上本来就很反常。看清了女孩的模样后,他更加庆幸自己停下来了。女孩已经走不动了,贴着墙坐下来,白色亚麻裙蹭得灰扑扑,赤着的脚被小石子刮出道道血痕,眼睛却固执地盯着某个方向。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霍夫曼展示自己的配剑和徽章,然后背对着耶米玛蹲下,回头示意,“上来,我送你回家。”
耶米玛一愣,没有动作。
霍夫曼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先入为主,又说:“如果是家里人虐待,我先送你去教堂……或者我知道一个孤儿院,就在这附近,那里的嬷嬷都很好……”
耶米玛摇摇头,慢慢爬上霍夫曼的背。她冷得像块冰,又好似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体。霍夫曼皱眉,愤怒地想,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的家长,让小孩在外头冻得冰冷?
“那边。”耶米玛指向巨龙坠落的方向,她不能放任诺亚和魔王独处,她很害怕,“我家在那边。”
霍夫曼有一瞬间迟疑,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巧,这孩子的家应该只是在那附近,不一定就卷入了混乱。他把耶米玛往上托了托,走得慢慢的,心想等其他士兵清场,再带着小姑娘过去会安全点。
走着走着,霍夫曼老父亲心态发作,忍不住劝导:
“你一个女孩子,要注意安全,怎么可以大晚上的在外面闲晃……”
“没有过不去的坎,知道吧?很多你以为天大的事,回头去看,其实也就那样……”
“有什么事都可以说……不是跟我说……大胆跟家里人说……”
“说不出口啊。”耶米玛轻声说,“我犯了可怕的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霍夫曼诧异,刚想回头说几句,忽然肩头一紧,女孩的手掐紧了他的肩膀。空气忽然冷了下来,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黑暗里,盯着他们,视线令人刺痛。
霍夫曼紧绷起来,放下耶米玛,拔出剑:“出来!”
轻轻的脚步声走出小巷,黑衣女人端正地挡在他们面前,是在教堂时坐在霍夫曼隔壁的女人。霍夫曼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女人摘下了送葬的黑纱,路灯下,缓缓亮起一双碧绿的竖瞳。
“魔族……刚刚的动静是你……?”霍夫曼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会有魔族?还潜伏了这么久?这里可是枫丹白露,是人类最坚实的堡垒啊!“魔族在这里做什么!”
“是偶然哦。”爱玫说,“我什么都没做,偶然遇到了你。”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霍夫曼刚要动手,被那魔魅的绿瞳一瞥,忽然僵在原地,像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爱玫越过他,走到耶米玛跟前,原来刚刚话不是对霍夫曼说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通往终点的路只有一条,那么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人总有一天会相遇。跨越时间,跨越空间,所有偶然的错过,最终会汇聚为必然的相遇。”
“好久不见,『慈爱』的勇者。”爱玫嘴角的笑容扩大了,“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有两百年了吧?那时候你还是个英姿飒爽的战士,怎么变成可怜的小姑娘了?”
霍夫曼:?
沉默片刻,耶米玛说:“好久不见,『贪婪』。上次见的时候你还是男的,原来还能变|性吗?”
霍夫曼:???
阔别两百年的重逢,她们都不再是最初的样子了,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剑拔弩张。两百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站在白王子身后,一个站在黑公主身后,纷纷指责对面的猪拱走了自家白菜。如今故人已逝——
“替我向黑公主问好。”爱玫比了个开枪的手势,抵在耶米玛的额头。
来得更快的是耶米玛的反击,她一把抓住女人的脸,眼瞳中金光闪烁,海量命令灌入,正飞快地改写这个人的记忆。爱玫僵在原地,不再动弹,仿佛一台被格式化的机器,却在耶米玛松了口气时诡异一笑,“骗你的。”
手枪砰的一声,耶米玛倒飞出去,翻滚几圈,额头有血流下。
“为什么……?”耶米玛挣扎着抬头。
“嗯?”爱玫居高临下看着她,“所谓记忆,归根到底是储存在大脑里的东西。既然如此,不长脑子就行了。”
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耶米玛还要反击,却被拎着头发提起来,碧绿色的眼瞳探究地审视她:“我对你知道的东西也很感兴趣……”话音戛然而止,爱玫低头,看见胸前透出一截剑刃。还没来得及反应,霍夫曼果断抽剑,反手一劈,女人的头颅高高地飞出去,身体软软倒下。
头颅落地,脑壳里竟然空空如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霍夫曼喘着粗气,又惊又恐。见女人的眼珠子还在转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一脚跺下去,竟像空壳似的一下子扁下去,连血都没流几滴。
他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连忙去扶起耶米玛,又忍不住问:“慈爱是什么?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勇——”
耶米玛的眼神恐怖得像野兽。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她猛地摁住百夫长的额头,正要清除掉这个意外,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百夫长怀里掉落。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愣住了,是一个毛绒小熊。有一个孩子在等他回家。
耶米玛怔怔松开手,犹豫了一瞬,看着他的眼睛说:“忘记所有关于『慈爱』的事。”
像是关键词检索,所有关于『慈爱』的记忆浮上水面,被一一删除替换……这只是平平无奇的晚上,他帮助了一个普通孩子回家,既没有慈爱与贪婪……在教堂偶遇的也只是个路人女性……
等霍夫曼清醒过来时,只看见耶米玛擦了擦额头的血,抱着熊微笑说:“我到家啦!谢谢你!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回家……回家……霍夫曼点点头,迷迷糊糊往回走。
在他们两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记忆仍在飞速回退,一页一页,直到回到高卢的那一页。那时候魔王叹了口气,解开绳索对霍夫曼说:“真羡慕『慈爱』的勇者啊,抹除记忆的能力真方便,这样就不会暴露身份了……什么,你不知道她吗?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57章)
删除……替换……所有关于『慈爱』的部分……还有引发这个话题的原因……
关于“魔王是人类”的情报,被一点一点从记忆中擦除,替换成了截然不同却又严丝密合的内容。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霍夫曼已经站在了家门口,光线透过门缝照在脸上,吱呀一声,化作灿烂辉芒,洒满全身。
妻子手中水盆跌落,捂住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孩子根本不认得父亲,吓得跑到房间里,又怯生生从门后探出头来。霍夫曼下意识往怀里一掏,原本揣着玩具小熊的地方空荡荡的,他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
但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如释重负,大步走进光芒之中。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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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哈哈哈哈哈!!!!
早在57章就想给老霍安排的套路,终于用上了!
快让我们说谢谢慈爱!
第96章
- 03:50 -
天色未亮, 虫声噪鸣,白银的宫殿里,魔王与皇帝相对而坐。
“听说你整了个大活。”奥古斯都揶揄, “怎么整的?再整个我看看?”
阿诺米斯垮着个脸,不想说话。奥古斯都倒是心情极佳, 不跟他计较。登基大典在即, 该宰的人已经宰了七七八八, 该征的赎罪金已经进了国库,该抓的战利品坐这儿老老实实……形势一片大好,就连这逆天的作息时间都影响不到他的心态, 只是神来一句“魔王还没睡啊?”, 把人从牢房里提溜出来一起嗨。
事务官再次核对即将进行的大典流程:“先是元老院投票走过场, 预计的票数是……383票通过, 12票反对,5票弃权……怎么还有反对的?思想工作不到位啊!我们这就加急纠正一下错误思想!”
“没事, 留几个反对的,显得公正。”奥古斯都心情好得很, 大手一挥, 放过了几个顽固的老东西。
“然后是军队宣誓效忠,应到32个军团, 实到23个。”事务官往下翻那长长的卷轴。
“这么少?”奥古斯都皱眉。
“都被您干掉了。”军事官小声提醒, “人数够不上编制, 军团得重组了。而且都是叛军。”
奥古斯都真给搞忘了。按理说他这种政治超人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但最近委实事儿有点多,以至于有点顾头不顾腚。他稍作思考,说:“席位给他们留着,只要向我宣誓效忠, 抚恤金也照常发放。”
一听到抚恤金,财政官有点绷不住,财政赤字和货币超发已经很严重了。奥古斯都却说:“在我的一生中,还会很多次这样宽恕敌人[1],我的国家容得下他们。”他意有所指,看向魔王,“更何况,最危险的敌人已经落网,税收也马上能跟上了。”
阿诺米斯:……那你很勇哦。
财政官顿时舒坦了,开始盘算怎么从魔族征税,货币、粮税、布税、还是劳役?皮毛鳞甲也是个思路……他看魔王的眼神就像看一扇香喷喷的火腿。
事务官卷轴继续往下翻:“接下来是教皇加冕事宜。”
枢机主教站出来,搓搓手:“由于众所皆知的、不可抗力的、无法回避的原因,虽然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但人有力所不及……”
奥古斯都:“说重点。”
主教:“皇冠被您的便宜弟弟丢了,还是没找到。那可是祖传的皇冠,没有就不能加冕。”
奥古斯都:“加钱。”
主教:“是皇冠需要您,而不是您需要皇冠!正是因为佩戴在您身上,皇冠才有资格称之为皇冠!事实上我们准备了二十几个皇冠,鸽血红、祖母绿、皇家蓝……图纸在这里,您看看哪个比较合心意?”
“……这也太狗腿了!”魔王忍不住槽道。
“这叫血脉姻亲之间的互相帮助!”主教纠正。
阿诺米斯扭头问奥古斯都:“你到底有几个女儿???”
奥古斯都淡定得很:“我还有姐妹。”
事情就是这样的,虽然神权与皇权的斗争贯穿历史,但在更多情况下,它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只要是权力,就可以拉拢。在争取盟友这件事上,奥古斯都简直无懈可击。
“接下来是继任宣讲……然后还有公众庆典……”
冗长的介绍还在继续,到后面阿诺米斯实在听不下去了,尤其是“给魔王套个金链子拴在战车后头,从东广场一路游行到西广场”的部分……他的视线微微漂移,打量起墙壁上的装饰画,心里有些黯淡。
真的就这样了吗?
给奥古斯都当狗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堪,他看起来很懂可持续发展,对魔族也没想象中那么大偏见……更何况也轮不到自己答不答应……
可就是不甘心啊。心底里的某处躁动不已,永远无法停下。
“你在看什么?”奥古斯都忽然问。原来在他发呆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安排完毕退场了。
“斐波那契螺旋线。”阿诺米斯下意识说。他面前的装饰画呈螺旋状,看起来很像鹦鹉螺的剖面图,这种图形又被称之为黄金分割线。“从数列的第三项开始,每一项都等于前两项之和,按照这个比例绘制出来的图形,就是斐波那契螺旋。”
“这个呢?”奥古斯都指了指旁边那幅,看起来很像密密麻麻的正方形马赛克。
“希尔伯特曲线。”这个词蹦出来,比思考的速度还快。奇怪,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这是一条连续的线,你看,左上角是起点,右下角是终点。它的特性是数学理论上的,只要一笔就可以填满整个平面。”
“你还真是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奥古斯都沉吟,“这个呢?”
“科赫雪花。”
“这个?”
“……”
接连不断的奇怪名词,阿诺米斯比奥古斯都更困惑,自己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知识范围这么奇怪?辨认完最后一幅装饰画,阿诺米斯下意识赞叹:“帝国的数学水平比我想象中还惊人……”
奥古斯都奇怪地看着他。
阿诺米斯回以迷惑。
“这不是帝国的东西。”奥古斯都说,竟有点斟词酌句,“或许不该由我告诉你,不是这个时间,也不是这个地点。但我不屑于骗你。”
“什么意思?”阿诺米斯隐隐不安。
“这是半羊人皮。”奥古斯都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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