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不是,这还有必要验尸?阿诺米斯扯了扯嘴角,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实在绷不住。这又不是什么自由美利坚, 受害者背后十几个弹孔, 一通检查结论是自|杀?
可这些都说不出口。
阿诺米斯茫然地盯着尸体, 直到此刻, 还是很难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就这么死了?浮士德可是魔族诶?魔族不是很能打的吗?怎么还能被人类用刀给捅死的?这哥们是有点抽象,但也不至于非死不可吧?……事情太离谱, 以至于阿诺米斯都没什么真实感,恍惚得像在做梦。
有人打了个喷嚏。阿诺米斯抬头, 看见贵族学派的格利兹站在护卫中间, 用帕子猛擤鼻涕。据说是夜里抓人的时候淋雨受了凉,但一切都是为了帝国, 这点抱恙不值一提。
阿诺米斯气得微微发抖。他知道他们无耻, 但没想到能这么无耻。
“多处穿刺伤, 失血致死,符合证词。”刑讯官就着雨水搓手,在军装上随便擦擦干,“有一点奇怪的……血管神经的分布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更密集……不过说明不了什么。”她摇摇头略过这个话题。人类个体间本来差异就挺大的,器官也不可能全照着教科书上长, 还有人全身脏器都是镜像分布呢,神经长歪几根也很正常。
“那就破案了。” 格利兹信誓旦旦,“就像我说的,爱玫·格雷琴撞破浮士德通敌的场面,慌乱中她找到我求助。唉!要是知道她会遇害,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回去!真不敢相信,我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一点也没——”
“说过的部分不用重复。”刑讯官淡淡地说,“而且也没找到尸体,无法确定是否遇害。”
格利兹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但很快放松下来。都已经割喉放血了,如果是只鸡,只等着烫水拔毛下锅,那样的伤势秩序女神都救不回来吧?想来是眼前的白发魔族做了什么,不都说魔族吃人吗?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正好在食谱上,兴许夜里血腥气太重,正好激发了这魔族的蛮子本性……想想还真恶心……反正总不能是他救了她吧?必然不能吧!
“你怎么说?”刑讯官打开记事本,看向魔王。
“你问他?”格利兹惊了,“你问一个魔族?我们有证物,还有这么多证人,你竟然问——”
“证据链不完整,无法支撑浮士德是间谍的控告。”刑讯官一板一眼,就事论事,“魔王,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们有爱玫!活着的爱玫!阿诺米斯几乎脱口而出。爱玫现在就在庄园里,在某扇窗户后边看着,只要她站出转两圈,一切诬告不攻自破……可偏偏不能!他看见她的第一眼都惊呆了,怵目惊心的竖瞳、奇奇怪怪缝起来的身体,不知道浮士德对她做了什么,可她看起来就是个实打实的魔族!他倒是想拿起魔杖大吼一声“除你魔籍[1]”,可惜没有这种魔法……
重要的证人变成了魔族。先不说魔族的证词究竟有没有效……光是把人类变成魔族,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已经够得上绞刑了吧?搞不好到最后连爱玫都保不住……
可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无法形容的愤怒挤压在胸膛,让他呼吸困难、血流凝滞,却什么都做不了。真讨厌啊,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这种人?为什么能轻易把别人踩在脚下,还视作理所当然?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掌握权力,世界要按照他们的想法运行?
一切都很讨厌……可最讨厌的……还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没有补充?”见魔王不说话,刑讯官点点头,用记事本夹着羽毛笔递过来,“情况我已如实记录,如果没有异议,请双方在记录上签字。”
“签了会怎么样?”阿诺米斯没有接。
“不会怎么样。这不是供词,只是记录。”刑讯官说,“如果你问的是对浮士德的指控,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只能先保留现场情报。黑脸羊也会带走,结果等以后再说。”
“什么叫没有时间?”阿诺米斯愣住了,“不是说要等到纯洁献祭结果出来?”
“关于这一点……”刑讯官漂亮的灰眼睛黯淡下来,视线投向远方田野。
雨水淅沥沥,相较于昨天雨势稍小,一直被掩盖着的那股味道终于清晰起来。阿诺米斯动了动鼻子,瞳孔骤缩,竟然是烟味!潮湿的植物只能不完全燃烧,喷吐出滚滚黑烟,即便是雨也压不出那翻卷的浓烟……也压不住燃烧在田里的火!
成熟的粮食就收取,未成熟的粮食就烧尽……这是在坚壁清野!不给皇城留一粒粮食!
怎么会这么快?奥古斯都现在就要撤退了?!
刑讯官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有学者观测到,枫丹白露有异常的魔力波动,下一次攻击应该不远了。同时也有情报显示,支持二殿下的军团成功集结了残部,正试图切断我们的补给路线。最坏的情况是遭到两面夹击,我们必须先掉转头去——”
话音未落,战马的嘶鸣传来。大概是人在紧急关头潜能爆发,这次魔王干脆利落翻上马,丝毫没有上次踩着奴隶都上不去的尴尬。不过他急什么?就因为烧掉了农民的粮食……魔王?同情人类?刑讯官摇摇头,将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畏罪潜逃!是畏罪潜逃!”格利兹见缝插针喊,“还不快拿下!”
反应极快的亮剑声,交错的利刃泛着森冷光芒,士兵严阵以待。但刑讯官只是立起右掌,比划了个简单的手势,剑光又齐刷刷退下。战马高高扬起前蹄,然后扬长而去!
“你怎么能放走他!” 格利兹难以置信。
“没事。那是军营的方向。”刑讯官擦掉脸上溅到的泥水,不忘初心,“你先来这边签个字。”
战马疾驰在原野上,雨水瓢泼般浇了阿诺米斯满脸,几乎睁不开眼睛。这鬼天气根本不该骑马。马其实是非常娇贵的生物,自然条件下野马种群早就灭绝了,全靠被人类发掘出用途强行续命。这么差的路况条件,稍不留神就会踩进泥坑折断腿,连人带马一起当场交代。
可他停不下来。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黑烟滚滚涌向天空,农民跪在田垄间,皲裂的手指疯狂扒拉滚烫的草木灰,失声痛哭。就算免去了今年的谷物税,存粮也不够活到明年。要是公民还有机会吃救济,可他们这些自由民,就只剩卖身为奴隶这条路了。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老老实实种地而已,为什么最后还是活不下去?
“停下!停下!出示通行证!”军营外有士兵大喊,拒马的木刺尖锐朝外。
“我找奥古斯都!”阿诺米斯怒吼。
下一秒绊马索拉起绷直,一人一马重重摔飞出去,翻滚了数十圈才堪堪停下,久久没有动静。士兵围上来,魔王忽然动了一下,吓了他们一跳。吸饱了水的绷带散开,紧闭的左眼再次流出血泪。下雨天土地湿软,摔得不算太重,他艰难爬起来,在枪林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向插了旗的帐篷。
奥古斯都正站在地图前,跟参谋官规划行军路线。忽然夹着雨的风吹进帐篷,纸页翻飞,一个泥人出现在门口,乍一眼愣是认不出是谁。
“你要撤退。”阿诺米斯说。
“需要通知你吗?”奥古斯都疑惑,“我怎么不知道这里是魔族领地?”
勇者诺亚看出气氛不对,上前两步拍拍魔王肩膀,“怎么搞成这样?先去换套衣服,有什么事待会再说。”阿诺米斯一把挥开他,怒目而视,句句直戳软肋:“你妹呢?就这么撤退,你妹也不要了?”
诺亚被一招秒了,灰头土脸缩回去。
阿诺米斯抹了把脸,颤着声质问:“你就这样烧了……把田都烧了……那些农民会怎么样?”
哦,这件事。奥古斯都终于懂了。“会死。”他说,听着情绪也不太妙,“你是要跟我讨论‘人被杀就会死[2]’这种常识吗?”
幕僚们交换了一下视线,鱼贯退出帐篷,将空间留给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两个人。虽然其中一个狼狈得像乞丐。压抑的争执从他们身后传来。
“我知道你愚蠢,但没想到这么蠢,竟跑来质疑我的决定。”奥古斯都率先发难,“难道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不会死了?等我们撤走,你猜城里那群饿了将近一个月的人会做什么?会给这帮农民留下哪怕一粒小麦?”
“粮食怎么会不够?”阿诺米斯立刻反驳,“既然那么多年都能靠这个体系撑下来,没道理忽然饥荒,除非你刻意掐断粮省的供应!”
“不掐断供应,等他们吃饱喝足,再拍拍屁股守上个一年半载?”奥古斯都语气微讽,“没听说过给敌人送补给的。现在下手,最坏也不过流几百万人的血,如果我输了,那将是无法计数的血!”
生命被放在天平上,用数量来计算价值。战争就是这样的东西,让我方死最少的人,让敌方死最多的人,最后结算死伤数量,胜者败者脚下都是累累骸骨。维持统治就是统治者的正义,但那些骸骨也曾经是某些人的父母、孩子、挚爱,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你们这打的到底是什么仗啊……”阿诺米斯轻声问,“军队连人民都保护不了,究竟在打什么?”
“尽说些没用的漂亮话。”奥古斯都不吃这一套,“你没有办法,却指责我的决定——”
“你是奥古斯都。”阿诺米斯抬头看他,一字一顿,“一个注定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皇帝,也注定要成就别人无法成就的伟业。”
奥古斯都猝不及防,空气安静了一瞬。平生仅见,这个皇帝移开视线,说:“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把他赶出去!”
诺亚上来拉住他的时候,阿诺米斯仍固执地盯着奥古斯都,试图从那张冷硬的脸上找到一丝不甘、愤怒、渴望……什么都好,只要有一瞬间的动摇就好……可什么都没找到。奥古斯都无懈可击,他已经找到了最优的解决方案,就会坚定地执行到底。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打动一个皇帝?
是真的讨厌啊。阿诺米斯低下头。自从来到帝国,就没有一件好事。地球说被否了,这里竟然是个地平说的世界;浮士德也死了,凶手还逍遥法外;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毁人亡,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弱小、没用、无足轻重。哪怕你什么错都没犯,夹着尾巴苟且偷生,还是会被无情碾压。因为,弱者就是会被强者践踏,反抗这个规则他们会说你愚蠢,嘲笑你不懂这个世界运转的道理。
可就是不懂啊!这种错误的东西,为什么要懂!
“我知道了。要用你听得懂的方式来说。”阿诺米斯猛地抬头,眼中像有野火在燃烧。上一次他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狠狠地拒绝了奥古斯都,让这名帝国统治者像个下不来台的小屁孩一样尴尬。这次也不例外。
“你之所以决定撤退、浮士德之所以被指控间谍,说到底是同一件事:情报泄漏。”
“审判之枪很可怕吗?也许吧,毕竟能把整座山化作飞灰,根本没有办法防御。可你既不是山,也不是城墙,你可以跑的。只要对方不知道你在哪,就没法瞄准,分散的军队更是安全无比……还是情报泄漏,有人泄漏了你的行踪。”
“你想说什么?”奥古斯都皱眉,心里却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分歧,你也根本没必要撤退!”
他们完全吵错方向了……拨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表象,自始至终,就只是两位皇子之间的矛盾。现在是奥古斯都被迫撤退,阿诺米斯想要证明浮士德的清白,纠缠的毛线终于找到了头,所有支线汇聚在一起,这一切的根源最终还是落在……情报究竟怎么泄漏出去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奥古斯都的眼神越来越亮。
“是光。”阿诺米斯说,“从来就没有间谍,情报是通过激光窃听泄漏出去的。如果能证明这一点,你们就不用撤退了。”
众人一阵沉默。忽然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参谋官猛地站起来,伸长了脖子。不够!还不够!他手一撑桌子翻过来,一屁股把奥古斯都挤到边上去,抓住阿诺米斯疯狂摇晃,“激光是什么!说清楚!快说清楚!”他瞪着这个乡下魔族蛮子,眼神恐怖得像吃人的疯子,难道真有什么魔族秘法?然后他稍作冷静,一脚勾来一张椅子摁着魔王坐下,“请!”
这个纠缠了他这么久的问题,让无数士兵流血牺牲的问题,让他吃不香睡不着发际线加倍倒退的问题……他必须知道答案!就算让他给魔王倒一百次夜壶也在所不惜!
“不,等等。”参谋官又忽然冷静下来,压低了声音,“你现在说出来,不会被窃听到?”
“不会。”阿诺米斯下意识回答,“雨天光线传播严重衰减,窃听会失效。”
“衰……衰减?”参谋官越听越心惊,又是一个全新的名词,“不行……不行…你得从头来……讲清楚点!每一步分析都仔细讲讲!”
“首先是之前的结论:交叉比对多条情报的泄露渠道,所有发生泄漏的渠道,都跟交谈有关,也就是跟声音有关。”这是阿诺米斯在玻璃窗上画了半天格子分析出来的,参谋官也曾得出类似结论,可马上又被现实推翻。
“说不通。”参谋官反驳,“我们加强了反窃听魔法。别说那么远的皇城,就算一墙之隔,也不可能听到任何声音!”
“窃听和反窃听都是风魔法吧?”阿诺米斯反问。白鸟的魔法小课堂有讲过怎么窃听,可惜笨蛋小朋友学不会。“如果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呢?”
参谋官愣住。参谋官沉思。参谋官骇然。
阿诺米斯又接着说:“声音的本质是振动,帝国对此也有研究吧?振动的传播介质就很多样了,空气,水,土地……还有光。”
“光?怎么可能?”参谋官错愕。
直觉告诉他,是了,就是这个答案,无论看起来有多么荒诞,这就是最接近真相的思路。可理智仍在阻止他,光就是光,没有实体没有质量,怎么可能传递声音?
“我证明给你看。”阿诺米斯站起来。
他依次吹熄帐篷里所有蜡烛,放下卷帘,室内陷入黑暗。黑暗中又亮起一团光,最简单的魔法『点光』。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遮挡物和角度,一束光线射向玻璃窗,反射的光斑落在帐篷的毛毡上,像孩子们玩的手影游戏。
“现在说话吧。就正常交谈。”阿诺米斯又说。
“说什么?”参谋官动了动喉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皱,呼吸微微凝滞,“竟然是这样……”伴随着每一个发音,玻璃随之震颤,反射在毛毡上的光斑也跟着动起来。声音让玻璃振动,玻璃又让光线振动,只要逆向解析光的振动……就能还原出声音!
这极可能又是一个从遗迹中逆向出来的魔法!
参谋官抬头猛瞧魔王,几乎要把对方盯穿,想看清底下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这家伙的脑子里究竟都装了什么?这是人能有的思维?究竟要多么渊博的学识,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破解出这么复杂的魔法?
魔王丝毫没意识到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只是有条不紊、徐徐道来,像夜里的一盏光,驱散了笼罩在他们前方的黑暗。这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纯粹是前人智慧。美苏冷战期间,两国癫佬疯狂窃听对方大使馆,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激光窃听技术很快走进千万家……
但就是这一点认知上的差距,有或没有,宛如天堑。
“不,还是说不通。”参谋官急切追问,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只是想要更多细节,“如果真的靠光线,晚上肯定特别显眼,我们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人类的眼睛能看见的光频是有限的,比如红外线或者紫外线……”
“什么是红外紫外?”
“……”
这是一个阴冷潮湿的雨天,有人死去,有人哭泣,还有人最终握住了魔鬼的手。在人眼无法分辨的世界里,光线振动,像织布机上纵横交错的丝线,机械地记录下嘈杂雨声。这个魔法以『命运三女神』为名,女神拨动光弦,编织、衡量、剪断人们的命运,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如今却再也无法从人类手中窃取分毫!
“我很生气。”阿诺米斯轻声说,“在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我非常生气。”
他抬头看向奥古斯都,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然后我知道,你也很生气。”
暴击!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这句话狠狠刺进奥古斯都心里,让不甘像血一样涌出来。自从大军围城,他们处处碰壁、时时掣肘,心里压抑着无处释放的憋屈。不甘心!不甘心!堂堂奥古斯都,竟沦落到落荒而逃的地步,这份屈辱唯有血能洗刷!
“去吧!”魔王高举右手,重重一划指向皇城,“去击破城墙!去审判罪人!去拯救人民!去用奥古斯都之名……改变这个世界!”
像一枚火星,点燃了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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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除你魔籍:捏他自哈利波特的“除你武器”。网上很多人一言不合就开除别人的身份,比如“除你左籍”“除你沪籍”之类的……
【2】人被杀就会死:《Fate》系列的梗,虽然原场景下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主角一本正经地领悟了“人被杀就会死”还是很有槽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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