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无论是贵族公民组成的正规军团, 还是奴隶组成的辅助军团, 都卸除肩甲捋其袖子, 叮叮咚咚干得热火朝天。当然,他们不是从零开始凿的, 而是有炼金术士先进行了爆破,再上工事兵进行更精细的修凿。
如今, 在他们选定的这座山体, 像有巨人抡起巨斧,从上往下劈出力撼天地的一击, 将整座山劈出了笔直的一线天!
早在凿山之初, 他们就进行了精确的测量, 确保这笔直的山缝正对皇城,完美地化身攻击校准装置。这一带刚好又有他们贵族学派的工坊,百年来数代人接力,将地脉中丰富的魔石矿产改造成了可以直接利用的魔力管道,恰巧可以为这个魔法供能。最后, 他们将『终焉审判之枪』这个庞大的魔法刻进了岩壁,以大地为能源,以高山为准心,只等着惊天动地的一击!
神的魔法,就应当以神的规格行使!
主导这个项目的小格利茨,仰望这宏伟的工程,只觉得浩瀚之意从天地直接灌进颅顶,从头到脚说不出来的畅快。
看看!什么叫底蕴!什么叫积累!什么叫贵族!他们祖祖辈辈奋斗了上百年,又岂是浮士德那种草根能超越的?光是地脉供能这一项,就算把所有技术资源提供给他,让他放开手脚去挖,挖上个八百年都挖不出名堂!
浮士德。格利茨咀嚼着这个名字,心里的恨意让他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小格利茨的这个“小”,并不是年轻的意思,而是相对他的父亲老格利茨而言的,其实他也已经三十多了。想当年他也是个赫赫有名的神童,年仅十二岁就凭借着多篇论文,破格进入皇家大学深造,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可偏偏遇上了浮士德。偏偏。
自打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人进入学院,所有的光环忽然就汇聚在了他身上。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丰饶的学术矿产、全自动论文制造机……一切又一切的美名加诸其身,在皓月身边,星光总是黯淡的,其他人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挺直胸膛。
贵族学派也不是没试过招揽他,有才能的年轻人总是越多越好的,可他甚至都没有拒绝……他只是无视,然后挡他们的路!既然好声好气没有用,那就吃点苦头。于是他们又派人堵了浮士德墙角,趁着夜色打断了他的腿,好叫他不要那么嚣张。可第二天正当他们要恩威并施、收服这个年轻人时,却惊愕地发现,浮士德又完好无损地来学院了……
无论如何,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他们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打碎这个毛头小子的脊梁!
马队的声音逐渐接近,小格利茨昂着头,静待那群乡巴佬被惊掉下巴。
“用天然的山脉来构筑阵法么……”最先从马车下来的浮士德推了推眼镜,后退几步,仰观全局。格利茨心里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忍不住咳了一声,矜持地踱到浮士德身边。他打定主意,如果对方质问他怎么拿到的核心资料,他就把公式纸拍到他脸上,牛气哄哄地说:“这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吗?我一眼看出!”
“叹息之墙会有一次镜像反击,你们做好准备了么?”浮士德问。
“哼,早就考虑到了。这只是其中一处法阵,还有另一组在后边的山头,角度都算好的。到时候我们就用这座山当掩体,等叹息之墙反击过后,等待它的才是致命一击!”
浮士德点点头,拍了拍格利茨的肩膀,“做得不错。”然后平静地走了。
“……”格利茨陷入沉默。
不是?这种老板莅临视察工作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这种导师用慈爱的眼神看幼儿园小朋友光屁股跑来跑去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你这是来拜山头还是来踢馆子的?
格利茨怒目而视,猛地摁住浮士德的肩膀,“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浮士德藏起不耐烦,问:“你的名字是?” 格利茨勃然大怒,恶狠狠地报出家族名。浮士德点点头,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只羽毛笔,蘸了点马粪,却又找不到纸,于是在对方的白衬衫上签下名:
”
致小格利茨:祝学业顺利,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你尊敬的浮士德教授 ”
他在衬衫上擦干净笔,又说:“同学,你长得有点老啊,平时学习不要太辛苦,慢慢走才能走得长远。”
格利茨无言以对,忽然用力撕开衬衫,甩在地上踩了几脚还不解恨。
“今天是有点热,打灰辛苦了。”有人低头看着衬衫,同情地说,“我们有带香蕉哦,劳动过后补充电解质最好了。呃,所谓的电解质就是——”
格利茨回头就要骂,什么东西,竟然把他跟那些服苦役的贱民混为一谈!却忽然被扼住咽喉似的发不出声。在他面前的是白发红眸的魔王,气质非人,绷带缠住的单眼更显凶残。香蕉戳来,直怼鼻孔,格利茨敢怒不敢言。
“不好意思,一只眼睛不太好掌握距离。”魔王不好意思地说,他忽然语气惊喜,“哇塞,整座山都是魔法吗?真厉害啊!”
格利茨顿时得意起来,那可不?他渐渐放松下来,上下扫了几眼魔王,想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魔族也不过是野蛮点的乡巴佬。他矜持地点点头,嗯了声。
“这个呢?这个符文是做什么的?”
“那个就是魔力回路吗?”
“亮了!亮了!你能再表演下那个吗!”
格利茨眼角一跳,忽然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乡下蛮子进城?分明就是在马戏团里看猴子踩独轮小车,看高兴了扔几根香蕉!
怒从胆边生,左右不过是个被俘虏的下等魔族,他捋了捋不存在的袖子,正要动手,忽的动作顿住。诺亚从旁边靠过来,一胳膊搭在魔王肩上,朝后边比了个手势,“殿下叫你。”
阿诺米斯翻了个白眼,小跑着去给奥古斯都端茶倒水了。
格利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端水!那可是端水!要知道,能接近权力中心,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权力。哪怕只是皇室的马夫,能产生的影响力也是不容小觑的。更何况是这种涉及到日常饮食的近侍!可都是亲信中的亲信!
幸好没来得及做什么……格利茨擦了一把虚汗。正当此时,吗喽爱玫最后一个从马车上下来,拎着笨重的行李箱。她看见格利茨,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很好。格利茨也移开视线,就这样假装不认识,继续暗中传递消息。
“我说你啊……”诺亚看看这个矮胖男人,又看看畏缩的爱玫。格利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却忽然被塞了个箱子到手里,只听到诺亚说:“看着人小姑娘拎东西,你怎么好意思的!”
格利茨长吁一口气。
世界忽然闪烁了一下。
事后人们复盘的时候,才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首都枫丹白露的方向,射来一发超长距离狙击,径直命中了北方群山,这发狙击的名字也叫『终焉审判之枪』。正如同先前发生的每一次情报泄露,关于这个魔法的一切,也同样以某种形式呈现在二皇子面前,并且墙里的人抢先一步实现了它。世界是如此公平,如果敌人在你的射程中,那么同样的,你也在敌人的射程中。
然而此时此刻,众人只感到世界一阵闪烁,忽然陷入了极致的白色!
是光,是热,是无法撼动的伟力。光柱笔直洞穿群山,所及之处山脉融化、湖水蒸发,人们甚至来不及燃烧便化作灰烬。死寂维持了一瞬,狂暴的气流才轰然袭来!巨树连根拔起,岩石抛向天空,大地被气流斩出深深的伤痕,地皮尽数掀飞起来!
阿诺米斯上一秒还在给奥古斯都斟茶,下一秒就不知道吹飞到哪去了。冲击中,有人揪住后领把他摁回地上,大剑钉入地脉牢牢固定住他们。狂风席卷,皮肤在空气的灼烧中发痛,耳朵里嗡鸣得几乎听不见声音,眼睛在强光刺激下流出泪来。
直到狂风停歇之后很久,他们才慢慢抬头。
山没了。
所有人愣愣看着空旷的平地,地面呈现出燃烧后的焦黑,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空气中蒸腾着高热的余温。刚刚还赫然耸立在眼前的山峰,竟然整座蒸发了!……不,不仅如此,往后接连好几座山峰,尽数夷作了平地!
无法抑制的恐惧涌现在众人心中。在神的威能前,无人例外。如果放任这种恐慌,很快就会军心涣散,战斗力极大下降。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快到这边来!”有声音惊呼。
阿诺米斯回头,恰看见黑烟散去,奥古斯都一步一步走来。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脸被熏得黢黑,头发也烧焦不少,铁灰色的眼睛却锋利得让人想起刚开刃的剑。他们擦肩而过,奥古斯都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空地中央,走到方才被光柱命中之处,活像个显眼的靶子。
“我还活着!”奥古斯都放声道,声音回荡在寂寥的群山,“要杀死我,就再来一次!”
四周静悄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再没有新的动静,奥古斯都轻蔑一笑,“不过如此。”他环视四周,对那些面露惊惧的士兵说:“看见了么!哪怕是比肩神明的魔法,也无法杀死我!因为神是站在我这边的!因为命运选择了我!因为这个世界遵循我的意志!”
“我不畏死,你们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士兵!拿起你们的武器!为我而战!”
只短短的几句话,仿佛有神奇的魔力,将勇气和力量重新注入士兵心中。是啊,殿下可是站在他们前面的,就连殿下都不在乎,他们这些当兵的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高举起一千柄一万柄剑,山呼海啸的呐喊袭来,全都是奥古斯都之名。
在众人的高呼声中,阿诺米斯只觉得心跳加快,前所未有的震撼震慑住了他。
『皇帝』,这是他头一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下一次攻击的?”阿诺米斯下意识问。
“我不知道。”奥古斯都回答,“有没有都无所谓。我还站在这里,这就是命中注定。”
……
“什么狗屁命中注定!”宫殿里,二皇子狠狠一拳锤在桌上,红着眼睛怒吼,“发射啊!快发射!把那些逆臣贼子统统打个稀巴烂!”
“做、做不到啊……”有学者战战兢兢说,“已经过热了……墙壁都烧红了……再这样下去整个阵法会崩溃的……”
闻言二皇子抬头,危险地眯起眼:“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会已经投靠奥古斯都了吧?”他蹭的一下拔出剑,追着学者就砍,两人绕着长桌滑稽地团团转。学者一个踉跄绊倒,眼看就要被刺中,宰相连忙上前阻拦:“不可以啊殿下!还指望他们的研究啊!”
“我告诉你!别以为投靠了奥古斯都就能活!”二皇子指着学者警告,“如果我要死,你们也别想活!我一定会先砍掉你们的头,一个也别想跑,还有你们的家族也是。想活下去就别搞小动作!”
“可……可是……”学者颤抖着说,“魔石也不够了啊……还要维持城墙的魔法……”
不够的又岂止是魔石?食物、饮水、药草,又有哪个是够的?每天眼睛一闭一睁,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早就已经开始饿死人了。但是二皇子不在乎,他只觉得那些贱民脏兮兮臭烘烘,活着的时候浪费食物,死了也不忘腐烂污染空气,真是膈应至极。要是没有死人就好了,要是——
二皇子微微睁大眼,一个天才的主意横空出世。
“魔法又不一定要魔石来维持……归根到底,需要的不是魔力吗……”
“魔力的来源又不是只有魔石……”
他抬起头,眼中光芒狂热,看得人心尖发颤。他快步走到露台,从围栏俯瞰,广场上乌央乌央都是乞讨的人群。若不是军队镇压,暴民早就冲进了宫殿。二皇子喃喃道:“这可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那可恶的哥哥。要是他早点投降,哪还有这些事?你们都是他害死的。”
他回头,脸上挂着天真又残忍的微笑:“想要魔力,下面不是多的是吗?”
第83章
龙魔女法斯特撅着个腚, 趴在地上,仔细嗅探婴儿气味。
太多干扰了!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气味!在封城的将近一个月里,一切都已经停摆, 皇城里到处都是腐烂的恶臭。收尸人摇着铃铛,将一具又一具尸体堆叠上板车, 车轮碾过石辙一阵颠簸, 淡黄色的尸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法斯特强忍着恶心, 指尖贴在黏答答的石板上,心里已经诅咒了偷娃贼一万遍。那孩子那么小!那么可怜!怎么会有人忍心把她偷走!要是被祂发现是谁干的,一定拆皮扒骨, 嚼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动作一顿, 法斯特抬起头, 嗅到了高墙另一侧的气味。
那是一所教会资助的孤儿院, 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个三层尖顶的小礼拜堂,屋顶上立了个褪色的十字架。法斯特可不管这里是做什么的, 曲膝一跳,轻轻巧巧便落到了院子里。年轻的女孩们发出尖叫, 手里拎着几桶的碗瓢摔了一地。她们是所谓的维斯塔贞女, 发誓守贞一辈子侍奉女神之人,大部分都没什么战斗力。法斯特无视她们, 循着气味一路往里走, 一脚踹开厨房的门——
一口大锅架在灶上, 锅里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汤水奶白,一个煮得皮开肉绽的婴儿翻转过来。
法斯特呼吸一滞,鲜血涌上大脑,紧接着记忆一片空白。等回过神的时候, 正死死地扼着一个贞女的咽喉。祂的眼神狰狞,獠牙尖锐,血管几乎从皮肤下暴突出来。她怎么敢?她们怎么敢的?明明是人类,怎么会做出这么野蛮残忍的行径?杀了她!必须杀了她!杀了这群胆敢触碰逆鳞的动物!
可无论如何,利爪只划破了她的颈子,却无法再用力分毫。临行前法斯特向魔王立下的誓约正发挥作用,『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绝不可伤害人类』。
孩子们的哭声乱做一团,有贞女跌跌撞撞扑向大门,正要抬起门栓出去求救时,忽然想起来,她们堵住门正是因为外面已经是地狱了。满屋子的老弱妇孺,对上饥饿的暴民,哪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院子里来了吃人的魔族,腹背受敌,竟是逃无可逃,一时间绝望涌上心头,也忍不住悲泣起来。
在重叠的哭声中,法斯特动了动耳朵,视线忽然往门廊下一扫。阴影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嬷嬷正抱着襁褓,手忙脚乱哄着哭泣的女婴,生怕哭声引起魔族的注意。
“锅里有肉!别吃这个!”嬷嬷抱紧婴儿,背对着法斯特蜷缩起来,“求你了!还有好几个死婴……好几个……没病的,只是太饿了……行行好吃了他们就走吧!”
法斯特怔怔伸出手,嬷嬷一颤,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忽然有小石子砸中祂。祂抬起头,院子里那些骨瘦如柴的小孩瞪着祂,眼神凶狠又恐惧,抓着石子的小手不住地颤抖。法斯特看看他们,又看看嬷嬷怀里的孩子,辩解道:“我的!我的小孩!是你们偷走了她!”
更多小石子砸来。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法斯特一个龇牙甩尾,石子如雨从天而降,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小屁孩们顿时落荒而逃。法斯特哼哼,从嬷嬷手里夺过女婴,嬷嬷大叫:“哎呀!不能那么抱!小孩颈子软,这样会断的呀!”
“胡说!我一直这样抱的!”法斯特才不管她,一只手拎着婴儿,另一手拔开水壶塞子。眼尖的嬷嬷又叫道:“怎么可以喂罂粟花奶!小孩子受不了的!……什么味道?奶都臭了呀!你没看都结出奶渣子了?这么小的孩子,拉肚子会死的啊!”
“叽叽喳喳烦死了!”法斯特低吼,“再多嘴就吃了你!”
嬷嬷顿时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法斯特轻轻甩尾,随便在兜里掏了掏。孔雀肉、腌火腿、小蛋挞掉了一地。好几天没吃东西的嬷嬷咽了口唾沫,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见法斯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硬声说:“这些够了吧?我跟你换,你去搞点她能吃的来。”
“没、没有了……”
“蛤?”法斯特猛地回头。
“最后一点小麦糊糊,昨天已经喂给她了。”嬷嬷颤抖说,在胸前划了个圣十字,“维斯塔原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可其他孩子还要活下去……”她想起锅里煮着的孩子,前几天还伸着细弱小手、哭声像猫一样的孩子,顿时捂着嘴干呕起来。
久久没有回应。嬷嬷再抬起头时,只看见散落一地的食物,还有哇哇哭泣的女婴。
当天夜里,那个可怕又美丽的魔族再度造访。有小孩嚷嚷着扔石子,马上被贞女们呵斥教训,小命不要啦!更何况,再怎么样的成见,也比不上肚里空空。他们在集体餐桌坐成几排,拼命吞咽魔族带回来的油汪汪的烧鸡、七鳃鳗、还有奶油蛋糕,吃得太急吐了出来,又慌忙拢起呕吐物再次吞下肚。
法斯特扔来一袋脱壳小麦时,嬷嬷犹豫了下,问:“你从哪拿的?你拿了那么多,别人怎么办?”
“你管这管那的!闭嘴吃你的!”法斯特烦了,“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城堡里不都是吃的吗?每一顿饭都有餐盘摆满长桌,吃的人随便拣两口就不动了,剩下的那么多,倒在院子里喂狗都吃不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狼吞虎咽的孩子们都静止了。法斯特一阵不自在,祂也知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可祂不认为自己有错,只大声嚷嚷:“我拿一点怎么了?我拿是给他们面子!要是放在以前,我还看不上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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