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知道真相又如何呢?母亲能做什么呢?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从小被当作一个摆件养大,生命里只有婚姻、生育、家庭,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如果什么都无法改变,那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一无所知,至少还是幸福的。
只要他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带她离开这个家,从此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再之后……她终于还是知道了。”沉默片刻,诺亚又接着说,“也知道了我一直在瞒她。”
也许,孩子的欺骗,恰恰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那以后,“母亲”这个词对诺亚而言不再是抚摸、童谣、还有蜂蜜,而是眼泪、尖叫、以及吊在天花板上摇晃的尸体。痛苦是有力量的,是能夺走一切的,证据就是他再也想不起来母亲的脸,那些美好的记忆消失殆尽。
但是在讲述这个故事时,诺亚的微笑依旧完美无缺。
“我很遗憾。不过,你并没有做错。”奥古斯都说。
“不,我不是来寻求安慰的。说这个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明,我跟你是一样的人。”诺亚看向他,“为了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会牺牲掉其他,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正因如此,我才会选择你。”
最后一瓶圣水分发完毕,没有拿到的信众还排着一条长队,顿时发出了不满的喧哗声。诺亚站起来,去帮助圣职人员安抚群众,并承诺他们明天这个时候还能再来领。
看着诺亚的背影,奥古斯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勇者们排排坐泡澡的场景,又想到加冕时会往头上浇圣水,顿时打了个寒颤,努力将这个画面从脑中删除。
等诺亚回来时,奥古斯都已经趁短暂的间隙处理好了另一张文书。
准确来说,是魔王的回信。
在他们明确拒绝了“饿饿,饭饭!”的请求后,魔王又送来了另一张三岁幼儿都不如的鬼画符。诺亚刚拿到手,就转交给了奥古斯都。不出所料,奥古斯都又不厌其烦地订正了其中的错误拼写。
“他写什么了?”诺亚问。
“问我们一共有几个勇者。”奥古斯都面色古怪。
“现在还活着的应该有三个吧……”诺亚也不太确定,毕竟他们的报废率还挺高的。
所有的勇者,都是从孤儿中挑选出来,被教廷用秘术刻下炼金回路制成的人形兵器。通常会以七种美德为其命名,像诺亚就被称之为『节制』的勇者。由于『节制』可以让其他的权能无效化,这种可怕的特性,也使诺亚被冠以“最强的勇者”之名。
“他为什么会提出这种问题?”奥古斯都思维缜密,立刻发现了关键,“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意识到有除了你之外的勇者。这封信是……警告?”
“难道他发现『慈爱』了?”诺亚顺着往下推理。
“他怎么发现的?”奥古斯都反问。
神圣帝国准备了足足一百年,才把『慈爱』这枚钉子隐秘地扎进魔族腹地。正是这枚钉子,最终造成了魔王艾萨尔的陨落。
而如今,这位新魔王就任才不到一个月,竟然就把『慈爱』揪出来了?
……怎么可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奥古斯都忽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尽管自己已经给予阿诺米斯极高的评价,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大大低估了这位魔王。不祥的预感令他的心沉下来,因为他意识到,当初为了尽快赶回首都而放走魔王,似乎是一个重大的决策失误。
一旁的诺亚则是摸摸鼻子,默默地移开视线。
他想起来,初见阿诺米斯的时候,自己一时兴起,嘴瓢提起了前魔王的死亡……该不会就这一句话让对方抓住了破绽,直接报废了教廷的百年计划?
虽然知道他极其聪慧,但这也太逆天了吧……
任凭这两人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慈爱』是自己把自己爆出去的……
多想无用,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他们只能将重心放在首都夺还战上。大皇子仍有繁重的事务等待处理,所以先行回去。而诺亚则留在教堂,毕竟明天还得再泡一次澡……不对,是再一次代行女神的赐福。
待到人群散去,诺亚来到女神像脚边,静静仰望着笼罩着面纱的神秘脸庞。由于某种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的神像都不会雕刻脸庞。没有人敢上前打扰勇者。过了好一会儿,确定已经没有旁观者后,诺亚忽然上前几步,拉开了神像旁的帷幕。
帷幕后,是两个惊慌失措的奴隶孩子。大一点的是哥哥,肤色黝黑,骨瘦嶙峋,像一截没有水分的干柴;小一点的是妹妹,被剁掉了手掌,伤口已经溃烂发脓。两个孩子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诺亚。
女神维斯塔对所有的子民一视同仁,无论贵族、贫民、奴隶,都有着平等祈祷的权利。也因此,有些逃跑的奴隶,为了躲避可怕的猎奴者,会试图躲藏在教堂中。这两个孩子,就混在领取圣水的人群中,藏身于此。
也许是上周那场暴乱的余波,诺亚想。
但是大概率跑不掉的,最终还是会被捉回去,惩之以严酷的刑罚。他在来的路上就看到了,参与暴乱的奴隶被钉在十字架上,正经历着漫长而惨烈的死亡。
奥古斯都不会对此做任何事。诺亚也不会。
当牺牲的就让它牺牲,唯有如此才能改变这个世界。
但忽然的,他心头微动,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认真道:“想活下去吗?”
小孩吓傻了,呆呆的,一动不动。
诺亚从兜里摸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钥匙,插在墙壁上,无数明亮的咒文发散,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荒野的大门。他知道这条路也是九死一生,无边的红色戈壁,拔地而起的漆黑森林,无数野兽蛰伏噬人。但是,死于追捕,死于饥渴,死于人类,死于魔族……这些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夜空中,星光散落,诺亚指向了魔族的方位:“想活下去的话,就朝这个方向,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跑,一刻也不要停下。”
他选择奥古斯都,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而此刻他选择阿诺米斯,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母亲的尸体在天花板上摇晃,因为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那么,魔王会给他另一个答案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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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阴云密布,阿诺米斯从议事厅的阳台往外看,陷入了沉思。
庭院残破,花朵零落,土地焦黑。法斯特在燃烧中行走过的地方,至今仍长着一丛又一丛冰簇,凝结的水汽让庭院犹如笼罩在白雾中。这还只是投影造成的破坏,据说投影的力量不及本体的百分之一……
额头重重磕在桌上,魔王发出一声自暴自弃的呻吟:“要不投了吧……”
现在投降说不定还来得及。仔细一想,法斯特是前魔王的孩子,对这片土地有天然的法理继承权啊!杀爹继承法也是法!只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操作妙不可言。瞧瞧,这都是什么神仙在打架!姑且不论最后是谁的胜利,他区区一个人类混在这里,但凡有谁不小心走个火就能弄死他!
这还不如跟着奥古斯都走呢,被噶了蛋至少能苟个寿终正寝……
下巴垫在桌上,魔王微微偏头,黯淡的光线下,虹膜变幻着火红琥珀般的色泽。
不。他还是不愿意。
法斯特对黑鸟和白鸟都很残忍,可以预见的,对其他人也会同样残忍。
如果正确的人不去掌握权力,错误的人就会拥有它[1]。哪怕阿诺米斯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他也不愿意把选择权让给那个讨厌的家伙。
如果说有谁是比他更好的选择——
塞列奴就是这时候来的。他安排好庭院的清理工作,然后来汇报前几天的鹿首精工作进度。但刚进屋,就看见魔王正襟危坐,严肃得好似下一秒就要宣布禅让了。他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由得跟戒备起来。
阿诺米斯沉吟:“你跟法斯特打,胜算如何?”
就这?塞列奴松了口气,充满自信:“会赢的。”
阿诺米斯差点没绷住:别啊哥们!上一个说出这句台词的人,已经从五条悟变成2.5条悟了[2]!
“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吗?”阿诺米斯旁敲侧击。
“您认为……我会输给那家伙?” 塞列奴皱眉,听出了潜台词。
“不不不。只是想更了解你,仅此而已。”阿诺米斯立刻安抚,“而且,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法斯特,可能还有冰霜巨龙格蕾西亚。我很担心你。”
虽然知道这是托辞,但是被顺着毛捋的塞列奴还是舒坦了。他重新审视这个人类,看见对方搁在桌上的手仍缠着绷带。只是割伤而已,对于魔族而言如果治疗稍慢一点就找不到的伤口,在人类身上却要耗费如此之久。他再一次意识到人类的躯体有多么脆弱。
塞列奴恍然大悟。是了,人类可怜弱小又无助(完全忘记了自己被诺亚暴打的事),感到害怕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决心给对方一点安全感。
“没关系的。格蕾西亚不会来的。”
“为什么?小孩打架,家长不来撑腰吗?”阿诺米斯一愣,忽然被不祥的预感击中,“该不会……也被艾萨尔吃掉了?”
“那倒不至于。”塞列奴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显然也想起了日记里的黑历史,“原初的巨龙都是概念生物。格蕾西亚象征着冰霜,即使身体被毁灭,只要冰霜这个概念存在,祂就能无数次重生。从这个角度来看,祂是无法被吃掉的。”
阿诺米斯:还说没有吃!没吃过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巨龙的观念与我们不同。”塞列奴又说,“也许是身体构造上的区别,造成了思维上的差异。祂们不理解生命、繁殖、情感、还有死亡,正因如此,祂们的行为逻辑和我们不一样。总之,祂并不会为了法斯特来攻击我们。”
一些零碎的画面闪回。年幼的法斯特倒在血泊中,断了一边的角。格蕾西亚就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塞列奴向祂求救,祂却回答:“法斯特是我的孩子。我去拯救法斯特。两者之间逻辑关系不成立,不予执行。”
被那样一双无情的眼睛注视,像被亡者注视。
塞列奴不认为祂是一个活着的生物。
听完这个小故事,阿诺米斯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密米尔得知艾萨尔泡到冰霜巨龙后,会那么震惊了……他现在也很震惊……这就像你跟你家冰箱谈恋爱,冰箱还答应了……
“至于『怠惰』,”塞列奴话锋一转,“并没有法斯特宣称的那么强大。所谓的‘万物静止’,并不是时间维度上的静止,只是物质层面上停止运动罢了。一旦知道原理,用对应的概念去抵消是很容易的事。”
阿诺米斯纳闷,这玩意儿怎么听起来还挺科学?从微观物理学的角度来说,所谓的温度,就是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的振动剧烈程度。『怠惰』通过让粒子静止,从而实现了冰霜冻结的效果……这也太唯物战士了吧!
见魔王若有所思,塞列奴决定再给他一点信心:“从小到大,祂从未赢过我一次。”
阿诺米斯:“……好啊!你做的好![4]”
心里想的却是,哥你不要再立flag了啊!这不就是妥妥的马上就要被干掉的flag吗!
这称赞已经敷衍得连鹿首精都能嚼吧出不对劲了。塞列奴一边想着人类怎么这么难搞,一边想着这毕竟是他们家陛下,微微叹息,在魔王面前单膝跪下,仰头注视,“可以借一下您的手吗?”
“手?”怎么有点像跟狗狗玩握手?
阿诺米斯依言伸出右手,被塞利奴握住。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温暖,即使隔着手套也依旧如此温暖。然后他才意识到,是自己因为恐惧而手脚冰冷。
塞列奴托着魔王的右手,金色的咒文在他们掌心编织延展,化作了一柄沉甸甸的乌黑长枪,鎏金色的暗纹光华流转,肃杀戾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柄染血无数的死亡兵器。
“魔枪『末日审判者』。我曾用它无数次击溃魔王的敌人。贯穿,撕裂,粉碎,摧毁,审判。”塞列奴认真地看着魔王的眼睛,“而如今,我会用它守卫您,为您开辟前进的道路。您愿意相信我吗?”
阿诺米斯笑得勉强,心里哇凉哇凉:完了啊!竟然还是个枪兵!自古枪兵幸运E啊[3]!
魔王的反应让塞列奴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不是应该感受到他的强大然后安心下来吗?长枪可是近战兵器之王啊!无论是攻速还是攻击范围,都比法斯特那种宫廷玩具要靠谱得多,为什么陛下一脸输定了的表情?还是觉得他还不如法斯特吗?
怎么可以被陛下认为他不行!奇耻大辱!!!
某种意义上,塞列奴跟法斯特不愧是一家人……
在奇怪的胜负欲驱使下,塞列奴握紧长枪,从阳台翻出去,落在庭院里。他回头看向魔王,“请您看着我,一刻不要移开视线。”
刃尖在地面划出半个圆弧,下一秒长枪朝着天空疾射而出。音爆袭来,狂风席卷了庭院,窗帘飞卷,窗户剧烈地拍击着墙壁。阿诺米斯用手臂挡着脸,强风下几乎睁不开眼睛,只听见桌椅倾倒、花瓶跌落,盔甲架上的头盔哐当哐当滚出了房间。
当风停下时,魔王先看见的是本就残破的花田再次惨遭蹂躏,塞列奴站在庭院中间,活像头闹腾完一圈的哈士奇,骄傲地等待表扬:“我将阳光献给您。”
然后阿诺米斯才意识到,阳光灿烂,晴空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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