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阿诺米斯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抓狂什么,只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某个关键,“按照你的理论,魔族是一段特定的基因,也就是把所谓的魔族基因植入其他物种……可为什么,所有的魔族最后都发展出了人类的特征?”
贪婪愣住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很奇怪了。塞列奴和法斯特几乎就是人形,半羊人、飞羽族、人马、亚龙人……全都带有人类的特征。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段特定的基因,它真的会是『魔族』的基因吗?”
“趋同进化。”贪婪下意识否定那个可怕的猜想,拼命用其他理论找补,“就像鲸鱼和鲨鱼,虽然在外观上相似,都有鱼鳍和鱼尾,但本质上完全不同。鲸鱼是靠肺呼吸的哺乳动物,并不是鱼,只不过为了适应海洋生活,进化出了类似鱼的外形。同理,如果魔族都发展出了类人的特征,只能说明人形更有利于生存,长得像人类的魔族有更大概率活下来。”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阿诺米斯的表情有点奇怪,介乎于哭和笑之间。
“你没有证据。”
“有的。”明明身为被压制的一方,阿诺米斯的气势却奇异地盖过了贪婪,“你知道人类基因组测序计划吗?”
“……”
“在很久以前,在‘基因’这个概念还是常识的纪元,曾经有一个人类基因组计划。所有国家头一次摒弃前嫌合作起来,对人类的30亿个碱基对进行测序,从而构建了人类基因图谱。”
“再之后,人们又陆陆续续对其他物种进行测序,羊、鸟、马、蜥蜴、小麦、水稻……通过比对它们与人类的基因,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人类的基因中有98.5%与别的生物完全一致,这些基础基因在所有生物中是通用的,真正决定人类的基因……只有1.5%。”
“都是你编的。”贪婪不想听了。
“魔法是需要计算的,你在使用『创造魔族』的魔法时,修改了占比多少的基因?”
“闭嘴!”贪婪猛地扼住魔王的咽喉。
但是阿诺米斯已经不害怕了。他看清了这个魔族虚张声势下的软弱。是的,贪婪确实强大得恐怖,无限的知识给予它无限的力量,能轻易击败龙魔女,也能无情杀死几千几万的生命……可是,它的弱点也是如此明显。
能击败『贪婪』的,唯有『真理』。
阿诺米斯抓紧对方的手,咬紧牙关,从气管里挤出气音,“从来就不存在什么魔族基因,你在创造魔族时,使用的那1.5%……分明是人类的基因!”
恍如一道惊雷劈落!贪婪怔怔地松开手,好似卸去了全身的力气。
它抬起头,仿佛看见了黑公主的幻影,跨越两百年的时光来到这里,跨越三千年的孤独抵达这个时代。她举着火把,越过冰雕的龙魔女,越过扭打成一团的贪婪和魔王,一路走到枝繁叶茂的进化树下。火光照亮了枝繁叶茂的分杈,照亮了每一个节点的拉丁文,Eukaryota……Opisthokonta……Chordata……
“Homo Sapiens。”黑公主回眸,跨越时空的声音在此回响,与阿诺米斯的话语重叠在一起,“这个词的意思是『智人』,它的另一个意思是『人类』。人类位于进化树的顶端,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从来就不存在魔族这个物种,也不存在魔族与人类的战争。”
那是她未曾说出口的话,但阿诺米斯用自己的方式得到了答案。
不是『消除魔族和人类的差别』,而是『证明魔族和人类没有差别』。
“你想要消除的差别,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阿诺米斯嘶哑着声音,用最残酷的话语、最天真的梦想、还有最绝望的真理刺向贪婪——
“所谓魔族……本来就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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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直想写这个!!!心念念的100章要以《人类》作为标题!!!
第101章
“别摆烂啊!!!”
阿诺米斯蛄蛹着, 试图把瘫成一滩泥的贪婪扶起来。堪堪扶成坐立的姿态,还没定上个两秒呢,这人又没骨头似地倒下去了。看起来道心破碎, 连眼神都清澈了!
阿诺米斯崩溃了,“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玻璃心的!不就是研究方向错了嘛!我还见过研究星星的, 临毕业的时候发现星星自己炸了……好了好了, 我知道打击很大, 但是你要坚强!我给你讲个励志小故事吧!”
贪婪瞥了他一眼。阿诺米斯立刻开始表演。
“就那什么,有一只很丑很丑的小鸭子,无论做什么都不太行。兄弟姐妹嫌弃它长得丑, 母鸡嫌弃它不会下蛋, 野猫嫌弃它不会喵喵叫。但是春天来临的时候, 你猜怎么着, 它变成了一只洁白的天鹅!原来它只是没找准自己的定位……见鬼……我到底在说什么……”
贪婪又垂眼,“如果品种是鸭子, 怎么样也不可能变成天鹅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阴暗啊!”阿诺米斯惊了。
“我也讲一个故事吧。”贪婪轻声说。
“现在是讲故事的时候吗!先起来把魔法停了!还有把法斯特解冻了!”
贪婪无语地看着魔王,仿佛在质问, 刚刚跳出来讲弱智小故事的是谁?阿诺米斯捂脸, 摆摆手,于是贪婪双手交握叠在腹部, 安详躺平。超巨型的星光史莱姆围绕在他们身边蛄蛹, 一呼一吸间, 裹在其中的无数大脑闪闪发光。
“曾经有段时间,为了研究如何让多个大脑共生,我开始观察史莱姆。”贪婪淡淡地说,“史莱姆被认为是一种低级生物,没有可以被称之为‘脑’的结构, 只有简单的神经节。哪怕切成十几块,也能作为更小的个体活下去,反之也能拼成不同寻常的巨大个体……总之是一种很随便的生物。”
“怎么忽然就自然科学小课堂了……”
“但是在研究过程中,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知识并不是生存的必需品。有些时候,甚至是生存的阻碍。史莱姆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遵循本能延续至今,既没有渴望也不会痛苦,这种无知无觉是幸福的。人类得到了『知识』,于是也得到了『诅咒』,自此永无宁日,只能不停地追逐着不存在的终点,永远无法从痛苦中解脱。”
“什么意思?”阿诺米斯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想变成停止思考的史莱姆。”贪婪即答。
“……你真的好玻璃心啊!”
贪婪又说:“理性这种东西,是违背本能的。生物的本能就是史莱姆,摆烂、躺平、晒太阳,只要满足这些就能幸福地生存下去。理性却要求生物消耗额外的资源,去思考对生存毫无意义的东西,然后开始内耗、挣扎、不甘……也许,理性才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魔王倒吸一口凉气:“我警告你!别想些什么让大家一起变成弱智获得幸福的魔法!”
贪婪叹了口气,不作声了。十字眼球一个接一个钻出来,几乎长满了大半个身体。它艰难转头看向阿诺米斯。越是痛苦,就越要追逐,可追逐真理的道路永远没有尽头。如果它相信了那么久的理论是假的,又有谁能保证阿诺米斯的理论是真的?如果将来又有人来推翻呢?或许真理根本就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是无法被抓住的。
它已经走得太远,走得太累,快要走不动了。
“你——”贪婪朝阿诺米斯伸出手。
你追逐的又是什么?失去了身体,失去了记忆,失去了一切,即便如此也要走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下一秒,贪婪神色一凛,猛地推开阿诺米斯!
世界闪烁了一下,在无声中化作黑白两色——
神怒自天空降下,贯天穿地!
那是一柄炽烈的长枪,轻易击穿岩层,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坠落,轰然炸裂!
冲击波如同时速两百公里的火车迎面撞来,瞬间将阿诺米斯掀飞出去,意识有一瞬间的断片。剧痛紧随其后,几乎无法呼吸,有血沿着耳廓流下,什么都听不清,也什么都看不清。瀑布变成熔岩,青苔化作飞灰,静谧的埋骨地只剩下焦土血河,世界在燃烧中坠落。
不……燃烧的不是世界……是贪婪!
那雷霆一击来得太过突然,贪婪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命中本体,星光史莱姆瞬间炸成得粉碎,柔软的大脑被剥离抛出,凝胶状黏液飞溅出一千个闪光的水洼。水洼晃动起来,试图重新聚集起一个完整的个体,却丧失了方向感,只能以扭曲的姿态胡乱挣扎。
塞列奴轻轻落在爆炸范围中央,拔起长枪,银瞳冰冷如刀。
“住手——!”阿诺米斯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撕心裂肺,“它马上就要停手了——!”
塞列奴挥枪的动作有一瞬间迟滞。可下一秒,满地的大脑尖啸起来,它们丧失了整体性,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争吵,每一个大脑都有自己的想法……逃跑……治疗……进攻……消灭……
杀死。
杀死一切敌人!
贪婪彻底暴走了。海量的魔力沿着地脉倒灌进来,接连不断有大脑承受不住压力炸裂。成千上万的魔法同时释放,有的相互抵消,有的叠加共振,狂暴的元素乱流席卷整个空间,空气中闪乱着耀眼的电弧火花。
位于风暴中央的塞列奴不闪不避,高举右手,向下重重一划——
『第三位天使吹响号,燃烧的星辰从天而降』
火焰的流星撕裂夜空,如雨坠落,慢动作般倒映在瞳孔中。没有任何瞄准,也不需要瞄准,狂风骤雨般轰击着每一寸土地!
一个又一个大脑灰飞烟灭,一段又一段记忆接连消失,一个又一个名字湮灭无痕。
她的名字是海帕西娅[1],她传播了几何、算数、天文,她被狂信徒用贝壳剜成了碎片,贪婪在血泊中拾起了她的不甘。
他的名字是希帕索斯[2],他发现了不能被分数表达之数,他被老师绑起来沉入了大海,贪婪在鱼群中拥抱了他的绝望。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过去,他们曾用生命点燃的一瞬间光明,如今再次消逝于黑暗。接连不断的流星坠落,仅存的少量大脑碎片汇聚起来,操纵着长满眼球的残躯,试图发起最后的反击——
长枪贯出,将残躯牢牢钉在了进化树上,穿颅一击正中巨树的最高处。
『Homo Spaiens』
魔王愣愣地看着那个单词,眼泪流了下来。
塞列奴静静地注视钉在最高处的尸体,没有任何表情。可过了一会儿,不明显的疑虑浮现在脸上,因为即使目标已经静默,肃正协议的警报依旧响彻天际,这意味着触犯禁忌的生命魔法没有终止。
他慢慢转过来,瞳孔锁定了阿诺米斯。
他应该是说了什么,因为他的嘴唇在动,但是阿诺米斯听不见,鼓膜破裂的情况下什么都听不见。见没有回应,塞列奴召回长枪,失去支撑的尸体轰然落地。他提着长枪走来,一步一步,枪尖在焦土上划出零碎的火星,但阿诺米斯只是木然地看着他,无动于衷了。
塞列奴站定在阿诺米斯面前,眉宇间有些困扰,但还是伸出手——
“别傻站着啊!”回应塞列奴的,是破墙而出的银龙!
这燃烧的地狱提供了热量,法斯特堪堪挣脱了冰封的束缚。利齿交错,像齿轮一样严丝密合,一口将塞列奴从腹部咬成了两截,血沿着齿隙汩汩涌出。不够,远远不够,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制止塞列奴,法斯特已经感觉到阻力了,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由内向外撑开。
银龙压低身体,低低咆哮,后背暴涨出数十米长的冰翼,在狂乱的气流中,骤然腾空!
远!尽可能远!就算打不赢,也要让塞列奴远离这里!
银龙一直升高,升高,升到视线难以企及的高处。阴云聚拢而来,电闪雷鸣,偶有震耳欲聋的咆哮,伴随着骤雨洒落。淅沥沥的血雨,弥漫着寒气,每一汪血泊汇聚处都有冰棘丛生。即使看不见战场,也能知道战况的惨烈。
“快做点什么!”百夫长狂拍勇者的肩膀,恨不得抄起家伙自己上。他们站在深不见底的大空洞边缘,百夫长拖着勇者赶来的时候,正赶上银龙腾空而起。
诺亚仰头,战场上的习惯使他握紧了剑柄。但这只是习惯而已。百夫长又推了他一下,忽然的,诺亚后退一步,松开手,武器清脆落地。
“为什么……”百夫长难以置信,暴怒咆哮,“为什么只是看着!”
诺亚低头,没有回答。顺着他的视线,能看到废墟中的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跪在废墟中,抱着头,咬紧牙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结束了,一切的结局已经注定,再没有人能终止这个错误的魔法,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可为什么……还会这么的……不甘?
为什么他们总是一错再错?
忽然的,阿诺米斯猛地抬头,听见了细小的哭声。
他本不应该听到声音,听力已经被摧毁了,可那哭声就是清晰得不可思议,即使捂住耳朵也直直钻进脑子里。阿诺米斯站起来,跌跌撞撞,在诺亚冰冷的注视下跋涉在废墟中。哭声越来越弱,听得直叫人心里发痛。
他扒拉开残垣断壁,终于在废墟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史莱姆。
她真的好小,只剩下一个大脑,还有一点点黏液。『贪婪』解体的时候,她在本能的驱使下躲了起来,因为她生来就是这么胆小的人,畏畏缩缩不敢往前走。阿诺米斯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奇迹般的,他认出了她:“……爱玫?”
那个被杀死、被同化、最终成为了『贪婪』一部分的爱玫。她没有了身体,但是精灵成为了他们沟通的媒介。
史莱姆抖了起来,哭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对不起……”
“你能停止这个魔法吗!”阿诺米斯急切地问。
“对不起……对不起……”史莱姆抖得更剧烈了,“我、我太没用了……最没用的一次还一口气吃了42根香蕉……他们都说,用香蕉的价格就只能请到吗喽……”
“试一下!就试一下!”
“不行的啊!”史莱姆大声反驳,又马上害怕得缩起来,“对不起……我总是在犯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都是错的,一切都是错的。从她试图诬陷浮士德那时起,从她试图窃取研究成果那时起,从她走进导师的实验室那时起,从幼时翻开第一本数学书起,从第一次握住羽毛笔歪歪斜斜划下字迹起……还有最初的最初,父亲指着世界地图宣布大地是个球,然后航向世界尽头一去不复返……那正是一切错误的开端,从那时起,一个孩子下定决心,要证明根本不可能的地球论……
一步错,步步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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