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就在这至为微妙尴尬的时候,最后的杀招终于送到了。只听门外珠帘响动,小王学士的吟咏声遥遥传来: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孔子说,人才能弘扬道,不是道能弘扬人;换句话说,人的存亡,对于道而言至关紧要——那么,你凭什么说“道”不受人的影响?
停息片刻之后,又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吟咏:
“仪封人曰: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论语》中,孔老夫子是上天向世界传达大道的代言人,所谓“天之木铎”;如果天下的兴亡于道浑无影响,又何必有这么一个“木铎”呢?
你说的话与孔子浑然不同,到底是你对,还是孔老夫子对呢?
收到仆人的通报后,小王学士紧急赶回,在窗外听到了几人辩论的最后一句。于是他屏息凝神,反复思索,终于抓住时机,及时送上了一波助攻!
这是最后的暴击,瞬间洞穿了杨时所有的防备——发表的言论居然与孔子相互矛盾,那你还是什么儒生?
杨时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再无血色,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圈椅上。
-----------------------
作者有话说:没错,旧党是很瞧不起汉唐的。理由也很简单:汉唐皇帝道德不行。
李唐搞玄武门继承法,没冤枉你吧?李唐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没冤枉你吧?汉武帝发疯了杀儿子女儿全家,没冤枉你吧?反观我们赵宋,又不偷儿媳,又不杀儿女全家,这还没有优越感?
带宋,赢!
·
预收场景:
“你究竟是谁?”
“我是天庭成仙考核办的专员。”杨木扶一扶不存在的眼镜,自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十几天前,我办收到一份文件,提名刘彻先生入选这一百年的成仙考察名单,因此特地下凡考核……请问是刘彻先生么?”
……
“其实,我们考核办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杨木道:“刘彻先生,当初昊天给你定级皇帝,是高于你的水平的。我们是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皇帝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的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做的事情,和其他王朝团队的差异化在哪里?你的事情,是否沉淀了一套可复用的物理资料和方法论?为什么是你来做,其他人不能做吗?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看,先前姬周王朝的武王、周公团队,人家是可以一整年都在皇宫打地铺的。成长,一定是伴随着痛苦,当你最痛苦的时候其实才是你成长最快的时候。加油!“
刘彻:……为什么突然之间,觉得成仙也没啥吸引力了呢?
第30章 补缺
金身被破之后,杨时方寸大乱,招架无力,已经近乎神志昏愦;只是与赶来的王棣匆匆说了几句,就赶紧行礼告辞;告辞之时茫然失措,估计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他居然三言两语,被几个小辈给拿下了!
明明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不知不觉之间,还是被绕上歧途,莫名其妙,葬送一切?龟山先生精神大受刺激,脑门嗡嗡作响,一时已经无力细想,只能赶紧退下,回去再做长考;因为神思不属,临别之时,还大有慌慌张张的模样。
眼见大敌离开,陆宰真是大大吐气,忍不住都要擦拭一把头上的汗水;此时尘埃落定,他才终于可以确信,自己咬牙苦撑,百般腾挪,居然真的熬走了这个师门中莫大的论敌!
一念及此,他长身而起,向苏莫拱手作礼,由衷发出感慨:
“今日之事,真是多亏了散人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是的,直至此时此刻,陆宰稍稍回顾方才的辩论,才不能不心服口服、再无疑虑;真正信了苏散人的能耐——所谓“不学有术”,原来真有人天生天秤,无师自通,就算不学习儒家经论,也可以自己明白“经术”!
唉,这样的才能,居然还真正是存在的!原来当初王棣的形容,还真不是夸张!
苏莫微微一笑,尽显从容;刚要显摆两句自己不动声色,摧折强敌的莫大智慧;小王学士便径直坐了下来,面上却依旧没有什么驱逐敌手、斩获胜利的兴奋之意。他只道:
“先前龟山先生上门之后,到底是如何发难?还请师兄为我一一道来。”
连庆功的时间都没有,就急于复盘了么?陆宰微微一愣,稍一思索,将杨时进门后的发言一一复述;虽未刻意记忆,却也大差不差;小王学士手拈墨笔,侧耳倾听,听到杨时说什么“天若任理无情,则人何以取正”之时,面上不由微变。他稍一沉吟,终于长叹:
“龟山先生积年醇儒,果然不同凡响;这样的见识,迥然已经超出先贤了。唉,弟子何必不如师!”
苏莫:?
他好奇道:“这句话很厉害么?”
他怎么不觉得呢?
“不错。”王棣轻声道:“不瞒两位,龟山先生此语,委实点破了新学中一个莫大的破绽,这也是先祖晚年长久思索,一直都未能解决的一个遗憾……”
王荆公晚年返璞归真,重审新学学术,最后竟在自己辛苦创建的理论中发现了一个无大不大、莫可解释的破绽;纵使呕心沥血,反复推敲,亦不能料理,最终只得遗憾放手,寄希望于后人——可惜,王棣固然天资绝顶,但自问比起祖父,段位相差还是太远,估计没有什么弥补破绽的可能。而如今他猝不及防,居然从杨时的言论中察觉到了同样的破绽,那种震撼,何可言语!
陆宰大惊:“新学也有破绽么?何处破绽?”
小王学士缓缓道:“先祖晚年说,新学别处,都无甚挑剔;唯独在‘天’、‘人’的关系上,有难以解释的瑕疵……”
陆宰骤然色变,显然一经点破,立刻也意识到了不对;苏莫则满脸茫然,左看右看,不知所云:
“什么瑕疵?什么‘天’?什么‘人’?”
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很不礼貌知不知道?
小王学士微微无语,不能不叹一口气:
“概而言之,如果新学论述不差,天道当真无情;则人又如何从‘天’处取得天理?天人割裂,彼此毫不相干,这就是新学最大的破绽——想不到杨龟山多年揣摩,居然也将此破绽看了出来!”
不错,如果按照新学的天道观,“天”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对人类没有特殊取向的;那么人类又如何从“天”处取得真理?在这一点上,新学纵然百般腾挪,逻辑上也大大的不及旧党!
旧党的“天道纯善”说固然毛病重重,但在天人关系上却生来就有莫大优势:
为什么人类能够从‘天’处取得真理?因为天道它善。
按照旧党理论,天道对人类是满怀善意的,所以会自动降下知识,帮助人类掌握真理;河出图、洛出书,此之谓也。可是,新学中的天道明显没有感情不care人类,那么人又从何处获取天理呢?
说得如此浅显直白,苏莫终于恍然大悟:
“喔,原来是方法论出了问题!”
王棣听不懂这句“方法论”,干脆就自行略过了:
“天人彼此割裂,新学便算是少了半个根基;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果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要是真看出来了破绽,那么便万难抵挡……”他叹道:“不过,想不到龟山先生数十年磨砺,竟有如此之造诣!”
不错,高手过招,本来也不必打生打死,只要听一听杨时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风,就知道人家实际已经看穿了新学的根本底细;而面对如此之老辣凌厉的眼光,无论双方立场如何,都不能不由衷说一句佩服——二程败退之后,洛学闭关三十余年,终于还是磨出了这把宝剑!
所以,杨时敢孤身昂然而来,那确实也有人家的底气在。他的确有资本傲慢,毕竟他等于是真真正正,从正面击破了王荆公的学说,洗刷了师门一切的耻辱,达成了大宋百余年间无人达成的成就——这就仿佛是李莫愁破解了王重阳遗留的先天功,当然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
当然,懂得并不等于应用。杨龟山学富五车,见识精深;无奈辩论经验委实不足,独自上门后被两个小登胡搅蛮缠一通输出,仓皇之下口不择言,犯下了大错后被一波带走——可以说,今日整场辩论,纯粹是新学门人不讲武德,靠着话术和主场优势接连偷袭,把老头熬得脑子发晕神经错乱,才勉强夺来的胜利。可是,如果给杨龟山更多的时间,让他能回去慢慢的思考呢?
侥幸之事,可一不可再;新学的两个师兄弟彼此对视,面上都有警惕之色,一时默默无言,居然不知如何反应——能如何反应呢?这种级别的大儒,是不可能反复糊弄的呀!
苏莫喔了一声,似懂非懂。他大致也听明白了小王学士转述的这个局面——新学有破绽;杨时应该是掌握了这个破绽;新学门人很头大;所以——
“只要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王棣:?
王棣愕然转头,以一种诧异之至的表情看着苏莫:
你当是补袜子呢?还“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拜托,这是王荆公生前呕心沥血,亦百思不得其解的破绽,请问你哪里来的本事,可以直接“补全”?——你要有这个本事,还用得着我代写论文么!
大概是看在刚刚一起舌战杨时的情分上,陆宰摇一摇头,还是替苏散人挽尊了一句:
“这是正事,先生何必玩笑!”
“我什么时候开玩笑了?”苏莫奋力道:“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法描补,新学不就只有坐蜡了嘛?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敷衍过去呀!刚刚说的破绽是什么来着?喔不知道人是怎么从天道处获取天理的——大家集思广益,编一个差不多的法子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编?怎么编?这玩意儿是能随便编的吗?
王棣简直要一整个蚌埠住了。与纯粹玄虚的天道观不同,就算你编了个“获取天理”的办法出来,人家也是可以验证的!天道有情无情可以尽情口嗨,反正现在看起来老天爷也不会有啥反应;但你编了个法子宣称可以“获取天理”,你的论敌真让你现场用这个法子获取一波天理,那你该怎么办?
说白了,王荆公学究天人,离古今圣贤的位份,多半也就只有半步之遥了。这半步差在哪里?差就差在他的新学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终究还有这么一个破绽——换句话说,要是这个破绽真能补全,那么王荆公就立地飞升,马上可以到圣贤的段位了!
你当圣贤是你们家的大白菜呢,随随便便就可以种一颗?荆公晚年苦思冥想,犹自不能逾越,何况乎凡人!
面对这种近乎文盲的无知无畏,王棣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他只能淡然道:
“那么,散人打算怎么编?”
——来吧,你编一个我看看!
“这个,这个就只能硬来了嘛——人如何获取天理,人如何获取天理——”苏莫喃喃念诵,绞尽脑汁,终于灵光一闪,恍然醒悟:“人类通过实践获取天理,不就好了?”
“实践?”小王学士扬眉:“如何实践?”
“就是在实际的操作、践行中,感悟真理——”
王棣毫不客气:“如何感悟?”
啊别怪小王学士咄咄逼人,我们学术界辩经就是这样的,穷追猛打寻根究底,任何一个概念搞不清楚,都要被抓住辫子,重拳出击——往日里苏莫不过是局外人,大家当然能多客气就多客气;但你现在自己要挑衅学术圈的规矩,那就怪不得别人使出手段!
“是这样。”苏莫翻找他那点所剩无几的知识:“简单来说,认识随实际而逐步提升,反复纠错,接近真理——”
“何谓‘逐步提升’?”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苏莫反复翻找,费力拼凑,终于渐渐顺畅:“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观察世界、思考世界,得到一个直观而粗浅的认知,经过反思之后,可以将粗浅的认知提炼为粗糙的‘理论’;然后,我们设计一些针对性的实验,在实践中检验这个‘理论’;如果实验成功,那么理论就上升为真理,我们也就获得了真理的一部分;如果实验失败,就需要更换理论,重新思考。”
“当然,我们获取的仍然是局部的真理、不完全的真理,还需要在日后进一步的检验,反复的检验……只有不断的通过了检验,真理才能站住脚跟——这就是‘以实践检验真理’。”
苏莫搜肠刮肚,结结巴巴,好容易凑出了一堆名词,勉强敷衍过去,而敷衍之后,心下还大为紧张,生怕自己这一套实在太过离谱,搞得丢脸之至,完全没法交代。但他一看对面,却发现小王学士与陆宰一言不发,用一种……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诶不是,这套理论都烂到你们无语的地步了吗?好歹我还是竭尽所能,搜刮了平生一切所学,才编造出来的呀!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学士终于低声开口:
“……那么,这个以‘实践获取天理’的说法,又如何与新学的天道无情,勾连起来呢?”
“诶——诶,诶。”苏莫噎了半晌,又挤出了一点:“天道是无情的,所以‘天’所创立的自然世界,也是变化无情、不可揣测的;人类要想在这样变幻不定的自然中生存下去,就必须设法在实践中改造自然、适应自然。在这个过程中,人也就发现了一些真理、检验了一些真理,逐渐的提高了自己……”
说到此处,苏莫声音渐渐变小了,因为他发现小王学士还是呆呆——呆呆看着自己,神色奇特,不可言说。
如此做派,难道自己这通胡扯真是不可理喻?苏莫心下忐忑,却听小王学士缓缓道:
“你怎么——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自己平日的经验,胡乱借鉴了一些学说,琢磨出来的。”苏莫小声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不能用——大家就当没听见吧……”
王棣:…………
——现在问题就在这里。他刚刚仔细推敲了数遍,发现这一套逻辑虽然粗糙简陋,却好像——却好像还真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用实践来获取真理、检验真理,似乎确实解决了新学中因为“天道无情”而造成的“天人割裂”的问题;甚至——甚至在“如何获取真理”的严密性与准确性上,还要远远胜于旧党那一套“天道心善”的神奇论述,说服力上更要强得多……
——可是,这就实在不对头了呀!
要知道,自从晚唐韩愈“起八代之衰”,振兴儒学,辟易外道以来,历代大儒前赴后继,都试图在儒学上做出全新的突破,弥补老夫子以来,儒家在形而上理论的缺失;而大宋以后,儒学的进展遭遇瓶颈,一切儒家学派就再也不能回避,必须要面对同样的三个问题——“什么是天道?”、“如何从天道处获取真理?”、“如何运用真理”——概言言之,即张载之“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世界观、方法论、价值观,这就是一套哲学最根本的基础,必须回答的问题,容不得丝毫的回避。
上一篇:我靠攻略系统玩转柯学剧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