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嘿,小兔崽子,瞎拱啥呢,那儿能有啥好草吃?”王满仓笑骂了一句,怕羊羔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便顺手从路边捡起一根半枯的木棍,趿拉着那双破旧的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
“去!去!”他挥舞着木棍,驱开那几只不懂事的小羊羔。
王满仓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小片焦黑的土地上。
那里散落着一些燃烧未尽的黑褐色碎块,质地奇怪,不像是寻常的柴火灰烬,空气里也隐约残留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
“这都是些啥呀?”王满仓心里有些嘀咕,他用木棍的顶端,漫不经心的朝那堆焦黑的东西扒拉了两下。
可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两下。
一个黑乎乎的,约莫皮球大小的圆形物体,突然从松软的焦土和灰烬中滚了出来,沾着泥土和未燃尽的残留物,停在了他的脚边。
王满仓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这么一眼,时间就仿佛被凝固了。
王满仓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所有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急剧的收缩着。
那根本不是什么皮球!
那黑乎乎的,布满烧灼痕迹的物体上,清晰地残留着扭曲的鼻子,紧闭的眼窝,以及……
以及那因高温而咧开,露出森白齿骨的嘴巴轮廓。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烈火焚烧过的人的头颅!
第33章
孙梅正在服装厂的缝纫机前赶着年前的最后一批活, 流水线的嘈杂声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的动静。
车间主任急匆匆跑来,附在孙梅耳边说了句:“刚才学校来电话,说你家秀秀在学校出事了, 跟人打起来了……”
车间主任口中的话还没说完, 孙梅的心脏狠狠一缩, 手里的梭子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工装, 只跟主任仓促的请了个假, 抓起棉袄就往外冲了出去。
自行车的车蹬子被孙梅蹬得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寒风刮在脸上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秀秀那孩子受了委屈,被人欺负的画面。
孙梅气喘吁吁地冲到学校教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正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阵阵尖利刺耳的咒骂声。
她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只见一个穿着时兴呢子大衣, 烫着卷发,面容带着几分刻薄干练的女人,正叉着腰, 唾沫横飞的咒骂着:“小小年纪, 还是个女孩子家, 下手就这么黑这么毒,拿凳子往人脑袋上砸啊, 这要是砸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你?!”
她的手指几乎都要戳到阎秀秀的鼻子上了:“一点家教都没有,女孩子这么泼辣,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我看你就是个没人教的野丫头, 嫁不出去的货色……”
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阎秀秀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低着头, 小脸煞白。
她左边脸颊上还带着清晰的红肿指印,瘦小的肩膀在难堪和愤怒下微微发抖,但她紧紧咬着嘴唇,愣是一声没哭,也没辩解。
孙梅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秀秀这孩子她一直都是当亲闺女疼的,什么时候让人这么作践过。
“你放屁!” 孙梅仿佛是一头被激怒了的母狮子。
她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直接挡在了阎秀秀身前,用身体隔开了那女人的手指。
孙梅的声音又高又亮,瞬间盖过了对方的叫骂:“谁没家教?!谁才是泼妇?!你这么大个人了,对着个小姑娘满嘴喷粪,你就是有家教了?!你男人就是要你这种货色?!”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卷发女人,也就是胡东的妈妈,显然没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这么彪悍的。
她被噎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更加尖厉了:“你谁啊你?!哦,你就是这野丫头的家长是吧?正好,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头都打破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没完?你想怎么着?!” 孙梅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班主任陈静和教导主任赶紧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拉开,按坐在办公室两侧的椅子上。
好不容易暂时平息了争吵,孙梅强压着怒火,转向陈老师,语气尽量克制:“陈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家秀秀脸是谁打的?”
陈老师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开口:“阎秀秀家长,您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上午语文考试结束后,阎秀秀同学和胡东同学发生了冲突,胡东……先动手打了阎秀秀同学一耳光,然后……阎秀秀同学用凳子……砸了胡东同学的头。”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胡东妈妈立刻又激动起来
她指着自己儿子额头上那块已经涂了紫药水,微微肿起的伤口:“看看,看看,这就是证据,下手多狠啊,这得是多大仇?必须赔偿!必须处分!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学生就不能留在学校!”
孙梅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凶光竟让胡东妈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孙梅没再理会她,而是转过身,双手扶着阎秀秀瘦削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柔了些:“秀秀,别怕,跟婶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打你?一五一十地说,有婶子在,谁也别想冤枉你。”
阎秀秀看着孙梅眼中全然的信任和维护,一直强忍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但说的话却十分清晰:“从……从开学,胡东就坐我后面,扯我辫子,扔我文具……后来陈老师把他调开了,他还是……还是偶尔在路上堵我,骂我乡巴佬……”
“这次考试,他坐我前面,考试前就威胁我,说不给他传答案就要弄死我……考试的时候他一直踹我桌子……我没理他……交卷后,他……他就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她一边说,一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
“你听听,你听听!她自己都承认了,就是这个煞星,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以后还得了,就该送去少管所!” 胡东妈妈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立刻又叫嚷起来。
“你给老娘闭嘴!” 孙梅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炸雷一般。
她指着胡东妈妈的鼻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从开学就欺负我们家秀秀,威胁,踹椅子,打耳光,他这不是犯贱是什么?!啊?!”
孙梅瞪着她,一声比一声喊的大:“我告诉你,你儿子今天被打,那是他活该,他自找的,他先动手打人,秀秀那是自卫,没把他脑袋开瓢算是轻的,要是按老娘的脾气,非得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你……你胡说八道!我儿子什么时候欺负她了?谁看见了?证据呢?” 胡东妈妈铁青着一张脸,强词夺理。
“证据?秀秀脸上的巴掌印不是证据?她刚才说的话不是证据?你们家这小王八蛋要是不心虚,他干嘛先动手?” 孙梅寸步不让,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她插着腰,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秀秀没爹妈在身边就好欺负,有我这个婶子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两个女人越吵越凶,声音几乎快要把屋顶掀翻了,她们互相指着对方,污言秽语和愤怒的控诉交织在一起,教导主任和陈老师拉都拉不住,办公室乱成一团。
“报公安!我要报公安!” 胡东妈妈气急败坏,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笨重的大哥大,作势就要按号码,她尖声叫道:“我要让公安来评评理,我看她不去少管所蹲几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报!你现在就报!” 孙梅不仅没怕,反而往前逼近一步。
她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底气十足:“我男人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赵铁柱,秀秀的亲哥哥阎政屿,也是市局的刑警,你去报公安啊,看看公安来了是先抓欺负人,还先动手打女娃的小流氓,还是抓被逼反抗的好学生。”
孙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告诉你,这种屁大点的小孩子打架,顶天了就是送到派出所口头教育,还想让她坐牢?你做你娘的春秋大梦,我们认识厉害的律师,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孙梅这连珠炮似的话,尤其是亮出的公安家属身份和毫不畏惧的态度,宛若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瞬间浇熄了胡东妈妈的气焰。
她拿着大哥大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再也骂不出更难听的话,只能用那双冒着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孙梅,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就在此时,一直坐在椅子上,仿佛是一个死人一般的胡东爸爸站起来了。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皮夹克,满脸横肉,光看着就觉得很凶。
他沉着一张脸没有看孙梅,也没有理会自己那还在试图撒泼的老婆,而是径直走到耷拉着脑袋,躲在角落的胡东面前。
“啪!啪!”
两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大逼兜,毫无征兆地狠狠扇在了胡东的脸上,力道大的让胡东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胡东整个人都懵了。
“老子送你来学校是让你念书的,不是让你他妈的来欺负女同学的!” 胡东爸爸的怒吼声震得窗户都在响。
他双眼圆瞪,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欺负女娃?你还敢先动手打人?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说着话,抬起穿着皮鞋的脚就要往胡东身上踹。
“胡先生,胡先生,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教导主任和陈老师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死死拦住他。
胡东爸爸被人拦住,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指着瑟瑟发抖的儿子,厉声呵斥道:“给老子滚过去,给人家姑娘道歉,今天要是不取得人家原谅,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在父亲凶悍的威压和老师们的劝说下,胡东捂着火辣辣的脸,哭丧着脸,一步步挪到了阎秀秀面前。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带着哭腔说:“阎秀秀……对……对不起……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阎秀秀看着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胡东此刻狼狈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了看孙梅,孙梅对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阎秀秀这才转向胡东,也轻声说道:“我打你也不对……我跟你道歉,以后只要你不再欺负我,我就保证不会再打你了。”
至此,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冲突,终于在胡东父亲的强势介入和双方的道歉中,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学校方面也表示会加强管理,并对双方进行批评教育。
处理完所有事情,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斜,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高一同学的期末考试刚结束不久,学生们正陆陆续续地从考场出来。
孙梅带着阎秀秀在校门口等到了赵耀军,他看到阎秀秀脸上的红肿和孙梅略显疲惫却依旧余怒未消的神色,愣了一下:“妈,秀秀,你们这是……咋了?”
回家的路上,孙梅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赵耀军听完,皱了皱眉头,三两下停了手里正在推着的自行车,扭头就对阎秀秀说:“秀秀,你这方法不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他,太明显了,容易吃亏。”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江湖经验一般:“你应该等他放学,找个没人的小巷子,趁他不注意,用麻袋套住他头,然后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都不知道是谁打的,那才叫解气,还没后患。”
“去你的!” 孙梅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一下赵耀军的后脑勺:“你这混小子,好的不教,尽教妹妹这些歪门邪道,还套麻袋,你当是拍武侠片呢?”
赵耀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怂怂的说:“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阎秀秀却突然抬起了头,她看着孙梅,非常认真地说:“婶子,我……我想去学武打。”
孙梅和赵耀军都愣了一下:“啥?”
阎秀秀继续说道:“我想学武打,我不想以后再被人欺负了,也不想只会用凳子砸人,我想让自己变得厉害一点,能保护自己。”
孙梅看着阎秀秀那张倔强的小脸,一时之间,心里头百感交集,她犹豫了一下:“秀秀,学那个……很苦的,而且,女孩子家学打架,会不会……”
“我不怕苦!” 阎秀秀打断她,斩钉截铁的说:“婶子,我真的不怕,我只是想变得强大一点,就一点点就好。”
那些更深,更汹涌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翻涌,她没有说出口。
其实,当阎秀秀把凳子重重砸在胡东脑袋上的瞬间,她心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怕。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战栗的痛快。
就像是一道憋闷了太久的浊气,终于冲破了堤坝一般,酣畅淋漓。
原来,反抗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为自己出一口恶气,心里会这么的亮堂,这么的……喜悦。
那一瞬间,一个让阎秀秀心头发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当初,在面对那个只知道挥拳头的父亲阎良时,她和哥哥也能像今天这样,有勇气反抗。
他们以前的日子,是不是就不会过得那么暗无天日,那么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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