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最终,周守谦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一丝松动:“你们两个……真是拴在一根绳上的倔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拿起钢笔,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一边思索一边说:“好吧,铁柱子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拦着,倒显得我这个老班长不近人情,寒了兄弟们的心。”
他开始在纸上落笔,语气恢复了领导的沉稳:“这事儿,于公于私,风险都很大,我这就以支队的名义,给你们打个报告,把情况说明,递交给局领导审批,但是……”
周守谦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报告能不能批,什么时候批,批多少经费,甚至批不批,都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就算批了,后面肯定还有数不清的困难等着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明白,老班长,” 赵铁柱瞬间起身,凑过来嬉皮笑脸的应了一句:“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
“行了,别跟我这表决心了,”周守谦挥挥手,低头继续写报告:“回去等消息吧,手头的工作也别落下。”
两人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下班后,两人骑着自行车,迎着冬日傍晚的冷风,飞快的赶往兽医站。
推开兽医站那扇带着铃铛的玻璃门,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值班的医生认得他们,笑着朝里间指了指:“在里头呢,精神头好多了。”
刚走进里间的观察区,就听到一阵急促而欢快的“汪汪”声。
只见那个熟悉的,用旧毛衣改成的狗窝里,小黑狗已经努力地用三条腿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条打着夹板的后腿还不敢着地,但它的小尾巴却摇得像个小风车,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走进来的两人,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咽声,仿佛在说:“你们可算来了。”
“嘿!这小家伙,认得我们了。”赵铁柱哈哈一笑,大步走过去,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立刻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头在他手指上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阎政屿也蹲下身,仔细查看它固定着夹板的后腿,见纱布干净,没有渗出液,小狗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疼痛不安,心下稍安。
“恢复得不错,”他嘴角牵起一丝笑意:“看来兽医站的几天没白住。”
看着小狗依赖又活泼的样子,阎政屿忽然开口道:“柱子哥,咱们是不是该给它起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小家伙,小狗的叫吧。”
赵铁柱闻言,立刻仔细地端详起了小狗。
小家伙通体漆黑,只有胸口有一小撮不太明显的白毛,此刻正仰着黑乎乎的小脸,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那眼神……
不知怎的,赵铁柱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周守谦板着脸,眉头紧锁训人的模样。
他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随后用胳膊肘碰了碰阎政屿:“小阎啊,你看小狗这黑脸膛,瞪着眼看人的劲儿,像不像咱们周队黑着脸的时候?要不……就叫它队长得了。”
“队长?”阎政屿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敢起,让周队知道咱给狗起名叫队长,非扒了你的皮。”
“嘿,咱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赵铁柱浑不在意,反而越叫越顺口,他低头逗弄着小狗:“是吧?队长?以后你就叫这名儿了哦。”
小狗仿佛听懂了似的,又汪汪的应了两声,逗得两人又是一乐。
临走前,医生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夹板千万不能沾水,也不能让它自己啃咬,消炎药每天两次,混在饭里喂就行,这条伤腿绝对不能承重,抱它的时候注意托着点屁股,过一周再带回来复查一下。”
“哎,好嘞,医生,我们都记下了,谢谢您啊。”赵铁柱连连应承,付清了后续的药费。
既然决定要养,就不能亏待了这小家伙。
赵铁柱拉着阎政屿,又跑到了兽医站附近一家宠物用品店,颇有点财大气粗地置办起家当来。
他挑了一个厚实柔软的棉垫狗窝,一个印着小骨头图案的食碗,一个同样款式的水盆,又买了好几袋据说是营养丰富的狗粮,甚至还顺手拿了个会吱吱响的橡胶骨头玩具。
“柱子哥,你这……买的是不是有点多?”阎政屿看着他大包小包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不多不多,”赵铁柱大手一挥:“队长可是咱家的核心成员,该有的配置一样不能少。”
市里的房子紧,不像在县城阎政屿可以一个人住一间宿舍,在这里,他和赵铁柱被安排在了一起。
房间不算大,两张单人床,两个衣柜,一张书桌,显得有些拥挤。
然而,队长却对这个新环境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
刚一被赵铁柱从临时用的纸箱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它就开始用那三条腿好奇地探索起了这片新天地。
它嗅嗅床脚,闻闻桌腿,蹭蹭阎政屿的裤脚,又跑到赵铁柱脚边摇尾巴,一点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和恐惧,完全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嘿,你看这家伙,一点不认生。”赵铁柱看着它在有限的空间里蹦跶,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赶紧把新买的狗窝放在自己床边的角落,食碗和水盆也摆放整齐。
阎政屿去食堂打了些饭菜回来,两人简单吃了晚饭。
赵铁柱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用温水把狗粮泡软,又混好了药,放在队长的新碗里。
小家伙立刻凑过去,吃得津津有味。
夜里,宿舍熄了灯,黑暗中,还能听到队长在它柔软的新窝里发出细细的呼吸声,偶尔还会在睡梦里吟出几声满足的哼唧。
“小阎,”赵铁柱在对面床上忽然低声开口:“等咱们去西北的时候,队长咋办?”
“到时候再想办法,托人照顾几天,或者……看看周队能不能通融一下,暂时收留它。”阎政屿看着窗外模糊的月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嗯……”赵铁柱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睡吧,队长都睡了。”
腊八往后,年味儿就像浸了水的墨迹,在江州这座稍微偏南方的城市里一点点泅染开来。
街巷间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家家户户的窗户上也渐渐贴上了崭新的窗花。
单位开始分发年货,食堂的饭菜也多了几分油水,连空气中都似乎飘着一种准备辞旧迎新的懒洋洋的暖意。
队长在这些天的精心照料下,伤腿恢复得不错,精神头更是十足,已然成了这层楼人见人爱的编外警员。
它拖着夹板,三条腿蹦跶着,在走廊里逢人便摇尾巴,给严肃的机关宿舍平添了许多生气。
于此同时,南陵县的阎秀秀,也迎来了自己的期末考试。
阎秀秀坐在靠窗的位置,专注的答着语文试卷。
这一个学期下来,她身上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曾经怯懦的眼神变得坚定,带着一种被善意滋养过的明亮。
身上穿的虽然不是崭新时髦的衣服,但干净整洁,早已不见往日的破旧。
最重要的是,阎秀秀那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在自身的努力和环境的熏陶下,已修变得相当标准,曾经因此而来的嘲笑声,也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孙梅婶子的照顾,哥哥阎政屿虽远在市区却从未间断的关心,以及老师们对她的认可,都像阳光一样,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让她变得开朗而自信。
那个曾经只会无助的哭求的母亲,以及那个永远怒骂,暴力打人的父亲,似乎都彻底的离阎秀秀远去了。
她在班里交到了朋友,成绩也稳步提升,成为了老师眼中懂事努力的好学生。
刚入学的时候坐在阎秀秀后面扯她辫子的男生胡东,被班主任陈老师调去了别的地方。
虽然偶尔的时候还会欺负阎秀秀,但是她会告状,老师基本上都站在她的这边,次数多了,胡东渐渐的也就不敢再招惹严秀秀了。
这一次期末考试的考场座位是按照大家进学校的成绩排的,胡东考的是最后一名,阎秀秀因为没有参加小升初的考试,没有成绩,就被分在了胡东的后桌。
考试开始前,胡东就曾扭过身子,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威胁后座的阎秀秀:“喂,阎秀秀,考试的时候把答案给我看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你?”
胡东的成绩很差,是被他的父亲花钱塞进这个学校的,考试之前就跟他说了,如果再考倒数第一名,就要把他往死里打。
所以胡东看着阎秀秀的眼神分外凶狠,试图用以往的威吓让阎秀秀屈服。
阎秀秀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心脏因为恐惧而加速跳动,以前那些被欺负的记忆瞬间涌上了心头,让她身体有些发僵。
但她没有回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即将到来的考试上。
她哥哥告诉过她,遇到欺负要告诉老师,要勇敢。
她可以等考试结束了以后,举报胡东硬逼着她作弊。
第一场语文考试期间,胡东几次用脚猛踹阎秀秀的桌子腿,发出咚咚的闷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监考老师目光扫过的时间,他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
阎秀秀被踹得心神不宁,写字的手都有些颤抖,但她始终紧紧护着自己的试卷,没有传递任何的纸条。
“叮铃铃——”
交卷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放下了笔,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松气声和收拾文具的嘈杂声。
然而,对胡东来说,这铃声却如同催命符一样。
想到空白了大半的试卷和回家后必然降临的责罚,一股邪火直冲胡东的头顶。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推开椅子,几步冲到刚站起身的阎秀秀面前,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化为了恶毒的出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扇在了阎秀秀脸上。
“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 胡东面目狰狞,指着阎秀秀的鼻子破口大骂:“让你传答案是看得起你,你他妈聋了是不是?!害老子考不好,你等着!”
阎秀秀被打的猝不及防,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她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钻心的疼。
文具盒摔开,笔散落一地,周围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屈辱,疼痛,愤怒……
种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阎秀秀胸腔里爆发。
她抬起头,看着胡东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听见他还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脑海里面骤然之间想起了阎良狰狞的模样。
她不要再被拖回那样的深渊里。
她不要!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倒在地上的阎秀秀伸手抓起了自己刚才坐的木头凳子。
那凳子不轻,她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气,双手紧握凳腿,没有丝毫的犹豫,朝着还在叫嚣的胡东的脑袋,用尽全身的力气抡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在教室里炸开来。
——
江州市下属的王家庄,正沉浸在山村特有的冬日宁静里。
春节的脚步临近,村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门也陆续回来了,村子里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热闹。
年过六旬的老羊倌王满仓,也盘算着将家里养的十几只羊赶下山,趁着年关卖个好价钱,给孙子孙女多扯几尺新布,多称几斤肉。
这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挥着磨得油光发亮的羊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将吃得肚儿滚圆的羊群从向阳的山坡上往下赶。
羊群“咩咩”的叫着,簇拥着走向回村的那条熟悉的土路。
路的一旁是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秸秆的玉米地,另一旁则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
几只调皮的小羊羔脱离了大部队,蹦蹦跳跳着窜到了荒坡脚下,围着一片颜色明显比周围土地焦黑的区域,低着头用鼻子不停地拱着,似乎对那里残留的某种陌生气味格外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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