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他连忙端起旁边那个粗瓷碗, 递到老太太面前,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软:“大娘, 您喝口水,顺顺气,缓一缓, 缓一缓再说。”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接过碗, 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碗沿, 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眼泪滴进碗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她就那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酸。
三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任由秋日的阳光洒在彼此的身上, 时间在悲伤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过了好一阵子,老太太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沉重的抽噎。
她用阎政屿给的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又喝了一大口水,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复下来。
老太太抬起红肿的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斑驳的土墙,仿佛在凝视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后来……”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后来,我儿……他争气啊……他真的考上了……是京都的医学院,最好的那种……”
说到儿子考上大学,她浑浊的眼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但紧接着又被更深的阴霾所笼罩住了。
“可是……家里哪有钱给他上学啊……”老太太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那时候,大队还没散,他大伯……就是现在的村支书付建业,是他爹的亲哥哥……我们想着,亲兄弟,总不能不帮一把吧?强子大学要是念出来,村子里也能落得一个好啊。”
老太太说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变得极其的复杂,甚至还带着一丝埋怨:“他爹……就硬着头皮,去他大伯家借钱了……”
“那天晚上,他爹很晚才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借到钱没,他说……借到了。”
老太太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可我……我没看见钱啊,他爹说,大队长……就是他大伯,说这钱要走个账,不能直接给,等娃开学的时候,再给娃交学费……”
“那强子知道这事吗?” 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
“他知道他爹去借钱了,他爹跟他说,钱借到了,但可能……不太够。”
老太太回忆着:“我儿懂事,他就说……他说趁着离开学还有段时间,他要去市里打工,自己挣点生活费,不能全指望着家里借债……我……我当时虽然舍不得,但想着孩子有志气,也能减轻点负担,就……就同意了……”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可我哪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啊!”
这句话,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积压了十几年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更糟心的是……”老太太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他爹从借完钱回来那天起,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吃了赤脚医生给的药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后来送到公社卫生院,大夫一看,就直摇头,说……说除非立刻送到市里的大医院,马上动手术,否则……否则就救不活了……”
“动手术……那得要多少钱啊……” 她喃喃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们连娃的学费都凑不齐,哪里还拿得出救命的钱啊……他爹……他爹自己也知道,他拉着我的手说,不治了……回家……我们……我们就只能把他抬回了家……”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回到家,他爹就躺在床上,一天不如一天……那段时间,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拖着大队长,求他给我儿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把我能想到的地儿都写了……可是……信都石沉大海了啊!我儿……他没回来……连一封信……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过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阎政屿赶紧又递上一张纸巾,赵铁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他爹……撑了不到两个月,人就……就没了……”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充满了死寂:“临死前,他爹拉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说让我别怨娃……娃……娃肯定是有……有苦衷的……让我别恨他……’”
说完这最后一句,老太太仿佛被抽干了浑身上下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了小木墩上,只剩下无声的流泪。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泪痕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院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老树叶子的沙沙声。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锁着,脑海当中将老太太破碎的叙述拼接在了一起。
首先,考上大学的是这个家庭贫穷的真正的付国强。
入职了省医院成为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的那个付国强,其实是顶着付国强名字的付贵。
付国强的父亲曾经为了他的学费,去了当时的大队长付建业的家里借钱,借钱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事情,从而导致付国强的父亲回来后一病不起,直到最后撒手人寰。
付国强因为学费不够,提前离家去市里打工,自此失踪。
这十几年,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还是如同当年一样的走上了学医的道路,除了一些手术无法胜任以外,他的医学知识并不差。
根据付国强父亲的临终遗言,他应该是知道付国强离开的原因的,甚至可以说……
这父子两人心里头都明白,顶替大学名额的事情。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最初的源头。
和当时掌握着权力和资源的大队长付建业,脱不开半点关系。
于泽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他压低声音,用尽量不刺激到老太太的语气求证:“大娘,您的意思是……强子他爹,是去付建业家里借完钱之后,身体才突然垮掉的,而且,您始终没亲眼见到那笔学费,对吗?”
老太太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沉浸在丧夫失子的巨大悲痛和漫长的困惑之中。
阎政屿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太太冰凉粗糙的手:“大娘,您放心,我们会把这些事情给强子带到,让他尽早回来看看您。”
老太太抬起泪眼,定定的瞧着阎政屿,半晌之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三人又安抚了老太太一阵,以付国强朋友的名义留下了一些钱,这才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这座破败的,承载了太多悲剧的院落。
离得远了,确定老太太已经听不见,赵铁柱终于忍不住开始怒骂出声:“我看那个付建业有大问题,亲弟弟借钱以后人没了,侄子也跟着失踪了,他现在倒好,家里盖了栋那么大的楼,这里头没有鬼才怪呢。”
于泽的面色也有些凝重:“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去上大学的是付贵,那么付国强所谓的出去打工,以及后来的彻底失踪,就完全可以解释的通了,他很可能是在绝望和被欺骗的情况下,走上了另一条路……”
赵铁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拳头捏的嘎吱作响,转身就朝着那栋精致的小楼走去:“咱们现在就去付建业家好好问问,我倒想要看看他到底能编出什么花来。”
“柱子哥,冷静点,” 阎政屿眼疾手快,一把将赵铁柱给拽了回来:“现在去问,他是不会承认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赵铁柱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怒气难平,但他也知道阎政屿说得在理,缓了一会儿后,愤愤不平的问了句:“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 阎政屿轻哼一声,目光投向村中那栋最气派的楼的方向:“当然不会算了,但现在,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他松开赵铁柱,缓缓解释:“咱们先回招待所,整理一下思路和现有线索,然后去镇上的派出所。”
招待所里,阎政屿拿出笔记本,将所有的线索一一罗列了出来,线索之间的关联也愈发的清晰了。
于泽和赵铁柱凑在一旁,补充了一些观察到的细节。
简单收拾后,他们立即动身,赶往了所在的青林镇派出所,出示证件,表明市局刑侦支队的身份后,当地派出所的同志们非常重视,立刻提供了支持和配合。
内勤办公室里,阎政屿用派出所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江州市局周守谦的专线。
电话接通,周守谦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周队,是我,阎政屿,” 阎政屿言简意赅的说道:“我们现在在永丰市青林镇派出所,石匣沟村这边有重大发现。”
他条理清晰地将调查到的情况做了汇报,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和请求:“周队,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高度怀疑,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冒名顶替上大学事件,主导者很可能就是利用职权的大队长付建业。”
阎政屿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冷静:“而真正的付国强,在梦想被窃取,家庭遭遇巨变的多重打击下,很可能心怀巨大怨恨,这是很典型的积怨报复杀人。”
电话那头,周守谦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消化着这个信息量巨大且性质恶劣的案情。
但很快,他果断的声音就通过听筒传了过来:“小阎,你们的判断很有价值,方向也很明确,这已经不仅仅是一起杀人案了,很可能还牵扯到了基层腐败,教育公平的重大问题,我会立刻向田局汇报,将这一切都调查清楚。”
周守谦顿了顿,语气严肃地叮嘱:“你们在那边,一定不要轻举妄动,严密监视付建业的动向即可,防止他狗急跳墙或者销毁证据,等我这边的核查结果一出来,掌握了确凿证据,立刻实施抓捕。”
“明白,周队,我们会盯紧的。” 阎政屿沉声应道。
挂了电话,阎政屿将周守谦的部署转达给了赵铁柱和于泽。
赵铁柱虽然还是想立刻去把付建业揪出来,但也知道现在必须以大局为重,他用力点了点头:“行,那就让这老王八蛋再蹦跶两天,等证据齐了,看他怎么狡辩。”
于泽则显得有些兴奋:“如果京都那边能查到当年入学的是付贵,那这就是铁证了,再加上经侦那边查到的贪污证据,我看他付建业还怎么抵赖。”
这一边,周守谦没有任何的耽搁,快步走向了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
局长田永德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额头上刻着几道如刀削斧劈般的深纹,那是常年紧皱眉头所留下的印记。
听完周守谦的汇报,田永德很是果断的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我会亲自向部里汇报,协调京都方面,你们刑侦和经侦紧密配合,双管齐下,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两条线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到谁,都给我一查到底。”
有了田局的全力支持,周守谦立刻返回了支队办公室,开始了紧锣密鼓地部署。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次和付国强斗智斗勇的较量。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经侦支队刚刚开始调取省医院部分资金流水,并准备筛查付国强名下资产的时候,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消息传了过来。
付国强主动来到了江州市经侦支队,要求自首。
经侦支队的队长老刘第一时间通知了周守谦,他赶到的时候,付国强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在喝。
他依旧戴着那副熟悉的金丝眼镜,身上的西装被熨烫的一丝不苟,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看到周守谦过来,他还饶有兴致的抬手打了个招呼:“周队长,好久不见了。”
周守谦眉头紧锁,只觉得付国强的这个行为十分反常:“你到底来做什么?”
付国强摊了摊手,满脸的无辜:“我都已经说了,来自首呀。”
他把桌子上摆着的那一叠资料,往前推了推:“这些可都是证据。”
老刘站在周守谦的身边,冲他点了点头:“我刚才大概已经翻了翻,这些证据应该都是真的,里面包括了他和省医院的院长方学文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在药品采购,设备引进,耗材供应等方面收受巨额回扣,他还提供了好几个秘密账户和藏匿赃款的地方。”
在老刘说这些话的时候,付国强从始至终都很淡然,他还十分贴心的补充了几句:“不光是这些哦,还有我的老家石匣沟村,你们应该也查到了村子里富贵无比了吧?”
这是周守谦近两天才得到的线索,他的目光一下子扫了过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些便利,”付国强的嘴角勾着一抹轻缓的笑:“村子那么有钱,是因为全村的人都在种药材,什么金银花,板蓝根,丹参,黄芪……”
付国强像报菜名一样,说了一大堆的药材名称,随后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你们知道吗,就这些普普通通的药材,运到省医院,那价格可就是几十上百块……”
他像个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脚尖在那儿一点一点:“那村支书,付建业,和我岳父可是合作了不少年。”
付国强稍微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周守谦:“你知道一共贪了多少钱吗?”
周守谦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多少?”
付国强笑了笑,从喉咙里挤出三个生硬的字眼:“七百万。”
说完这话,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肆意了起来,到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大笑:“七百万啊!这么多的钱,可以做多少手术,可以救多少人的命……”
付国强笑着笑着,眼角却突然沁出了泪,他伸出手随意的抹去,就好像那只是一个错觉:“你们知道吗,在1979年,做一台手术,只要5000块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的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彻底的散去:“七百万……可以做1400台这样的手术,可以救下1400条命……”
“哈……哈哈……这么多条命啊……”
付国强垂下头,笑容突然收敛,冷不丁的来了句:“人命,还真是贱!”
因为付国强的过度配合,贪污受贿方面的调查进行的异常顺利,尤其是他还把所有的证据都直接摆了出来。
虽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看在付国强如此诚恳的份上,周守谦还是顺着付国强把案子继续办下去了。
“既然他主动配合,那就按程序办,立刻依法冻结他名下所有已查明的涉案账户和资产,申请搜查令,对他家和院长方学文家及办公室进行搜查,及时控制住方学文。”
伴随着周守谦的一声令下,行动迅速展开,经侦支队联合刑侦支队,兵分了好几路。
一路人马直扑付国强位于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小区,那是一套近两百平的大平层,装修奢华。
当执法人员赶到的时候,恰逢方雅婷因近日与丈夫关系降至冰点,带着一对儿女回到娘家,正向自己的父亲哭诉着委屈。
“爸,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对我和孩子不闻不问,还整天阴阳怪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方雅婷哭得梨花带雨,一开口就全部都是抱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严肃的告知。
方学文疑惑的皱了皱眉,喊保姆去开了门,可当一群穿着制服的公安踏入门内,举起那醒目的查封令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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