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工作台和后面的砖墙之间有一条缝隙,只不过长久没人打扫,积满了灰尘。
“那个小盒子,”黄素琴伸手指着那条缝隙的阴影处:“我就是在这儿找见的,塞在最里头,上面落满了灰,要不是我下定决心把他所有这些破烂都清出去,弯腰往里掏,根本发现不了。”
袁佳慧顺着她指的方向,蹲下身,借助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观察那条缝隙底部的地面。
果然,在积年的灰尘中,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那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的要亮上许多,很明显是有个东西在那里放置了非常长的时间,阻碍了灰尘的覆盖和环境的侵蚀。
袁佳慧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那个印记的大小和形状,和她手里的小木盒几乎完全吻合。
她站起身,神情极其严肃地对黄素琴说:“素琴姐,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个工作台,这块砧板,尤其是这个缝隙周围,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动,千万不要再清理或者触碰任何东西了。”
“好,我不动。”黄素琴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袁佳慧应了一声,又说道:“这个盒子,我要带回派出所里去。”
黄素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本来也不是我的,你要拿就拿走吧。”
袁佳慧担心自己可能会在路上破坏了这个盒子,毕竟年辰久远,盒子已经很脆弱了。
她将其托住,十分谨慎地放进了专用物证袋中,并立刻封好了口。
“妞妞,阿姨有点事,下次再来找你玩哦。”袁佳慧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安抚的话,对妞妞投去一个匆忙的眼神,便立刻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小屋。
跳上停在巷口的警用边三轮,袁佳慧感觉自己的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了握方向盘,拧动钥匙,引擎瞬间发出一阵咆哮,飞一般的在路上疾驰。
边三轮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袁佳慧熄火了,抓起副驾上的物证袋,跳下车就朝着办公室的方向急走。
她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带起一阵风,阎政屿和老民警王建民正在讨论着案子的进展,赵铁柱凑在旁边抽烟,听到这番动静,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王叔,柱子哥,小阎。”袁佳慧气息不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和急促的奔跑泛着红晕,但她眼神亮得惊人。
赵铁柱一看她这架势,瞬间就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粗声问道:“小袁,你这是咋了,火急火燎的?”
阎政屿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沉静的目光投向袁佳慧,尤其是她手中那个被小心封存的物证袋。
“重大发现,”袁佳慧快步走到桌前,将物证袋小心地放在桌面上,手指因为激动微微有些颤抖:“我在黄素琴那里,找到了这个。”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其貌不扬的木盒上。
“这是……”阎政屿微微蹙眉。
“这是魏志伟的盒子……”
这几个字刚说出来,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两步:“魏志伟的盒子,在庞有财那?”
“对,”袁佳慧点了点头,一边比划一边说:“我之前安抚魏志伟的妈妈时,她详细描述过,这个盒子是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用来放他宝贝的东西,庞有财把它藏在了他练习厨艺的工作台缝隙里,藏了八年。”
“这个盒子里面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是,盒子底部有大面积干涸的疑似血迹,”袁佳慧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把盒子从物证袋里翻转了过来,指向盒底那片狰狞的暗红色区域:“你们看这里。”
赵铁柱凑近物证袋,死死地盯着那片暗红:“确实高度疑似。”
他脸上写满狂喜,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颜色,形态,渗透的程度,都符合陈旧血迹的特征。”
阎政屿也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半晌,根据他前世的经验,他基本可以肯定,这些暗红色的东西就是血迹。
只不过现在DNA技术刚开始应用于刑侦侦查,成本极高且不普及,而且魏志伟的尸体已经完全碳化了,也没办法提取到有效的DNA。
若是进行检验的话,恐怕也只能是以血型对比和种属鉴定为主。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对王建明和赵铁柱说道:“王叔,柱子哥,我们可以请技术部门进行最优先的检验,重点进行血迹预试验和血型鉴定。”
王建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浓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解。
他咂了一下嘴,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根大前门,递给了赵铁柱一根,又自己点上了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王建明才慢悠悠的说道:“小阎啊,不是叔泼你冷水,这玩意儿……听着倒是新鲜,但这靠谱不?”
王建明办案多年,靠的是走访,排查,审讯和经验,对于这种听起来就玄乎的技术手段,本能的有些不信任。
他用夹着烟的手,虚虚点了点那个物证袋:“就这点干巴血渍,还能验出个花来,别到时候忙活半天屁用没有,还耽误功夫。”
他侧过身,用手肘碰了碰赵铁柱,寻求认同般的说道:“要我说啊,不如集中火力再去审一审庞有财,或者再去挖一挖魏志强那边,这铁证如山,他还能一直硬扛着?”
阎政屿理解王建明的顾虑,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基层派出所,刑事科学技术对于很多像王建明这样靠“铁脚板,磨嘴皮”,凭靠经验和直觉办案的老民警来说,确实是有些神秘,甚至是不靠谱。
他迎着赵铁柱怀疑的目光,语气平和的解释道:“王叔,我明白你的想法,但这项技术是可靠的,我在警院专门学习过。”
“血迹的种属鉴定可以明确这到底是不是人血,而血型对比虽然不能像指纹那样直接认定同一,但如果能确定盒子上的血迹和魏志伟的血型相符,就能形成强大的证据链闭环。”
“是呀,王叔,”袁佳慧在一旁点头应和,她理解老同志的保守,但也看到了新技术的力量:“庞有财现在之所以还能硬扛,就是觉得我们拿不出直接把他和魏志伟之死钉死的物理证据。”
“如果我们能拿出一份来自市局技术科的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证明他藏匿的盒子上沾着魏志伟的血……这对他心理防线的冲击,会比我们问一百句话都管用。”
袁佳慧顿了顿,看着王建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这叫科学证据,比我们磨破嘴皮子更有分量。”
王建明听着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的解释,沉默的又吸了两口烟,烟雾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办案大半辈子,抓过不少坏人,靠的确实是传统的摸排审讯,和那股子不放弃的韧劲。
但时代好像在变,年轻人懂得的新东西越来越多。
王建民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理解那血型对比的精妙,但科学证据这四个字,以及阎政屿沉稳自信的态度,还是打动了他。
“嗯……”王建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三人,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你们年轻人说的……有道理,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脑筋转的慢,但也知道要跟上形势,这案子关系到两条人命,不能光靠老经验。”
“既然要干,那就干好,”王建明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我在市局里,还有几个当年一起扛过枪的老战友,这事儿啊,我亲自跑一趟,就算是倚老卖老,也得让他们尽快给咱把这事儿办妥帖了。”
说干就干,王建明展示出了他作为老公安雷厉风行的一面。
他立刻起身,先是跑到所长李国栋的办公室,隔着门都能听见他洪亮的嗓门在打电话:“老伙计,是我,老王,有急事……”
紧接着,他又翻箱倒柜的找来专用的物证转运箱,小心翼翼的亲手将那个盛放着木盒的政务袋封装存进去。
然后趴在办公桌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开具情况说明和鉴定申请函。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强调着案件的紧迫性和物证的重要性。
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为了一个新玩意儿,如此火急火燎郑重其事的奔波张罗,赵铁柱抱着胳膊,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朝着阎政屿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吐槽:“你瞧瞧,这劲头,比那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跑的还快。”
阎政屿的目光跟随着王建明忙碌的身影,不自主的弯了弯眼睛:“王叔恐怕是信不过自己还没完全弄懂的东西,现在看到真能帮上忙了,就比谁都上心。”
赵铁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暖意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嘴上倔的跟驴似的,但心里头那杆秤,永远都端的正正的。”
王建民毕竟年纪大了,平常在派出所里,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照顾他,重活远差基本都不让他沾手。
这次要去市里送检关键物证,路途遥远,程序复杂,让他一个人去,还当真是放心不下。
阎政屿找到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检查那辆吉普车。
视线撞在一起的刹那间,两人都笑了起来。
赵铁柱关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你也打算给王叔保驾护航?”
阎政屿点头应和了一声:“正准备找你说这事呢,咱俩陪着一块去,也稳妥。”
两个小时后,三人出现在了市局的大门口。
由老资格的王建明出面,一系列的交接手续都办得异常的顺利,他熟门熟路的找到对接人,填表,签字,装封确认,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从始至终对接人员都对他特别客气。
看着物证被妥善收存,赵铁柱心下稍安,但依旧惦记着时间:“结果大概需要多久?”
负责接收的技技术员接过话:“最快也得五天,你们放心,结果一出来,我们第一时间给李所打电话。”
走出鉴定中心的大楼,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
连续的奔波和高度紧张的神经都让几人都感到些许疲惫。
赵铁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哎呀,可算办妥了,这市里就是不一样,楼都比咱们县里高一大截儿。”
王建明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脸上露出难得的松弛:“这来一趟也不容易,就这么回去太亏了,这儿有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味道一绝,咱们县里可吃不到。”
赵铁柱一听有火锅吃,眼睛都亮了:“那敢情好啊,王叔推荐的地儿,准没错,我都快饿扁了。”
阎政屿穿过来快两个月了,除了去国营饭店以外,日常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家里简单解决。
他对于吃喝方面并没有那么高的讲究,但这个年代物资不丰富,连续吃上几十天的家常菜,也难免生出一些期盼。
他笑着点了点头:“那我还真得好好尝尝。”
市里这家开在老街深处的火锅店,果然如王建明所说,是当地老饕才知的去处。
店面门脸不大,绿漆木门,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火锅”二字,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牛油炙热,花椒麻香和辣椒辛烈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味道厚重而霸道,是那种老灶才有的扎实味道。
店里更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不大的空间里挤了十来张方桌,清一色是厚重的木桌条凳,桌中间开个圆洞,架着黑沉沉的大铁锅。
每口锅下都烧着噗噗作响的煤气罐,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红油汤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剧烈翻滚,蒸腾起带着麻辣香味的热浪,熏得墙壁都有些发黄发黑。
“这味儿,正!是老灶的搞法。”赵铁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麻辣的空气,忍不住赞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热烈的氛围驱散了几分。
三人被引到一张靠墙的角落坐下,王建明熟络地点了菜:“毛肚要脆生的,鸭肠要新鲜的,再来点黄喉,血旺,牛肉切薄点。”
锅底是厚重的牛油红汤,面上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菜很快上齐,新鲜的毛肚叶片肥厚,鸭肠粉嫩透亮。
赵铁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沸的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烫,然后蘸上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咀嚼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
他脸上的神情满足极了:“嗯,又脆又嫩,麻辣鲜香,过瘾!”
阎政屿也拿起筷子,涮了一片嫩牛肉。
牛肉在汤里迅速变色,入口嫩滑,麻辣的味道瞬间激活了味蕾,浓郁的牛油香在口中久久不散,他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地道。”
王建明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笑容,自己也涮了一筷子鸭肠,说道:“这家的底料是自己炒的,辣椒,花椒都是好料,吃起来辣而不燥,香而不腻,如果是冬天的话,吃上一顿啊,浑身都暖和了。”
几人暂时放下了案情的沉重,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短暂慰藉中。
然而,就在阎政屿准备去捞锅里一块豆皮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对面一桌刚进来的食客,那是几个穿着流行的花衬衫,看起来像是跑运输的壮年男子。
其中背对着阎政屿的一个人,梳着平头,身材肥大,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他的头顶上,却赫然悬浮着一连串猩红色的字。
【邓鸿飞】
【男】
【37岁】
【于714天前,在金源市杂货店持刀抢劫,致店主重伤】
上一篇:我在贝克街绑定伦敦城市意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