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笼壳子
方如是年少早熟,在母亲不在的时候就能熟练地在课余时间一边自我管理,一边带臭弟弟,加上外婆奶奶时不时来找帮忙,所以虽然不容易,但磕磕绊绊地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这个小区大多是周边公立单位的职工分配房,后来许多人家工作变动辗转搬走,加上近年政策变动,事业单位拆并,有些楼栋产权居民过户后允许出租,就凭着配套设施比较完善的优势成为周边学校陪读的租房首选。
总体而言,这片区的大部分居民依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小孩
袁淑华住在六楼,方可以到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天际从赤橙向青蓝过度。
方可以一眼看到袁淑华等在楼下,正一边围观着别人下象棋,和不知道是同事还是邻居的阿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讨论着附近菜市场哪里的菜新鲜,哪个小贩偷斤少量,新出了什么拼团平台之类,一边不时拍着蚊子。
看到方可以,袁淑华立刻从人群中跑出来,小跑着上来,顺手就要帮方可以提东西。
一张嘴,就开始嗔怪他不着家,十天半个月,她不打电话就想不到主动来报个平安云云。一会儿又跳到嘘寒问暖,问他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又长高了,学业辛不辛苦,学校里的衣服够不够穿。
“这又是什么东西?”袁淑华打开方可以递给她的袋子,里面是几个礼盒样的东西。
“看到顺手买的,你看看合不合用。”
此乃谎言。
其实全都是焦虑发作时方可以特意去买来当护身符的东西。
袁淑华脸上泛起一丝奇妙的惊喜:“给我的?”
得到肯定答案,她马上念叨,“瞎买什么东西,我什么都不缺,缺什么你姐姐也会给我买。你一个月打工才赚几个钱,不好好跟着老师学习,花这个冤枉钱做什么?有钱你就存起来,别乱花,你这行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回头娶老婆不要钱啊?对了,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小姑娘?”
但看起来要不是还得爬楼梯,已经很想当面拆开包装看看了。
方可以只管瞎应一通,提着行李闷头上楼。
老公房没有装入户电梯,楼道墙壁都有些斑驳,几层楼的电灯不太灵敏,每次上楼要很大的动静才能感应亮起。
袁淑华如今也是快退休的人了,上了年纪,腰腿也不是很好,加上近年略有发福,上楼自然就比较吃力。
她一边上楼,一边念叨着:“你也不肯说几点到站,不让去接,饭吃了没,给你准备的都凉了,不晓得你几点回来,我剥了点虾仁你一会儿拌着面吃,还有皮蛋豆腐,要不够再给你炒个蛋。冰箱里冰着西瓜和绿豆汤,拿出来你晚点再吃。”
说的这些都是“方可以”爱吃的。
方可以将一切看在眼里,只能呐声应和。
《秘密》的影视分账虽然还未完全到账,但并不妨碍靳茜两口子千金市骨,哪怕这边电影方可以没有票房分红,这段时间以来他光收到的各种奖金税后都有几十万,后续陆陆续续还没结束。
当然,如无意外的话《秘密》后期的各种线上收益、海外版权这些和方可以的关联性不大,但凭借《秘密》的成绩,和SE的下一部戏约几乎板上钉钉地会重签分红合同。
就算方可以自己不说,靳茜怕他被人挖墙脚都会主动安排。
所以如果方可以是一个正常普通的孝子贤孙,此时既然将一切看在眼中,就应当直接开始考虑劝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搬出别住,换个条件更好的房子,现在这些钱全款没本事,付个首付还是问题不大的,哪怕现在的资金想要凑首付买个不错的地段或者房型还勉强,但至少可以先把态度表了。
但是方可以说不出口。
方可以自然而然地进行推测:假如建议袁淑华搬走,要搬去哪里?
周围这片袁淑华熟悉的片区都是老公房,搬走没有意义,离开了长久熟悉的居住环境,独自居住在海城,上下班不方便不说,还要重新适应生活起居,所以也不合理。
而她和方如是全都在夏京读书工作,最合理的走向就是劝袁淑华搬来夏京,在夏京买房或者租房。那谁提议谁负责,尤其最为对方最疼爱的儿子又是始作俑者,理所当然地应当由她来赡养。
那她愿意和这个陌生、但明显非常疼爱自己的母亲如此近距离的生活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不要说朝夕相对,光是这短短一个罩面的功夫,方可以已经开始难受。
陌生人的关心让她被巨大的痛苦与焦虑笼罩,甚至感觉肠胃都开始神经性的痉挛。
她也不能单纯学习记忆中“方可以”的行为,那种理所当然的感情她做不到。勉强吃完了一顿非常合口味的饭菜,方可以下意识想要收拾碗碟,结果一进厨房就被袁淑华赶走,让他先去收拾自己东西。
“可可,有什么要洗的你丢在篮子里,我回头一起洗了。你去看看你寄回来的那些包裹,我都没拆,有垃圾就收出来,一会儿垃圾车就要走了。对了,先去吃西瓜,我给你晾好了,西瓜皮要赶紧扔的,回头放着招虫子。”
方可以一顿,慢慢吃了两片西瓜,但实在难受得有些反胃。
最后实在吃不下了,她勉强笑笑,让袁淑华只管自己吃。
袁淑华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忧地看她:“可可怎么这次回来胃口小了这么多?”
“坐太久车了,有点吃不下。”方可以随口编了个借口。
“又晕车了?你也不早说,我去给你拿晕车药。”
“没事了,只是闷着有点难受,现在已经好多了。”她实在没办法继续呆下去,看袁淑华把切出来的西瓜吃得差不多,干脆起身抢着说,“一会儿我拿垃圾下去丢,走走就没事了。”
“可可……”不等袁淑华说完,方可以已经仓促地收起垃圾袋,离开家门的动作似乎稳定,却又透出点仓皇而逃的意味。
袁淑华皱起眉。
*
第32章 可可
方可以把吃的各种东西吐了大半。
残留在喉道里的西瓜果肉, 然后接着看不清原状的食糜。
混着胃酸的菌群,夹带点炒蛋的香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让方可以忍不住继续呕吐。
直到把方才吃的全数吐出,呕出一些苦涩胆汁,吐无可吐方才作罢。
方可以在旁边水龙头清理一下仪容,然后去旁边便利店里买了瓶水,润了润烧灼干涩的嗓子。
小区外头的便利店里正在煮茶叶蛋。
已经煮了一天,时间最久的几个蛋壳破裂开,露出底下瓷器般的裂纹,底下被汁水浸透的表面,香味浓郁已极。
方可以闻着味道感觉腹中空空, 便一个人买了三个茶叶蛋, 独自坐在便利店里, 兑着水一点点吃完。茶叶蛋被炖了太久,味道跳得有些过咸,吃完又喝了个水饱。手机快没电了,于是租上便利店里的充电宝, 又看了一集在高铁上没看完的番剧。
天色深蓝, 华灯初上。
原本安静的街道逐渐变得嘈杂, 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窗,人群熙攘。
方可以上辈子的昵称就叫可可,好多年没被这么叫过了,听得方可以感觉熟悉、吊诡,甚至有几分恶心。
袁淑华的长相与方可以的亲妈颇为相似, 或者说, 穿进这具身体快半年, 有时候方可以都会错觉这具皮囊并不是另一个人,而只是她的性转同位体,包括方如是都很面善。
相似的容貌、相近的人生经历、甚至连喊她的昵称都一致,方可以很难不产生幻视。
当然两个人性格上差别很大,方可以的亲妈是个温柔乖顺的贞洁烈女;袁淑华则不同,她的关心表达得更加外放,所以也让方可以好多年没出现的应激反应直接破防。
*
等她心理建设完,小区都被他散步兜了一圈。
一路上遇到好多人,许多人看到他,眼神总会停上那么两秒。方可以估计他们是认得自己,但自己和原本的“方可以”现在气质差异已经很大了,一副素未谋面的样子,可能又让他们又不太敢认,只当作是路灯昏暗,自己眼花。
路上正好看到家路边超市好像有卖五金杂货,就买了点,打算明天有空顺便修一下楼道那个灯。
这时候袁淑华的电话打过来:“可可啊,你要回来了吗?”
方可以:“快了,在超市里买点东西。”
袁淑华:“哦,那正好,旁边那家面包房里你帮我买桶酸奶回来,家里酸奶没了。对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去快递站帮我搬个快递回来。”
方可以:“行。”
袁淑华:“钥匙带了吗?”
方可以:“……没。”
等方可以到家,一按门铃,袁淑华没过两秒钟就开了门。
开门的时候她脖子还拧着,眼睛盯着电视机上放的电视,一边指挥方可以把搬上来的快递箱堆在门口拆封,一边嘴里埋怨:
“丢个垃圾把人都给丢了,多大的人,还跟小时候一样,打酱油偷偷拿了零钱去打街机吗?
“还好今天我跟团里请假了,不然回头还得挨老师说。
“对了对了,可可啊,晚点洗澡,这个点楼上楼下都在烧水,热得慢,十点后再洗吧,换下来的衣服也是,洗完了再去开洗衣机啊。”
方可以一一应下,他蹲下身继续拆快递,随口问:“什么团啊?”
“职工舞团呀,我跟你讲过的,我们已经在准备教师节的表演节目了,请的老师可是这片区最厉害的领舞,据说还是从专业舞蹈学院退休的,还会一个个纠正动作呢。”
方可以:……6
她回忆起刚刚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泾渭分明又歌舞升平的团体。
好像还有两个阿姨在因为音响摆得越界就地盘划分进行亲切问候,哪怕进了小区,隔了一排商品房和林荫路都能隐约听见。
方可以婉拒了母亲邀她明天一起去围观舞团训练的提议,手底下的快递里拆出一堆手工材料,一塑料包的素白团扇,粗略一数大约几十把,旁边用泡沫纸包着各种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忍不住问这都是什么。
“道具呀。我们打算跳团扇舞,但团长嫌弃网上卖的那些太难看,不符合我们这首曲子风格,这活就派给了我。”
袁淑华指挥方可以用酒精喷雾象征性地喷了喷这堆东西,然后从里面把东西搬出来,装在一个她提前准备好的纸箱里,堆在门口玄关。
“你说说,我哪有这闲工夫,还每个人都专门画副扇面,好大的口气,什么年代了,还觉得手艺活比机器便宜?我的手是这么不值钱的?真想一出是一出。
“正好前两天刷视频,外地那种老街上不是很多有那种扎染扇子制作体验么,那东西看着就应该不难。我回头试试,气味大的话我就拿去学校,不行能作为课堂作业发下去,说不定回头还能当作美术材料找学校报销。”
方可以愣了愣,被她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
方可以被限制行动,不能去洗澡,收拾完后一时陷入NPC般的挂机状态。
这时打开的电视机里突然响起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出于职业本能,方可以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屏幕上,两个被滤镜糊住的美妆蛋正在哭得涕泪横流,比她刚偷吃的茶叶蛋更平滑的脸上,五官各自离家出走,过曝严重的画面一瞬间让她感受到一种光污染般的视觉体验。
方可以被镇住。
袁淑华看他跟小时候偷看电视剧似的杵在那儿,兴冲冲地分享剧情:
“这是女主,她家里人全死光了,现在怀疑是男主杀的。对面这人是她哥,不过他俩没血缘关系的,对,她哥也暗恋她。
“一会儿她就要去假扮成舞姬去刺杀报仇了,然后被男主关起来巧取豪夺。”
“你都知道剧情了?”
袁淑华:“我昨晚看的时候睡着了,等我醒过来,就只看到她刺杀受伤在被男主强迫喝药。”
原来是来填补空白的。
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袁淑华又分析:“不过那都是两集后的剧情了,这集估计也就能刚放到女主去找男主。”
“那剧情有点慢啊,配角支线情节比较多吗?”
“哪儿啊,就是这剧磨蹭,你看这都五分钟了,还在这儿嚎呢。哎,你看,这不又放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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