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圣恩城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漫延出去,涌到周边所有城镇。方才咽气的老人重新睁开了眼,面色恢复了红润。夭折的孩童在父母臂弯里咯咯笑着。所有人相拥高歌,携手起舞,整片大陆都浸在劫后余生的欢愉之中。
与此同时,大地之母的灵体正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晨雾被日光蒸干,缓缓消散在天地之间。
众神眼底瞬间蓄满了悲戚,她们齐齐停下动作,躬身行礼,沉默而庄严地送别。
大地之母含笑看着她们,声音温柔而平和,“孩子们,不要哀伤,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世间还有些许收尾琐事,你们可以做好的,对吗?”
木含泪重重点头,语气很坚定,“母亲,我们不会再让您失望。千年前我们没能守护好天地,千年之后,我们定会圆满做好所有事。”
所有人都沉浸在亲人重逢的巨大喜悦里,没有人察觉神明的离去。广场上歌舞不息,欢声不绝,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可就在众生圆满重生的这一刻,没有人知道,人类永远失去了他们的母亲。
罗威纳领着白孟极穿过欢腾的人群,一路走到众神面前。
还没走到近前,原本静静伫立、仍沉浸在哀伤之中的清骤然回过头来。紫色眸子里亮起灼灼的光,身后的黑色长尾跟着甩了出去,缠上白孟极的腰身,把那只猫牢牢拽到了自己面前。
猫猫神,抓到你了。
白孟极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她眼睛左右乱撇,耳朵紧紧贴在脑后,整条尾巴局促地蜷在腿侧,猫毛也炸了起来,脑袋低垂着,不敢抬眼看清。
她心里飞快盘算着要怎么让妈妈不生她的气。
虽然猫是做错了事,但退一万步讲,这个妈妈就一点错都没有吗!坏蛋妈妈八百年前都不让猫亲近她呢!
想到八百年前,白孟极耳朵猛地一竖。似是想到了什么。
不对啊。她明明早在八百年前,就把抵御圣光伤害的阵法一字不漏地教给妈妈了。
可后来,猫每次见到妈妈,妈妈依旧满身是伤,总是一副孱弱可怜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呢?
她没想明白,脑子里一团乱麻。
木看着两人这般模样,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说了句,“你们先回去歇息吧,这里的收尾工作交给我们就好。”
清愣了片刻,还是抿了抿唇,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牵着心虚垂头的白孟极转身离开。
一向骄傲的白孟极此刻夹着尾巴,乖乖被她牵着往前走,一句话也不敢说。
两人走远之后,木缓步走到科尔身前。
“如今世人皆已痊愈,大地重归肥沃,万物复苏生长。依托光明神权存在的教会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只是世间重建、秩序修复还有诸多琐事,你愿意协助我们吗?”
科尔笑着颔首,语气诚恳地答道,“承蒙看重,在下乐意之至。”
“只是,众神重建之事,会用得上我等凡人?”
木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出了实情,“我们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从前母亲赐予我们力量,只是为了平衡失衡的天地。如今乱世已定,世间不再需要神力维系,方才平定浩劫,我们的力量也几乎耗尽了。往后我们褪去神格,只剩百年寻常人寿,和普通人再无区别了。”
科尔怔然,
另一边,走在回房路上的白孟极还在走神。
她看着妈妈冷冰冰的后背,聪明的脑袋瓜飞快转着,想着要怎么哄好这个生气的妈妈。
可还没等她想出办法,两人已经走进了卧房。
下一瞬,柔软的尾影再次缠了过来,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温热的怀抱里。白孟极瞬间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浑身毛都炸开了,可已经被牢牢圈住,根本躲不开。
清的声音带着隐忍许久的委屈与依赖,轻轻落在她耳边,“主人,你好不乖啊……”
“怎么又一次离开了我呢?算上这一次,你已经三次不告而别了。”
不乖的主人,要被好好惩罚呢……
猫耳朵一竖,也想不起来要追问妈妈八百年前那件事了。猫的第六感告诉猫,猫等下又要被按着这样那样然后喵喵叫了。
果然,下一刻,肉翼舒展而来,将猫整个抱住。白孟极瞪圆了一双猫眼,瞳孔缩成细细一条线,连一声喵呜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只猫就被裹进了温热的怀抱里。
尾巴尖徒劳地弹了两下,很快也被那条黑色的长尾缠住,彻底没了挣扎的余地。
被推入意识深处的5918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这下,有这只猫好受的咯。
(世界四,完)
第196章 现实世界,1
星际公历732年,晚秋。
泛星域共同体的主星空域里,白天的光幕退了下去。层层淡蓝的天光降下来,铺在星港街道上,干净整洁。
浮空车沿着航道慢慢滑行。
人类进入深空后,经过千年演化建起来了一个母系共产星域。这里没有阶级差别,没有资源独占,所有算力、物资、星域主权都归全体族群共有,按照适配星际极端环境的最优方式运转,维系着文明的延续。
源清结束了今天的全域位面算力校准工作,从中央科研塔楼走出来。
她身高腿长,一身银灰制式科研工装,人显得清瘦。眉眼间是常年和数据、位面公式打交道磨出来的清冷淡漠,周身像是笼着一层霜,旁人不太敢靠近。
女人身后跟着同组的星域运维员,一路送她到居住区浮空门前,语气里带着敬重和暖意:“源工,今天太谢谢你了。”
“困扰共同体几十年的位面时空锚点偏移问题,总算解决了。以后各星域跨位面通行、资源输送,不会再受时空乱流影响,整个星域的安全等级都提高了很多。”
旁人觉得天大的事,到源清这里,不过是又一项完成的工作。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连日接驳中央意识网络、运算位面数据,精神还绷着,疲惫藏在眉眼间。
“没事,分内的事。”她声音清浅,没半分自夸的意思。
一年前她回归共同体,进了中央科研体系,这样的道谢和称赞没断过。
但她始终淡淡的,不追名声,不争位置,日复一日扎在数据和机械架构里,好像外界的那些荣光和注视,跟她没什么关系。
运维员看出她不想多聊,点了点头,转身搭浮空代步器走了。
源清走到自家门前,抬手准备触发入户识别。门锁还没开,一道车灯从暮色里切过来,稳稳停在她旁边。
悬浮车舱门无声滑开,一个身影快步走下来,这片区域的清冷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
来人眉眼温润,笑容明朗,脸庞和源清有七分像,只是气质更鲜活,少了那份疏离,多了些人间暖意。
是她姐姐,源元。
源元怀里小心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步子轻快,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走到源清面前,看着妹妹清冷的眉眼,笑起来。
“清儿。”语气亲昵温柔,“妈让我来问你,今晚回家吃饭吗?妈炖了营养羹。”
源清垂下眼,已经想好了如何推辞。
她早就习惯了独处。过去十几年被困在叛军私设实验室里,整天和冰冷器械、枯燥数据打交道,早没了群居的习惯,不知道怎么融入家庭的亲近里。
回归共同体这一年,她和家人住同一片居住区,只隔着一道墙,却始终保持着距离,这一年里,她的生活里只有科研、数据、位面研究,日复一日泡在学院实验室和算力中心。
看着她垂眼沉默的样子,源元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落下去,眼底涌上无奈和酸楚。
外人只看到源清天赋卓绝,是共同体顶尖的位面智构师、一个人端掉叛军老巢的传奇、破格入职学院授课的天才。
只有源元和母亲清楚,这个冷清的妹妹,是她们亏欠了几十年、失而复得的人。
往事涌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
母亲曾是共同体最高权力机构长老联席会议的联席首执,一生扑在星际公共治理和星域防护上,守着这片星域的安稳,对得起族群,对得起众生,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小女儿。
当年怀源清的时候,星域边境突发大型位面风暴,几片殖民星域航道乱了,通讯断了。为统筹救灾,怀孕的母亲还是去了跨星域出差。路上遇到高强度虚空风暴,舰船毁了,航道失联,最后在颠簸的逃生舱里,于星际虚空中生下了孩子。
那场风暴席卷边境,打乱了追踪信号。混乱里,刚出生的孩子丢了。搜救队找了几个月,搜遍失事空域,没找到,最后判定孩子已经没了。
整整三十年年,所有人都当这个孩子早已湮灭星海。
直到一年前,共同体中央意识网络做全域基因频谱复盘,旧数据库自动匹配上了一段封存三十年前的失踪孩童基因频谱。警报在中央算力中心响起来,当年认定夭折于星际风暴的孩子,还活着。
消息传到长老联席会议,整个顶层都震动了。没人想到,这个被认为早已不在的孩子,这些年一直被困在叛军叛军的私设实验室里,被长期关着,压榨天赋,当成叛乱工具。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孩子竟靠自己一个人端掉了叛军的老巢。
回归共同体后,她的天赋被共同体认可,破格聘为学院高阶科研导师,专攻位面穿梭系统和机械智构。
一生果决、执掌星域几十年的母亲,知道失散的女儿还在人世时,第一次失了方寸。
她亏欠这个孩子太多。三十年的缺席,三十年的漂泊和囚禁,再多的功勋也补不回来。
果真如此,见面之后,这孩子冷淡得厉害。
回归这一年,她也始终和家人保持着距离。
不亲近,不抵触,但也不融入。
她的生活单调到极致,除了科研就是闭关。
明明住得近,母女三人却难得见面。中央权限库里没有源清的私人行程记录,她们想见她,只能一次次主动上门碰运气,十次未必能遇上一两次。
源元还记得上一次和母亲一起上门的情形,想起来还后怕。
那天推门进去,源清正坐在算力终端前,神识接驳设备,周身萦绕着位面波动,准备强行分裂神魂,搭建大千世界穿梭通道。
分裂神魂,跨界穿梭,每一步都伤及本源,稍有不慎就是神魂俱灭。
源元当时吓得心都要停了,冲上去强行中断了接驳,死死拦住她。
面对家人惊惧的质问,素来寡言的源清,沉默良久,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执念。
她要去找一只猫。
源元满心困惑,完全理解不了。一个颠覆叛军、顶尖天赋的天才,为什么执着于一只猫,甚至不惜赌上性命?
在源元错愕的目光里,源清沉默了很久,缓缓说出了尘封的过往。
叛军的人将她掠去后,检测到她与生俱来的位面推演和机械天赋,从小给她灌输借多元位面的力量推翻统治的目标,逼她学习吸收,而后研发大千穿梭系统。
从记事起,她就没有亲人,没有名字。只有没完没了的学习、实验。
她像个机器人一样,将所有的知识灌输进脑海里。
她不明白,明明如今的共同体是如今人类社会的最优解,为何他们要将其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