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尸
第86章
苗一鹤刚刚被许繁星挂断视频,紧接着就接到了在外出差的裴可的电话。
“喂,小鹤,你赶紧收拾东西,有人来接你到机场,我们要回国一趟。”
“姥姥出事了,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后面的话,还有什么,苗一鹤就再也没听清了。
她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裴可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姥姥出事了,什么又叫撑不了多久。
她姥姥除了偶尔换季的时候会身体不好感冒外,根本就没有什么大病。
为什么撑不住?
苗一鹤不知道,但她的身体却已经开始下意识地行动起来。
嘴里的奶嘴这会儿成了她最好的发泄情绪的对象,她狠狠地嚼咬着,好像这样就能在永无止境的恐慌里找到支点。
直到手机突然乍响,苗一鹤才从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中脱离,她接通了视频,许繁星熟悉的脸出现在里面。
她听见许繁星问她怎么了,苗一鹤把裴可告诉她的事原封不动地转告了许繁星。
她想,星星会告诉她该怎么做的,星星知道一切的答案。
果不其然,手机那头的许繁星在消化了这个消息后,立马也行动起来,她一边把刚放好的行李箱找出了,一边对苗一鹤说道:“你现在是不是要去机场?裴阿姨呢?她出差回来了吗?”
苗一鹤愣愣地回答:“她说她在机场等我。”
许繁星紧握着手机深吸口气,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喊了好几声苗一鹤的名字。
“小鸟,你听我说,你现在去衣帽间找行李箱,装几件外套、衣服裤子之类的,然后在床头柜找到你的证件,把箱子带着再下楼去等接你的人。”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苗一鹤的动作,苗一鹤也很听话,全程按照许繁星说的来,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手机屏幕里的她,嘴里嚼动奶嘴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减缓。
这才是能看出她情绪失控的地方。
许繁星一边安抚苗一鹤,一边给自己收拾着行李,“小鸟,你别怕,我现在也在收拾东西,我们国内见,好不好?你到时候来接我,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苗一鹤点点头,眼眶憋得通红,但却流不出一滴泪。
最后,许繁星在手机里看着苗一鹤安全上了车,她这才挂断了两人之间的视频,转头就给菲奥娜打了个电话。
她刚刚休假结束,按理说还有不少工作要补,但菲奥娜听说她家里有长辈去世了,还是二话不说地给她放了假。
“菲奥娜,谢谢你……”
菲奥娜充满遗憾地声音说道:“亲爱的,你选择了我,我当然要对你负责,生和死是世界上不能控制的事,这不怪你。”
“这边的工作我会尽量为你协调,但我也最多只能给你五天的假期,孩子,节哀。”
“我知道了,谢谢你菲奥娜。”
于是,许繁星在被送出国后,第一次踏上了回国的旅程,只不过这次不是降落临城,而是直飞京市。
-
而此刻的帕洛阿尔托机场内,风尘仆仆的裴可终于看见了拖着行李箱赶来的女儿。
“小鹤……”裴可顾不得苗一鹤的状态,匆匆上前拥抱住了她的孩子,“别怕……姥姥会没事的。”
这大概是苗一鹤和裴可相认以来第一次拥抱,但苗一鹤却觉得这个拥抱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温暖。
原来这就是母亲的怀抱……
苗一鹤出神地想着,然后呆呆地被裴可拉着上了飞机。
裴可早就看见苗一鹤嘴里含着的奶嘴,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这孩子几个月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苗一鹤小小一个圆滚滚的,眼睛像个墨绿色的玉石,被苗书瑾抱在怀里,嘴巴里也像现在这样叼着个奶嘴嘬嘬嘬。
小时候的苗一鹤在被奶嘴安抚着,现如今十七年后安抚她的依然还是奶嘴。
裴可不觉得感慨怀念,她只觉得自己失败。
这次的飞行时间长达十几个小时,平时这么长的飞行时间大家都会选择补觉或者调整时差,但这一次,不管是裴可还是苗一鹤,都完全没有睡意。
这十几个小时对她们来说,更像是一场钝刀子割肉般的酷刑,生怕在落地后打开手机就收到真正的噩耗。
京市时间晚上十一点半,裴可和苗一鹤在京市机场落地。
一落地裴可就打开了手机,铺天盖地的消息发到了她手机上,大部分是工作上的消息,她直接无视,最后拨通了周萍秀的电话。
周萍秀那边大概也是在等她的消息,刚一拨通对面立马就接了起来。
“周姐,妈她情况怎么样?”裴可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周萍秀在那边说了什么,苗一鹤听不见,她只能通过裴可的反应来猜测她姥姥的情况。
裴可脸色还算冷静,但眼底也闪过一丝不忍和痛苦。苗一鹤只感觉自己四肢发冷,走下机舱时连腿都是软的。
她知道,姥姥大概撑不了多久了,要是她们的动作再慢一点,或许连老太太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裴可安排的人早就在机场外候着,两人匆匆走出去,坐上车直奔医院。
医院还是上次抢救过苗婉清的医院,甚至连病房都和上次是同一间。
只不过,这次苗一鹤再来,却是带着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周萍秀和苗一鹤的表舅、舅妈都等在病房外,看见两人风尘仆仆的身影,周萍秀忍不住哄着眼眶迎了上去。
“小鹤……裴小姐……”
苗一鹤直到看见周萍秀,这才有种恍然的真实感,这一切都不是梦,她姥姥是真的要不行了。
苗一鹤不等她再说什么,便想推开门往里面去,但她舅妈却伸手将人拦下。
“小鹤小鹤!你等等,姨妈的老朋友们正在里面看她,你等一会儿再去。”
“我等不了!”说着,苗一鹤一把推开她舅妈,猛地推开门闯进了病房。
她舅妈说得不错,病床边围着的都是些头发斑白的老头老太太们,她认识他们,这些人都是她姥姥在画协的朋友。
苗一鹤没有把眼神分给他们任何一人,那眼神穿过人群,直勾勾地望向那躺在病床上的身影。
她一步步走近,病床上的身影便在她眼前展现得愈发清晰。
削瘦突出的颧骨,黯淡无光的发丝,就连平时那双精神矍铄的双眼,此刻都变得浑浊不堪巩膜无光。
老人们见苗一鹤来了,这才哀叹着依次离开,把老友最后的时光留给她最惦念的家人。
苗一鹤无法描述她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悲伤、难过还有愤怒。
“姥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苗一鹤近乎怒吼的质问砸向那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你为什么不说!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什么事都瞒着我!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
裴可上前去揽住苗一鹤,中英混杂地说着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的安慰的话。
苗婉清视线模糊,但好在听力和说话的能力尚未退化,她能听清苗一鹤的质问,能听见这孩子的愤怒。
她张开了嘴,先是发出一阵因为痰液无法咳出的咕噜声,随后才是她沙哑的虚弱的声音。
她说:“还好……还好你愿意来……”
来送她最后一程。
她对自己做的事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她这辈子在苗一鹤身上做过太多错误的选择,临了最后,她依然如此。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晃悠着抓握着,最后落到枕头上,又慢吞吞地往下滑,最后从下面摸出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裴可上前接过,又听见苗婉清的声音,“给她……给她……”
苗一鹤猛地冲上前,剧烈的心跳带动着她的身体,伸手夺过了那张被叠得整齐的纸张,在苗婉清和裴可的注视下将其揉成一团,打开窗户扔进了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小鹤!”裴可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苗一鹤将其扔出。她冲到窗边往外张望,却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要信!我要你起来亲口对我说!姥姥,我要你亲口说!”
苗一鹤难得的像个孩子似的耍赖吵闹着,但病床上的苗婉清只是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好似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苗婉清想见的人都已经见到,她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遗憾,她只觉得自己早该去见她的孩子和丈夫了。
恍惚间,模糊不清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熟悉的人影好似站在她的床边。
女人倩丽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里,身上还穿着那天晚上的白色羊绒大衣,领口围着一圈细软的毛领。
她喊道:“妈妈,我回来了。”
随后,苗婉清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逐渐缩小,身上的衣服变成了学校的校服,时间在她身上以极快的速度倒流着。
最后,定格在十二岁那年,那年的苗书瑾刚刚小学毕业,她的父亲因病去世,她回到家里,身上还穿着那身校服,稚嫩的小脸上,是无比坚定的眼神。
她说:“妈妈,以后我来保护你!”
“书瑾……对不起……”将行就木的苗婉清喉咙里发出巨大一声喉鸣,“嗬……书瑾……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
随着最后一声呜咽,苗婉清这幅残破的身躯,终于带着满腔的悔恨彻底咽气。
病房里彻底乱做一团。
恨啊怨啊,如同那吹灭的蜡烛,只剩看得见摸不着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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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许繁星赶趟才赶上的航班在京市落地,她打开手机看着自己发出去后半点回信都没有的聊天界面,心像绑了一颗巨石一样沉了下去。
一定出事了。
她一路走出机舱,手里捏着手机踌躇着要不要给苗一鹤打电话,她怕自己现在打过去的电话不合时宜。
当她领着行李走出接机口时,甚至已经开始翻找裴可的联系方式,打算联系对方询问她们所在的地址。
可就在这时,许繁星一抬眼便看见了那个站在接机口围栏边的少女,身上穿的还是她们视频时穿的那件外套。
“小鸟!”许繁星迫不及待地开口喊道。
那道身影像是人偶一样,机械性地转动脖子,无神的双眼循着声音望过来。
许繁星在看见苗一鹤的脸色时,绑着大石头的心终于沉到了水底。
早晨六点的接机口基本没人,许繁星一路小跑过去,松开了手里的行李箱,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
熟悉的味道将苗一鹤彻底包裹,许繁星温柔有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