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不下
凭什么!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便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制下去,朝白归尘拱了拱手“大人于我有恩,我又怎么会恩将仇报与大人动手,您既然开口了,我便当做今日不曾见过她。”
白归尘微微一笑,道了声“多谢。”
紫霆一言不发,俯身便要将她抱起来,白归尘的手抵住她肩膀,缓缓摇了下头“我尚有力气,走一走罢。”
赵持岚看着地面上那一滴殷红的血色,眸中划过一抹疑色。
大人究竟受的什么伤,怎么这么多年了还不曾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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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万籁俱寂,云王宫笼罩在静谧的月色下。
一声清脆空灵的金铃声,毫无预兆地在宫殿深处荡开,正在闭目养神的云月晖蓦地睁开眼眸,便见一道窈窕的身影自殿外飘然而入。
来人赤着双足,纤巧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精致的金铃,身形离地三寸,悬浮而行,宛如没有重量,面纱下的眼眸平静地望向云月晖,语气平淡得不含半分情绪:“智者请云王入通天塔。”
云月晖秀眉微微蹙了下,不解智者为何在此时召见她,思忖片刻,她拱手一礼“劳烦圣女带路。”
若是智者要对她不利,倒也不必专程将她请去通天塔。
那座巨大的幽州沙盘仍旧摆在通天塔首层,塔中光华明亮,却有一样东西比光还要亮,云月晖眼神扫过那柄钉在沙盘中央的绯剑,面上闪过一丝诧异。
圣女托着她手臂,下一瞬,云月晖只觉眼前景物急速往下,风声掠过耳畔,已然从塔底落在了塔顶。
塔顶空旷,云霭蔼蔼,仿佛置身于天穹之上,她双足刚踏上塔顶,一道深邃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便毫无遮掩地落在了她身上。
“云族第三世云王,云月晖,拜见智者。”云月晖稳住心神,向着云雾深处恭敬地俯身,深深一揖。
“你能带领族人回到此地,不错。”云雾中传来一道悠然的声音,竟然是莫名其妙地夸奖。
智者深夜传召,总不至于是简单的夸她一句罢!
云月晖眼中疑色更甚,抬起头看向云雾:“不知智者召我前来有何指示?”
“棋局既已分出了胜负。”那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便将佩戴云戒之人,带来此处。”
话音落下,周围的云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奇异地向着中心翻涌,如同海纳百川,迅速没入一道逐渐清晰的人影体内。
智者的身影,终于显露出来,干涸的肌肤仿若被云雾充盈,须臾间返老还童,化作一位面容俊美的少年模样。
云月晖陡然睁大了眼眸,呼吸一窒,几乎是脱口而出:“祖……祖王?!”宛如惊涛骇浪的震撼一瞬间将她淹没,许久,她颤抖着声音难以置信地问“您既然不曾殒没,又为何相助墨族……”
“幽州几千年都不曾变一下,什么都在掌控之中。”这位云族的祖王,语气淡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与他有着血脉关联的云族兴衰,似乎与他毫无关系,“不下这一局棋,便太无趣了。”
云月晖蓦地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大变。
他帮助墨族,推翻了自己亲手建立的王国,将整个幽州、无数生灵的命运当作棋盘上的棋子,掀起几千年的血雨腥风,无数云族人惨遭屠戮、奴役……这一切的根源,竟然只是因为……他觉得无趣!
她的父王被人在这座圣塔砍掉头颅,她的族人被墨族奴役,几千年来她们只能躲星槎中,像幽魂一样昼伏夜出,几千年的苦难与挣扎……
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并非全然来自于墨族的残忍,更是源于眼前这位在云族心中被奉若神明的祖王,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无趣”!
她忽而觉得荒唐至极,方才认出祖王时那瞬间的惊喜与敬畏,霎时如潮水退却,心里是刺骨的冰寒与无边的迷茫。
云月晖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仿佛心中的圣塔正在摇晃、一寸寸崩毁。
如今的幽州格局是他想要的吗,若是不满意,是不是还有另一个墨族在不久的将来卷土重来,再次将云族逼入绝境!
若是没有风王,云族仍在那片严酷的沙漠中,无数族人依旧过着生不如死的奴隶生活,这一切他可曾预料到了,亦或是……不是或是,而是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混杂着被至亲背叛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轰然燃起。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智者那双无情的眼眸,毅然道“佩戴云戒之人并非我云族,她已决意不再参与幽州之事,恕后辈不能将她带来见祖王!”
“你以为,我要对她不利,是吗?”智者不仅不生气,反而纵声笑起来,年轻的脸上看起来那般纯粹,仿佛退去了老谋深算的弈者身份,只是个有些顽皮的少年。
“难道不是吗?”云月晖忽而有几分茫然了:“您不是要惩罚她,打乱了您的棋局吗?”
“她的出现,我早已在冰鉴中看见过了。”智者缓缓走到边缘,眼神深邃地瞥向塔底那柄通身火焰的绯剑,漫不经心道“我若真的要对她不利,何必等到现在,她的出现是你等的变数,亦是我的。”
云月晖更加困惑了,狐疑的问“您一念之间便能决定一族的命运,风王于您而言,能有什么用处?”
智者却不再回答她的疑问,只是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声音飘忽地如同塔外的云絮:“天外有天,我已在此界,待了太多岁月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倏然变得模糊,如同一抹被打散了的倒影,片刻间,便被周围重新涌来的浓郁云雾彻底掩盖。
身后,金铃声再次清脆地响起,面覆轻纱的圣女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如同来时一样,托住她的手臂,以同样的方式将她送下塔底。
姿态漠然,无声送客。
第209章
云月晖回到云王宫,思虑了一整夜,最终决定将智者要见沈听风的消息告诉她,并且告诉了她,智者便是她手中那枚云戒的主人,是几千年前被认为殒没在圣塔中的祖王。
沈听风望向天穹那一座耸入天穹的洁白塔身,眼眸略微一深,她戴上云戒时便很好奇那位祖王,当时遗憾祖王早已死去,而今知道他没死,还以这样一种诡谲的态度在幕后搅弄幽州风云,困惑之余,也生出一种直觉����踏入那座塔,或许能解开她许多困惑。
云月晖看着她,语气诚挚:“祖王与我说过不会对风王不利,但去与不去,风王可自行决定。”
比起将云族推入几千年苦难中的祖王来说,她心中更偏向一直在不遗余力相助云族复国的沈听风,同时,她心底始终对祖王存着一份疑虑。
沈听风没有她心绪所想的那么多担忧,既已得知消息,便坦然去往通天塔。
巍峨的通天塔下,两扇沉重的巨门早已洞开,仿佛其中的主人知晓会有客来,两位圣女罕见地在首层等候。
见到沈听风迈入塔内,二人微微俯身“智者已在塔顶等候阁下。”
沈听风正要应声,目光却被那柄钉在沙盘上的绯剑吸引,蓦地脸色大变,失了所有从容镇定。
“琉霞神剑!”她惊声问“它的主人在此处?”
“塔顶只有智者,并无他人。”一位圣女平淡回答。
“那此剑怎会在这里?”沈听风骤然肃了神色,厉然望向说话的圣女“她绝不会将琉霞弃之不顾,你们将她如何了?”
圣女神色平静地回道,“此剑乃是墨族送来的,属于何人,我等并不知晓。”
沈听风走到沙盘前,握住剑柄微微用力,便将琉霞剑拔了出来,随即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两位圣女的眼神,在她拔出绯剑的刹那,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诧异。
眼见女子那道身影决然离开,圣女略作思忖,回到塔顶向智者禀报。
智者却似是早有所料,只淡淡道“她还会回来的。”
沈听风出了通天塔便见到云月晖在外面等候,见她出来了,略微松了口气,却见沈听风少见的失了淡然,急迫地问她墨族的人关在何处。
她要问这柄剑,墨族从何处得来的,归尘是不是就在此界。
仙洲找了白归尘十年时间,直到地渊决战林星皓她坠入此界,都没有一丝一毫白归尘的消息,而今,她的剑竟然在这里。
幸而石横江被云族活捉,如今就关在王宫地牢中等候发落,要问什么都方便许多。
星澜别院。
和煦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满院金光。
白归尘半阖着眼眸,安静地坐在庭院中的藤椅里,素白的衣裙在光晕中仿佛透着缥缈微光,耳畔萦绕着镜辞及几位少女清脆欢快的谈笑声,唇角便不自觉地含着一抹温和的浅笑。
自从知晓她回到星澜别院,镜辞与几位少女便日日来探望她,即便白归尘如今没有一丝仙力,她们心中的敬意与亲近却未曾减少分毫。
镜辞心思最为通透玲珑,当日紫霆甘愿背负叛族之罪,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救出大人,这份决绝与勇气,在她这里,便足以将过往的阵营恩怨一笔勾销。
甚至隐隐有些佩服她的勇气,毕竟,在当时看来,墨族依旧强盛,她仍是墨族受人尊崇的大将军,却能为了大人毅然抛却所有荣华与立场。
反观她们几人,包括赵持岚在内,自问难以做到如此地步。
若非当年大人庇护,她们或许早已落入墨族某位权贵手中,沦为取乐的奴隶,忍受着非人的待遇,也就没有现在这样地位。
念及此,心中对紫霆那点因身份而起的隔阂也淡了。
紫霆既然做了大人的弟子,看在大人面上,她们便没有表现出赵持岚那样明晃晃的敌意。
白归尘乐见她们能如此和和气气地相处,少女们聊到兴头上,不知是谁起的意,竟兴致勃勃地想要同大人的这位弟子比试一下剑法,目光纷纷投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紫霆。
紫霆低首看向她,征求她的意见。
白归尘看见弟子眼中那抹跃跃欲试的光彩,微微笑着点了下头。
得到师父首肯,紫霆眼中光芒一亮,手腕一抖,那根温润的墨棍倏地甩开,她抱拳,对着几位少女朗声道:“诸位姑娘,请一起上罢。”
镜辞本要开口谦让,转念一想这人可是大人的弟子,当即朝姐妹们使了个眼色,率先回了一礼,余下少女瞬间长剑出鞘,结成一座颇具神形地剑阵。
整座庭院的气息骤然一变,陷入一种无形的肃穆中。
紫霆眸光沉静如水,徐徐掠过剑阵,眼底深处划过一抹欣赏,昔日躲着都不敢出来的少女们,经过十余年的磨砺,拔剑之后气势竟如此凛冽。
墨影微动,她手中墨棍率先出手,点向最近的少女,意图打乱阵型。
然而少女们配的的极为默契,她攻势方至,便有数柄长剑叠加而来,轻而易举将她攻势格开。
“不错。”她毫不吝啬的夸出口,随即身形微沉,认真起来。
忽然,一道青影毫无预兆的闯入院中,宛如一道骤然袭来的清风,直奔藤椅而去。
紫霆瞳孔骤缩,厉喝出声:“放肆!”墨棍攻势随即强行改变方向,直扫向来人腰际。
然而,那道青影看也不看她,拔出背上银锋随手一挥,清冷的剑光瞬间击在她墨棍上。
“铛!”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紫霆只觉一股磅礴的巨力顺着墨棍传来,跟随她数十年的墨棍竟然应声断成两截。
那道青影并不受这一番阻拦,毫不犹豫地俯身,将藤椅中近在咫尺的女子抱进了怀中,她低垂下头,目光落在怀中人覆着白纱的脸上,眼神复杂得如同蕴藏了万语千言,最终化为一片深邃的温柔。
“师妹。”
她微微启唇,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穿越山海而来的疲惫与无尽的思念。
白归尘身心剧震,指尖颤抖着抚上她脸颊,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师姐?……你为何变了容貌……”
沈听风紧紧抱着她,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仿佛要将漫长岁月里错过的光阴尽数弥补回来。
听得白归尘言语间的困惑,她恍然醒悟,随手将指节上那枚剔透的云戒扔进尘埃。
霎时间,她眉眼间的轮廓恢复了原本脱尘拔俗的容貌,正是牢牢镌刻在白归尘心上的如画眉眼。
“师姐!我终于找到你了!”白归尘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她,积蓄了太久太久的牵挂与担忧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将脸深深埋进沈听风肩头,两肩抑制不住地轻颤。
庭中诸人皆怔在原地,恍若被施了定身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