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不是这样的,阮丛。”蒋珞欢轻轻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那只是第一步,或者说是最理想化的一步。那度假山庄呢?邱栋梁他们合同在手,各种审批手续齐全,从明面上看,合理合法。真要动工砍树,你拿什么去拦?光靠反映情况吗?”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阮丛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说,“其实你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想法,对吧?这几个月,你跟这些人周旋,往上汇报,往下摸排,对这里面的门道,应该也摸出点感觉了。”
她目光更深了些:“上次李副县长来,特意去看了茶园,还在新修的文化广场讲了话,公开肯定了你的工作。这里面,有没有你之前一次次去县里汇报工作、争取来的印象分?你还趁着领导来,提了度假山庄破坏生态的事。嗯?我没猜错吧?”
阮丛捧着茶杯,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自从那次蒋珞欢提醒她“要多向上沟通汇报”之后,她每次去县里,都不再只是简单地交材料,而是有意识地争取面谈机会,汇报进展,也适时地提及遇到的困难,试探上面的态度和底线。
李副县长那次的态度,其实已经传递了某种信号����鱼塘的事,可以动,但度假山庄,牵涉更广,阻力更大,不好处理。
但她不甘心。
红杉林是村里的肺,是许多老辈人记忆里的风景,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它们被砍伐,变成冷冰冰的别墅。
“但是,光有上面的模糊支持和自己的不甘心,还远远不够,阮丛。”蒋珞欢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在你的对手,已经有一部分浮出水面了。邱志国是明面上的,邱栋梁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是暗处的。如果你现在就直接掀桌子,态度强硬,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留,那结果很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正义得到伸张,而是两败俱伤。他们会反扑,用各种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手段。你根基还不稳,经不起这种消耗战。”
她看着阮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不能只想着反映问题。你要学会跟他们接触,周旋。用鱼塘的小问题,去换红杉林的大平安,或者争取时间,寻找更稳妥的解决办法。你要让他们知道,你有掀桌子的能力,但你暂时不想掀,大家可以谈。”
“我怕……”阮丛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我怕我应付不来,反而中了他们的圈套,被他们绕进去,或者……被拖下水。”
“你总想着要光明正大,要一击必中,那在现实中往往行不通。”蒋珞欢叹了口气,“即使有一天,证据确凿,真能将他们中的某些人绳之以法,过程中也要讲究策略,穷寇莫追,要留有余地。这不是怂,是智慧。除掉敌人固然是好,但这个过程中,你必须首先学会保全自己。你倒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之前所有的努力,你父母的心愿,都会落空。”
保全自己。
阮丛依旧握着茶杯,热水已经不再烫手,变得温吞,就像她此刻的思绪。
这件事,她从未真正想过。
从前,她的人生信条非常简单:修好那条路,完成父母的遗愿,完成自己的使命。
那是支撑她在这片故土上挣扎、前行的唯一意义,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她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路修好之后,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她的人生除了“完成使命”之外,还有什么。
她习惯了将自己置于险地,习惯了埋头向前,习惯了牺牲和付出,仿佛那才是她存在的价值。
可是现在,蒋珞欢看着她,用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告诉她:你要保全自己。
不是为了苟且,而是为了走得更远,做得更多,守护得更久。
她抬起头,望向蒋珞欢。
灯光下,蒋珞欢的眼神深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力量。
茶香幽幽,水汽氤氲。
阮丛忽然觉得,她和蒋珞欢,好像已经开始干涉彼此的人生了。
***
第二天,蒋珞欢难得地睡了一上午。连日奔波和深夜看账的疲惫,直到天亮才被驱散些许。
醒来时,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饭菜,是阮丛用昨天买的那些食材做的。清炒时蔬,山药排骨汤,米饭软硬适中,都很清淡,很合她的胃口。
阮丛坐在一旁,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我下午要跟市里农科站的专家,还有镇上果业办的张技术员,一起去看看种砂糖橘的那几块地。看看土质和长势,也看看村里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坡地,能扩大种植。要是可行,明年就能让更多家参与进来。”
“嗯,你去忙。”蒋珞欢点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我下午也得回县里一趟,把最后的手续办完。阿韫恢复得不错,医生松口,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
“那太好了!”阮丛眼睛一亮,笑容真切,“孩子们都念叨好久了,天天问林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蒋珞欢开车载着终于出院的林知韫回村。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窗外的茶山绿意盎然。
副驾上的林知韫调整了一下坐姿,腿上还放着支具,她侧头看向蒋珞欢,语气带着淡淡的调侃:“我说,蒋大小姐,你这周赖在医院,真的是为了照顾我?我看你是拿我当幌子吧。前两天还特意问我,记不记得咱们那届,文学院新闻传播专业有个老同学,叫……胡立媛的?”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瞥了蒋珞欢一眼:“哦,想起来了。高中那会儿,她是不是还偷偷往你课桌里塞过情书来着?粉红色的信封,可显眼了。”
蒋珞欢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神色如常:“嗯,是她。打听了一下,她现在在省台新闻频道,跑民生线,做得不错。”
“你一个失业的前财务总监,打听省台民生记者干什么?”林知韫挑眉,随即恍然,拉长了声音,“哦~~明白了。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山梁村的经济发展吧?想给村里找宣传资源,还是未雨绸缪,万一将来有什么事,需要舆论关注?”
蒋珞欢没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知韫看着她的侧脸,叹了口气,“其实,这边的事你也算帮得差不多了。路有了新方案,学校直播有了起色,茶园的销路也打开了。按理说,你该走了。之前不是说,做完该做的就离开吗?”
车内安静了片刻,“是该走了。”蒋珞欢轻声说,“可我总是……不放心。”
“阮丛面对的那些事,邱志国,邱栋梁,甚至可能还有更上面的影子……比想象中更纠缠,也更凶险。她又是个认死理、不懂转圜的性子,一门心思往前冲,我怕她……”
“可她能走到今天,也不是全靠别人。”林知韫温和地打断她,“她总归是要靠自己的。有些跟头,有些南墙,得她自己撞了,疼了,才能真记住,才能长出属于自己的盔甲。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珞欢,你别把自己陷得太深。”
蒋珞欢沉默了,她知道林知韫说得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阿韫,我以前看你为了一个人,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大老远跑到河州,就为了在人群里远远看一眼。那时候我不理解,觉得何必呢?”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可能真的就是这样……不期待一定要得到什么回应,不奢求能拥有什么未来。就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好,希望她顺遂,希望她平安,希望她所有的努力都不被辜负,希望她前路少些荆棘。”
就在这时,车子驶过一片开阔的坡地。
蒋珞欢余光随意一瞥。
远处,那片试验种植的砂糖橘林旁,阮丛正和一个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生站在一起。男生手里拿着文件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眼前的果树,阮丛则微微仰头听着,不时点头,脸上带着专注又明亮的神色。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两人靠得很近,男生说到某个地方,阮丛甚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是全然放松信任的模样。
看起来,默契而熟稔。
蒋珞欢几乎是一脚将刹车狠狠踩到了底。强大的惯性让两人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牢牢勒回。
林知韫惊魂未定地看向蒋珞欢:“怎么了?前面有东西?”
蒋珞欢没有回答。
她的手还握着方向盘,目光却牢牢锁在远处那幅“相谈甚欢”的画面上。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痛之后,是迅速蔓延开的钝痛。
打脸了。
她不是什么圣人。
甚至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好人。
她好像没有办法,真的只站在遥远的地方,用毫无波澜的目光,注视着阮丛走向属于没有自己的未来。
更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如此靠近她,分享她的专注,赢得她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林老师看到情敌,猛地一脚油门
欢姐看到情敌,猛地一脚刹车
噗哈哈哈
以及,我就很喜欢看欢姐装x然后打脸(噗嗤)
第31章 抢酒
回到院里,蒋珞欢先搀着林知韫回了屋,又从后备箱提出林知韫住院期间的零碎物品,送进她房间归置好。
做完这些,她站在院子里,目光瞥见厨房方向,吕贵芳正系着围裙,在灶台旁忙碌,旁边的案板上还堆着不少食材。
蒋珞欢在原地顿了顿,随即挽起衬衫袖子,走了过去。“吕主任,忙不过来?需不需要帮忙?”
“哎哟,那可太好了!我正发愁呢,一个人转不开。”吕贵芳抬头见是她,也没客气,顺手从墙上摘下一条旧围裙递过去,“你先帮我把这些菜洗了吧,池子在那儿。”
蒋珞欢接过围裙,低头系带子时,愣了一下。
洗菜……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刘奶奶家,阮丛也是让她洗菜。
难道在她们眼里,洗菜是最不需要技术,也最适合她这种“外人”打下手的活?
这时,吕贵芳已经从水盆里捞出一条活鱼,按在案板上,刀背“啪”地一拍,鱼儿瞬间不动了。她开始刮鳞、剖腹,动作行云流水。
蒋珞欢默默收回视线,用水瓢舀着水,冲洗着油麦菜。
嗯,洗菜挺好,洗菜最简单,最适合自己。
她一边将菜叶一片片掰开,洗着,一边貌似随意地开口,“今天这架势……是要招待贵客?”
“嗯,”吕贵芳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阮书记交代的,说是市农科院的专家,还有镇上果业办的技术员,专门来帮咱们看砂糖橘地的,看看能不能扩大种植。这可是大事,饭得准备好点。”
嗯,跟专家和技术员那么熟悉。
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阮丛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正是下午在砂糖橘地边见到的那位年轻的专家,和另一位年纪稍长的技术员。阮丛脸上带着明亮而认真的神色,正侧头听着技术员说话,不时点头。
她一进院子,就看到了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洗菜的蒋珞欢。
阮丛怔了一下。但她的视线并未停留,很快便转向客人,热情地招呼:“学长,刘哥,你们先坐,喝点茶歇歇,饭一会儿就好!”
她快步走到堂屋,找出茶叶,烧水,泡茶,给两位客人斟上,又端出吕贵芳晒的南瓜子,忙前忙后,周到妥帖。
蒋珞欢背对着堂屋方向,依旧在洗那早已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油麦菜。水声掩盖了很多东西,却掩盖不了身后传来的、阮丛轻柔的说话声、倒水声,以及那两位客人偶尔的笑声。
“阮书记,”她忽然开口,声音恰好能让那边的人听见,“这个油麦菜,洗好了,怎么处理?”
阮丛闻声,从堂屋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蒋珞欢手里沥着水的青菜,“中间切一刀就行,等会儿我做蒜蓉的。辛苦啦!”
“好。”蒋珞欢应了一声,拿起旁边的菜刀和菜板。
她将洗净的油麦菜拢了拢,放在菜板中央。手起刀落,“嚓”地一声,整齐的菜从中间断开。
但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堂屋。
阮丛正侧身对着她,专注地听那位年轻的学长说着什么,边听边点头,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蒋珞欢看着,胸口那处下午急刹车时就梗住的地方,又开始闷闷地发酸,发胀。
她猛地转回身,重新看向菜板。
她再次拿起了菜刀。
手起,刀落。
糟糕,她好像……忘了自己刚才切过了。
长长的油麦菜,顿时变成了长短不一的油麦菜块。
她盯着那些菜块,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吕贵芳正给鱼改着花刀,余光一扫菜板,不由“哎哟”低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