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阮丛愣了愣,抱起手电筒,乖乖地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
开出一段,蒋珞欢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忽然轻声说,“也不知道我今晚会不会回来,就这么在风口里傻等?要是我不回来呢?”
阮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怕你怕黑。”
蒋珞欢侧过头,飞快地瞥了阮丛一眼。
月光掠过阮丛的侧脸,她低着头,但蒋珞欢分明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上,已凝结起了细碎晶莹的湿意。
蒋珞欢没有回答“回不回”,但她用最直接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她回来了。
在这个没有路灯、山路危险的深夜,她回来了。
第30章 干涉
车子停在村委小院门口,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和车窗外的风声。
“那你为什么回来?”阮丛问。
又想试探了。
蒋珞欢沉默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
告诉你,是因为担心你一个人对着那些烂账发愁到深夜?
还是承认,那个蹲在漆黑路口、拿着手电筒等我的身影,让我根本无法掉头离开?
蒋珞欢转过头,看向阮丛,“因为玲玲和星星说想我了啊。”她顿了顿,“小朋友的思念,多珍贵。总不能让她们失望吧?”
可阮丛的心,却因为这完美的答案,像是被捏了一下,泛起了一阵酸胀。
她低下了头。
那我呢?
如果我说,是我想你了,想到坐立不安,想到必须找个借口去镇上买东西,然后像个傻瓜一样蹲在村口等你……
你也会为我回来吗?
这句话在她心尖反复地翻滚,苦涩又卑微。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怕一旦问出口,得到的会是比此刻更疏离的回应,怕连这短暂的同处一车,都会成为奢望。
蒋珞欢看着阮丛几乎要埋进怀里的侧脸,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有些发疼。
她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伸手,按下了中控锁。
“到了。”她率先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她下车,径直向前走着。将那个未出口的问题,连同阮丛所有的期待与失落,都关在了身后无声的黑暗里。
进了屋,阮丛借着手里还没熄灭的手电筒光,在桌上摸索了一阵,找到半截用过的蜡烛,小心翼翼地点燃。
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蒋珞欢的目光随着光亮,落在了桌上。
那里堆满了阮丛刚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各色包装的零食、新鲜的水果,甚至还有几样绿色的蔬菜。
她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眼底映着烛火,“买这么多吃的……阮书记,你这阵仗,是打算今晚就用这些把我撑死吗?”
“不吃算了。”阮丛被她说得耳根发热,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有点恼羞成怒,“你不吃我吃,又没求着你。”
“那可不行。”蒋珞欢走近两步,轻轻拿起一袋饼干,目光落在阮丛故作镇静的侧脸上,“这不是阮书记亲自跑去镇上买回来慰问我的吗?送出去的心意,哪有收回的道理?”
阮丛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将手电筒轻轻放在桌角。
蒋珞欢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在桌旁那把旧木椅上坐下,朝着阮丛伸出手,言简意赅:“账本呢?趁着有光,拿来我看看。”
“别了吧,”阮丛摇头,看向烛光下蒋珞欢带着倦意的脸,“太晚了,光线也不好,眼睛累。这事……其实也没那么急,明天再说吧。”
“不急?”蒋珞欢挑眉,手依旧伸着,“人家那账本能在你手里放一个月?少废话,我先大概看看,心里有个数。不然今晚我也睡不着。”
阮丛看着她坚持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只好转身从文件袋里拿出账本,放在蒋珞欢的掌心里。
接着,她又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在蒋珞欢手边最容易够到的位置。然后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拿出洗好的葡萄和草莓,在一只干净的搪瓷碗里沥了沥水,也轻轻推到了蒋珞欢面前。
蒋珞欢的指尖在触碰到葡萄时,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说了声:“谢谢。”随后,非常给面子地吃了几颗。
然后便低下头,就着烛光,翻开了第一本账册的封皮。但当烛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时,她的眼神变了。
她迅速拿起桌子上的手电筒补光。手指快速划过几个关键数据:饲料采购总量、采购单价、成鱼销售总量、鱼苗投入数量、药品支出总额。
不到三分钟,她抬起头,眼中是确定无疑的光芒:“阮丛,这账确实有问题。”
蒋珞欢就着烛光,用阮丛能听懂的话解释:“你看,他们买了足够养活十万斤鱼的饲料,但最后只卖出四万斤鱼。就算扣除正常损耗,这中间的缺口也太大了。要么饲料被偷了,要么,饲料根本就没那么高的营养价值,鱼吃了不长肉,全浪费了。”
“我之前刚帮省农科院的朋友核算过一个项目,你是学农学的,应该也有过接触。这个牌子的饲料,它的真实大宗采购价,比这账上的单价,每吨至少要低800块。这鱼塘每年采购几百吨,中间的差价去哪了?”
“这不是简单的贪钱,这是用专业手法在慢性吸血。做账的人很聪明,把问题藏在合理损耗和市场波动里,不是专业搞成本核算或养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阮丛盯着账本,“难怪,邱志国不怕查账,吕会计也查不出问题。他们不动声色地把这些钱据为己有……”随即,正色道,“下一步,我就要去饲料厂,找到原始订单……”
这时,一阵风吹来,蜡烛熄灭了。
阮丛还保持着俯身看账本的姿势,停在原地。
眼前是黑暗,但鼻尖却捕捉到蒋珞欢的味道。还有,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想靠近。
特别、特别想。
黑暗中,那压抑了一周多的、无处安放的情绪,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冲撞着她的心防。
想拥有,想得到。
甚至……贪婪地想着,可不可以就这样,直到永远呢?
永远在这个黑暗的、只有彼此气息的小屋里。
永远不用面对天亮后的分离、复杂的现实,和那句冰冷的“不可以”。
在黑暗的掩护下,阮丛像是被本能驱使,朝着记忆中蒋珞欢手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手。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也放大了心底最深的渴望。
蒋珞欢……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
你会不会也怕黑?
会不会在这样的黑暗里,也曾有过那么一瞬间……想要靠近我,就像我现在,疯狂地想要靠近你一样?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若有若无的温热,却迟迟不敢落下。
就在这时����
“啪!”
头顶那盏灯,猛地亮了,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驱散了所有见不得人的渴望。
电线修好了。
光明来得如此突然。
阮丛猛地放下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蒋珞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眯了下眼。她适应了几秒,目光掠过阮丛那副慌张模样,和那只飞快藏到身后的手。
阮丛目光灼灼:“你刚才看账本的样子,眼睛里有光。那种发现问题、解决难题的光。这才是真正的你,不是吗?你属于更广阔的战场,你的能力应该去创造更大的价值,而不是在这里……逃避。”
阮丛的话,带着真诚的欣赏和期许,“这个鱼塘的账,如果不是你,可能永远都查不清。这个世界,需要你这种专业能力的地方太多了。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你难道……不想重新开始吗?”
蒋珞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飘向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
其实,蒋珞欢当初来到山梁村时,几乎是一无所有的。
情感上,遭遇恋人的背叛和公开泼脏水;精神上,恩师和母亲接连去世,尤其是母亲,她未能见到最后一面,这份自责像永不愈合的伤口,日夜啃噬着她;事业上,她甚至没来得及整理崩塌的心情,就在一次至关重要的项目中,因心神恍惚犯了一个低级的、本不该有的错误。
虽然后来团队里一个叫小洛的新人拼尽全力挽回了大部分损失,但“蒋珞欢重大失误”的传言,连同她私生活的“污点”,早已在她赖以生存的行业圈子里不胫而走。
在他们那行,信任是基石,一次这样的“污点”,几乎等于职业生涯的死刑。她只能黯然撤股,离开了自己一手参与创立、曾倾注无数心血的公司。
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漂向何处时,她像是被命运推着,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山梁村,然后……遇到了阮丛。
不能说,阮丛对她是没有影响的。
在这里,看着阮丛如何在贫瘠中扎根,如何在重压下依然挺直脊梁,如何为了一条路、一所学校、甚至一只流浪猫、流浪狗而倾尽全力……
她好像重新触摸到了对生命本身的渴望,感受到了希望是如何在绝境中挣扎着破土,也看清了所谓的坚韧并非天生,而是无数次跌倒后,默默爬起来继续前行的选择。
“会开始的。”蒋珞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阮丛脸上。
阮丛因她的话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不回北淮怎么了?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财务总监!” 她带着天真和笃定,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我要是有公司了,我就找你当合伙人!你管账,我跑外,肯定行!”
蒋珞欢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又笑了笑,“就这么信我?不怕我……到时候卷了你的钱跑路了?”
“不怕。”阮丛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钱乃身外之物,没了再赚。”随即,又格外认真地解释道,“你可能觉得我说这话幼稚,其实不是的。我是真的穷过,知道没钱的滋味有多难受,多没有尊严。但是,” 她看着蒋珞欢,目光清澈见底,“我现在也是一样的,我对那些东西……物欲很低的,有口饭吃,有地方住,能做想做的事,就很好。我很好养活的。”
她说完,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眨了眨眼。
蒋珞欢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这说的……是一件事吗?
蒋珞欢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倒满水,按下开关。不久,水开了。
她拿过两个干净的杯子,放入茶叶,缓缓倒入开水。茶叶在杯中旋转,茶香随之弥漫开来。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阮丛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桌边重新坐下。
“好了,” 蒋珞欢吹了吹杯沿的热气,抬起眼,目光透过水雾看向阮丛,神情是少见的严肃和专注,“接下来,说说你的事。”
“我……什么事?”阮丛捧着温热的杯子,心里却因她这郑重的语气而微微一紧。
“鱼塘的账,你心里大概有数了。查出问题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蒋珞欢问。
“向乡里、县里相关部门,如实反映情况,提交证据,要求重新审计,追回村集体资产。”阮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