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暖阳 第28章

作者:观月汐GYX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HE 乡村 救赎 日久生情 GL百合

可是,竟然能传递出一种踏实感。仿佛能隔绝开身后所有的纷扰和算计,自成一片令人心安的天地。

“我回头去镇上,买点猫粮和狗粮备着。”阮丛没有回头,一边调整着木板的角度,一边说道,“村里时不时会有流浪猫狗过来,看见了,也能给口吃的。”

钉完狗窝,阮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在蒋珞欢旁边的竹椅上坐下,微微喘着气。

蒋珞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回屋端了杯温水出来,默不作声地递到她手边。

阮丛接过,仰头喝了几大口。

蒋珞欢看着她仰头喝水,想起了正事,“你进来一下,有点东西给你看。”

阮丛放下杯子,跟着她进了屋。

蒋珞欢从桌上拿起那叠文件,转身递过去,“我昨晚联系了一家专业的建筑材料公司,这是他们的资料。他们有一项专利技术,核心是利用处理后的建筑垃圾,制备新型的路基材料。”

她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数据对比图,“我根据我们初步的勘测数据估算了一下,如果这项技术真如他们所言那样可靠,修路的总体成本,有可能节约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意味着,我们原以为遥不可及的工程量,有了提前启动的可能。”

阮丛接过文件,目光落在“建筑垃圾再生骨料”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她没有翻阅,原本略显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蒋小姐,”阮丛抬起眼,“也许你……不太了解我们这边的情况。修路,尤其是山区的路,路基材料是根本,是命脉。”她抖了抖手里的文件,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抵触:“建筑垃圾?这能行吗?我们这里地质复杂,雨水又多,如果材料本身有问题,路基不稳,那就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是会出人命的!”

蒋珞欢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于是又耐心解释道:“我明白你的顾虑。所以我没说现在就定下来。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个潜在选项,纳入考察范围。他们可以提供样品,我们可以找县里、甚至市里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来做评估。科学和数据说话,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试?”阮丛打断了她,“人命关天的事,是能随便‘试’的吗?!一条路修不好,塌了,滑了,毁掉的可能不止是钱和几年心血,更可能是……”她的话戛然而止,猛地咬住了下唇,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蒋珞欢见她如此固执,也有些急了,“那按照你的想法,资金缺口那么大,这条路就永远不修了?还是继续等,等到不知道哪年哪月?总要有人先迈出一步,尝试新的可能性!你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拒绝所有看起来非常规的方案!”

“我拒绝的不是‘非常规’,我拒绝的是‘不负责任’!”阮丛的怒气也被勾了起来,“你根本不明白!你没见过山体滑坡是什么样子!你没见过好好的路一瞬间变成废墟!你没听过……”她的声音突然哽住,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但倔强地别过头,不让蒋珞欢看见她的失态,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蒋珞欢也有些激动,口不择言地反驳:“是,我是不明白!但我知道,如果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你口口声声为了村民,可现在有一个可能让路更快修通、惠及大家的方案摆在面前,你却连验证的机会都不给!你这是固执,是懦弱!”

“我懦弱?我固执?”阮丛猛地转回头,眼泪忍不住滑落,“蒋珞欢,你以为你是谁?拿着几张纸上谈兵的数据,就来指责我们这些真正生活在这里、用血泪教训换来经验的人懦弱?你不过是个随时会离开的过客,你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试一试’,因为后果不需要你来承担!”

蒋珞欢难以置信地看着阮丛,“你……你说什么?原来在你心里,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过客’的指手画脚?好,很好……阮丛,我真是看错你了!”

阮丛说完那番话就后悔了,但强烈的自尊让她无法立刻低头。

她看着蒋珞欢受伤的眼神,心像被揪紧一样疼,可道歉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最终,她只是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午饭的时候,蒋珞欢坐在村小食堂的长条凳上,面前的饭菜早已没了热气。

她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终究是放下了。

阮丛没来,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她知道修路是阮丛的心结,是压在心底多年的执念。

但她没想到,自己满怀希望找到的新方案,竟会引来阮丛如此激烈的抵触。

那些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持续地散发着钝痛。

一下午,村委院里静悄悄的。

蒋珞欢待在房间处理邮件,却总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阮丛和吕贵芳低声商议事情的话音。

那个总是忙碌、充满生气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这种过分的安静,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烦闷起来。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橙,蒋珞欢心里的那点烦闷,逐渐被一种不安取代。

阮丛不是会耍性子玩消失的人,尤其不会因为工作分歧就置气一整天。

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或者,一个人躲在哪里难过?

蒋珞欢坐不住了,甚至忘了换鞋。

她走出了院子,高跟鞋走在田埂上十分不便,泥土时不时陷住鞋跟,她只能走得极慢,深一脚浅一脚。

她先去了柳月家,院子里只有吕玲玲在玩,说阮姑姑一天都没来;又拐到刘奶奶家,老人正念叨着“苒苒”怎么还不来看她;接着去了邱岩家,也没见到人……

她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茶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沿着窄窄的茶垄往里走。茶山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茶叶的沙沙声。

蒋珞欢站在漆黑的田埂上,四顾茫然,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她心里那份不安,终于变成了恐慌。

***

阮丛独自一人爬上了阳坡岭。

她走到一处背风的坡地,那里能看到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也能望见更远处沉入黑暗的连绵山峦。

白天的争执、蒋珞欢最后那受伤的眼神、还有自己那些口不择言的话,此刻像潮水般反复冲击着她。

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一棵老松树,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她放任自己,在这空旷无人的山野里,失声痛哭起来。

为父母的早逝,为这条路的艰难,也为今天自己亲手推开了那个唯一想帮她、也最懂她的人。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干,眼睛肿痛,胸口的憋闷似乎才随着泪水宣泄出去一些。

情绪渐渐平复,冷风一吹,理智回笼,强烈的后悔便涌了上来。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蒋珞欢是好意,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她找到破局的方法。

那份资料,那些数据,肯定是她花了很大心思才找到的。

可自己呢?就因为那点深植于骨髓的恐惧,因为对“建筑垃圾”这几个字本能的排斥,不仅拒绝了她的好意,还用最伤人的话去刺她。

“过客”。

阮丛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蒋珞欢为她做了那么多,早已超越了任何“过客”的情分。

阮丛望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心里又酸又涨。

她想道歉,迫切地想。

可该怎么开口?

说“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还是说“谢谢你的资料,我们再看看”?

最终,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后山更深处的方向。

那里,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静静地立着两座并排的、没有墓碑的坟茔。坟前很干净,看得出常有人打扫。

阮丛走到坟前,缓缓跪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坟头的泥土。

“妈妈……” 她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白天强忍的委屈和此刻复杂的心事一齐涌上心头,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

“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她特别好……长得好看,聪明,有本事,是从大城市来的……可是,她愿意留在我们这儿,帮我修路,帮孩子们建学校……”

“但是妈妈,我搞砸了……我不知道怎么讨她欢心,我还……还跟她吵了一架,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无助和自责。

“我好像……又把对我好的人推开了……我该怎么办啊,妈妈……”

这时,朦胧的月光下,山坡小径的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迟疑地向这边走近。

山风拂动那人的长发和裙摆,勾勒出丰满而挺直的轮廓。

是蒋珞欢。

阮丛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回过头,泪水模糊的视线对上来人。

一瞬间,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羞耻和狼狈。

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声音嘶哑,还跪在父母坟前。

她最脆弱不堪的样子,就这样暴露在对方面前。

“你……你别过来。”她喊出了这句话,甚至偏过头,不想让对方看清自己此刻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看见月光下,蒋珞欢的脚步真的停了下来。

然后,看见蒋珞欢那只抬起的、正要向前迈的脚,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落回了原地。

接着,那个身影沉默地转过了身。

阮丛慌了。

她慌乱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腿麻,跌跌撞撞地就朝着那个背影冲了过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杂草绊着脚踝。

她什么都不管了,眼里只有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

在距离几步之遥时,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双臂从后面,紧紧地环住了蒋珞欢纤细的腰身。

她把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头。

“你别走……”阮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我错了……姐姐,我错了……”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浸湿了蒋珞欢的衣衫。

阮丛语无伦次,白天强撑的倔强碎了一地,只剩下懊悔。

“我不应该那样和你说话……我不该说你是‘过客’……我知道你不是,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是我不好,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一想到修路……我就……我就怕……”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你别不理我好不好……你别走……求你了……”

夜风卷过山岗,吹动着蒋珞欢长长的头发。

蒋珞欢背对着她,没有挣脱。

只有那被阮丛紧紧贴着的后背,能感受到一阵阵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