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这可不是小事,教育局牵头的正式会议,阮丛作为校长无故缺席,影响可大可小。
“林老师,”阮丛低声说,“……求你。”
“不是……阮校长,”林知韫无奈地说,“这主办方要求的硬性规定,你求我有啥用啊?”
阮丛握着手机,听着远处的树被风刮起的沙沙声,“从前,她总觉得……我的工作最重要。不能耽误,不能影响,前途和事业,是绝不能为任何事让步的。”
她苦笑了一下,“其实不是的,工作哪里有她重要。”
第77章 不老
蒋珞欢上午与合作方谈投资意向,过程顺利,条款细节都已基本敲定,双方相谈甚欢,她心里也略略松了口气。然而,会议中途,对方项目经理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面色就带上了明显的犹豫和歉意。蒋珞欢是何等敏锐的人,见状心下便已了然����这事,怕是又起了变数。
果然,后续的沟通虽仍保持着客气,但那股子笃定的劲头散了。她没多问,也没试图强求,在这个圈子里久了,明白很多事并非努力就有结果,各有各的难处与掣肘。
中午做东,蒋珞欢礼节周全地请对方用了餐,席间言笑晏晏,仿佛上午的插曲未曾发生。
只是回到酒的店房间,关上门,随之涌上的不仅是精神上的疲惫,还有身体隐隐的不适。
她换了宽松的衣服,蜷在沙发里,正想缓一缓,手机便响了。
看到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时,她怔住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紧接着又有点不知所措。
她稳了稳呼吸,才接通。
阮丛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生硬却又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蒋珞欢握着手机,心底因为这一通电话,泛起了一阵酸涩。
随后,她想到之前林知韫似乎提过,阮丛他们学校明天有个重要会议,之后……阮丛好像要和那个金苑一起去双河。
她一句句说着,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旅行攻略。
心里却有个地方在慢慢下坠,变得冰凉。
阮丛已经明确拒绝了她复合的请求,选择和谁出去散心,是阮丛的自由。
如果……如果阮丛在金苑的表白和她的挽回之间,最终选择了金苑,那么她除了祝福,除了尊重,还能做什么呢?
可是,只要这个念头稍一浮现,小腹那隐约的不适就仿佛瞬间被放大了,让她不由自主地蜷缩得更紧。
就在这时,阮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的追问、关心,将蒋珞欢从自我厌弃中拽了出来。
心底那潭死水,仿佛又重新开始流动了起来。
原来,她还是会被她牵挂。
哪怕这关心里或许还掺杂着别的情绪,也足以让她枯萎的心绪,生出一丝卑微的希冀。
药很快被同城跑腿送到了酒店房间门口。看着那盒对症的药,蒋珞欢心里五味杂陈。刚服下药,准备休息,项目经理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说人在楼下,想再跟她聊几句。
蒋珞欢只得强打起精神。腹部的隐痛仍在,但比刚才稍缓。她快速换了件正式点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然后下了楼。
酒店门口,项目经理等在那里,脸上带着歉意和无奈。
她解释着,也证实了蒋珞欢的猜测:他们老板被自家一个难缠的亲戚缠上了,这个项目,大概率要黄。他表示自己也很抱歉,并不想和那个亲戚合作,但实在无能为力。
“没事,” 蒋珞欢笑了笑,“有些事,确实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无论如何,谢谢您特意过来告知,也感谢您之前的努力。”
项目经理连连摆手,递过来一个纸袋:“蒋老板别这么说。这事儿……唉。这是我之前收到的别人送的样品,一套骨瓷茶具,我个粗人用不着,放着也是落灰。您要是不嫌弃,拿回去用,也算……算我一点心意,实在是抱歉。”
蒋珞欢推辞不过,也明白对方是想借此表达歉意,缓和关系,便礼貌地接过:“您太客气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送走了项目经理,蒋珞欢提着那个纸袋,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轻轻舒了一口气。项目没成,虽然遗憾,但也算是意料之中。身心俱疲的感觉再次袭来,她正准备转身回房,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廊柱旁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阮丛正站在几米开外,不知来了多久。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风吹动了她的发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仔细看,她的脸颊似乎微微鼓着,嘴角也抿得有些紧,一副……明显在生闷气、却又强自按捺的模样。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褚溪海边,或者,即将和那个金苑去双河吗?
蒋珞欢的大脑足足空白了好几秒,随后,心脏疯狂鼓噪起来。她迈开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阮丛面前,她伸出手,一把牢牢握住了阮丛的手腕。
“你怎么来了?”蒋珞欢仰着脸,欣喜地问,“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吗?饿不饿?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阮丛垂下眼帘,目光在她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落在蒋珞欢的脸上。然后,她手腕用了点力,将自己的手从蒋珞欢的掌握中抽了出来。
“看起来……”阮丛似笑非笑地说,“蒋老板合作也挺愉快的,身体……好像也不错。”
蒋珞欢方才的狂喜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急切和慌乱。“不是的,阮丛,你听我说……”她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跟我去楼上,我详细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她再次想去拉阮丛的手,却在半途停住,改为小心翼翼地虚虚碰了碰阮丛的手臂,眼神里满是焦灼和不安,生怕她转身就走。
阮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股不安和怨气,忽然就软化了一角。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蒋珞欢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去前台办理了登记。随后带着她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蒋珞欢的手再次伸过来,这次,不是拉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阮丛的手,十指相扣。她握得很用力,仿佛一松手,阮丛就会消失。
阮丛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她握着,看着电梯里不断上升的数字。
“叮”一声,楼层到了。蒋珞欢拉着她走到房门口,刷卡,开门,进去,门锁落下。
门关上后,屋里的灯亮了起来,还不等阮丛开口说话,蒋珞欢忽然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却紧接着,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蒋珞欢的下巴轻轻搁在阮丛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和颈侧的皮肤。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将阮丛整个人都嵌在自己怀里。
“刚刚在楼下看到你的时候……”蒋珞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就很想这么做了。”
她的唇几乎贴着阮丛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带来一阵小小的战栗。
“阮丛,”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恳求,“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不要因为误会吵架。我刚才……真的很怕你转身就走。”
阮丛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下,鼻尖萦绕着蒋珞欢身上熟悉的气息,腰间的力度紧得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她心里那点别扭,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被撞得七零八落。
过了许久,蒋珞欢才不舍地松开了手臂。但她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双手转而扶住阮丛的上臂,看着阮丛,“那个项目经理,是因为合作没谈成,他觉得抱歉,才送了点东西,说是样品。”蒋珞欢开始解释,眼神认真,“我推辞了,但他坚持,那种场合,不收反而显得不近人情,我就暂时收下了。不是什么愉快的事,项目基本黄了。”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软,“身体感觉好多了,是因为……吃了你买的药。很有效。”
阮丛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
她忽然觉得,蒋珞欢,好像……很有心机。
仔细想想,从那个电话开始,她对自己示弱,如今又是这样一副模样。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是欲擒故纵吧。
自己怎么就这么容易被拿捏呢。
可是……蒋珞欢的这些“心机”,全都是用在她身上的。
是为了她,蒋珞欢才肯放下一贯的骄傲,在电话里流露出脆弱;是为了她,才会如此费尽心思,甚至不惜用上些“小伎俩”,只为了留住她,消除误会,让她心软。
那个工作和生活中总是游刃有余的蒋珞欢,那个曾经可以决绝转身、不留一丝余地的蒋珞欢,如今却在为了她,学着示弱,学着解释,学着放下身段,甚至……“用心机”。
忽然,一丝小小的雀跃滋生出来。
她好像就这样被取悦了,好像很受用。
蒋珞欢又继续说,“我不问你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是阮丛,这几天,为了学校的事,为了婚礼,又这样奔波过来……你一定很辛苦。”
她看着阮丛的眉眼,那里有疲惫,也有风尘仆仆。
“我很自私,”蒋珞欢低声说,“看到你,我真的……真的很开心。”眼底有光在隐隐闪动。
阮丛眼底渐渐被柔软所取代,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原本微抿的唇角,微微地向上弯起。
“你累不累?”蒋珞欢见她神色缓和,“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这里虽然离锦城不远,但你从褚溪赶到机场,又坐动车过来,这一路折腾,肯定很累了。”她顿了顿,“你明天……不是还有很重要的会议吗?不赶回去,来得及?”
“没事,”阮丛说,“我明天不回去。”
她说着,转身将自己的背包从肩上取下,随手放在旁边的矮柜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可是……”蒋珞欢跟过去,站在她面前,眉头微蹙,“那你的工作怎么办?不会耽误吗?那个会议很重要,我记得阿韫说过……”
“工作,工作,又是工作!”阮丛忽然抬起头,“蒋珞欢,是不是只要和工作有关,我们之间的事,就要永远、自动地排到后面去?”
“我……”蒋珞欢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和质问弄得一怔,下意识想辩解。
“怕耽误我工作,怕影响我前途����”阮丛却不等她说完,便冷冷地说,“这真是个好借口啊!既能让你自己走得心安理得,觉得是为我好、顾全大局,又能让我在事后想起来,觉得愧疚,觉得自责,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体谅你,是不是成了你的拖累……是不是?!”
说完,阮丛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但她倔强地睁大了眼,不让泪水轻易掉下来,只是那样看着蒋珞欢。
“我不是这个意思!”蒋珞欢彻底慌了,她没想到一句关心的话,会引来阮丛如此激烈的反应。她急急地蹲下身,想与坐着的阮丛平视,想去拉她的手,却又不敢唐突,手停在半空,有点不知所措,“阮丛,我只是担心你,怕你因为我耽误正事,我……”
“你担心我?”阮丛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是,我怪你,我一直都怪你!我怪你当年对我没有一点点信任,不相信我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不相信我能承受压力,不相信我们能一起面对!我更怪你……在你的价值排序里,我们的感情,永远是可以被最轻易放弃的那一个!是不是?蒋珞欢,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阮丛心里的委屈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我看到你和别人站在一起说话,收别人的东西,我心里就难受得要命,像被火烧一样!可你呢?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双河是我要和谁一起去,你居然还能用那种若无其事的语气,给我讲哪里好玩,哪里有什么吃的……蒋珞欢,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我?是不是觉得,我跟谁走,都无所谓?!”
“我怎么会不在意?!”蒋珞欢的眼泪也瞬间涌了上来,她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急切地去擦阮丛脸上的泪,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我怎么可能不在意!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意!可是……可是如果你真的选择了她,如果那样能让你更快乐,更轻松……”她的声音也哽咽了,“我能做的,除了接受和祝福,还能怎么样?我有什么资格……”
“什么叫我选择了她?!” 阮丛猛地挥开她为自己擦泪的手,通红的眼睛瞪着她,“蒋珞欢,你是不是从来、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不相信我的坚持,也不相信我会等你,是不是?!”
“这五年,你一次都没有找过我!一次都没有!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如果不是我……想尽办法,才能再见你一面……我们是不是就真的错过了?永远地错过了?!你回答我啊!”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阮丛压抑的啜泣声。
“可是……”蒋珞欢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声音低低的,“我已经……老了……”
她抬起眼,看向阮丛,那双眼眸里此刻盈满了水光。那里面不再有平日的从容,只剩下苍凉。
“阮丛,”她唤她的名字,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苦涩,“如今,是我……配不上你了。”
配不上?
阮丛愣住了。
她从没有这样想过。一刻也没有。
在她心里,蒋珞欢始终是那个闪闪发光、在困境中坚韧不拔、在她需要时总能给予温暖和支撑的人。
即使在她最恨她、最怨她的时候,她也从未将“配不上”这个词,与蒋珞欢联系在一起。
她恨她的离开,怨她的不信任,痛她的决绝,却从未觉得她“配不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