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爱笑爱闹,无忧无虑的,西周子民说林鸢泽才是太阳神真正的女儿。

林凤倾尽所有,给她资源给她兵权,即便如此,林鸢泽还是靠着自身在黄沙中摸打滚爬,挣了几份战功,赶走过无数想要侵入西周土地的外域们。

她没有真正意义上去刻意管教过,而她依旧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林鸢泽一直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成为王,必须要让人心服口服。

“娜仁托雅。”林凤靠近床榻,牵起林鸢泽的手,心疼道:“你看看阿妈,别睡过去,嗯?”

林鸢泽眼前一阵阵黑,勉强扯笑道:“阿妈,我哪有那么脆弱。”

可她现在看起来太脆弱了,毫无血气的唇色,关节因为紧抓的动作泛白,汗水泡湿了衣裳。

床褥上布满斑斑点点的血迹,除去出征,林鸢泽就没在王宫里流过这么多血。

林凤看着也有些晕眩,连声唤来白音:“去,传我急令,让她快马过来。”

“阿妈。”林鸢泽强撑着道:“她不会过来的,她只接我的急令,哪怕您是王。”

“她能同意这个孩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每个人,有自己的路,不要让这些成为谁的牵绊,我与她有过承诺。”

林凤只能坐回原地,眉心拧成了结:“可这孩子终究是她的……”

林鸢泽眼皮发沉,虚弱道:“那又如何?这是我的选择而不是她的,血脉不能成为挟持,她没有让我放弃王位,我也不想成为谁的负担,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阿妈,求你了,别去打扰她。”

越说声音越小,渐渐变成呢喃:“她活得……已经够辛苦了,这一路……”

只有到最高的位置,才能彻底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的路,她的路,因为不同,所以谨慎。

林凤听着愈来愈安静,低头一看,林鸢泽呼吸微弱,已然没了动静。

她心口咯噔一下,惊站起,眼睛死死望着床,声音破了调:“娜仁托雅����巫医!!”

巫医们哗啦涌上来,林凤自觉让到一边,感觉掌心很粘稠,她抬起手,上面一片血红。

“出血……快施针!!”

“孩子,快看看孩子,三公主昏迷了,没力气生……”

“别!!”白音倏地从外头闯进,怀里抱着不久前到手的那盒八珍汤。

她到临头才拆开,想着多一份希望,结果竟从里面倒出一张纸条,笔锋如人,写着三个字:勿施针。

“别施针!!”白音说:“先烧水,把这个泡上喂给公主。”

林鸢泽的脉像微弱到近乎探不出,几位巫医轮流去试,一个接一个摇头。

然而,等八珍汤烧好后,喂进去竟也无济于事。

它只是固气血的汤药,治不了真正的大出血。

血甚至开始透过被褥,沿着床边滴出,白音踩在上,脚一软,抬手将八珍汤的盒子猛砸在地。

她知道不该去恨,是林鸢泽自己的选择,萧锦岁那样的人,怎可能不分析利弊,这甚至是她们二人都谈好的。

但这一刻,她真的有点……怨恨萧锦岁。

那是林鸢泽啊,黄沙上,草原里,肆意驰骋,跃马飞扬,是最明媚的三公主。

盒子散落各处,里面不知什么咕噜转着,转了一圈儿又转回了白音手边。

白音厌厌低头,瞳孔猛地放大。

蝎心。

出自毒蝎,源自西周黄沙的特产,用心头血喂养炼成的,蝎心。

西周无人不知,当它是毒药时,它能让人肝肠寸断七窍流血,但当是解药时,它能瞬间逆转气血。

白音愣了冷,脑中涌出一顿晕眩,紧接着是狂喜,她抓了好几次才把药成功抓起来。

蝎心没有那么容易练成,心头血也不是那样好采取,李玄玉替萧锦岁炼过一次,至今还没能完全恢复身子,连同她残缺的肢体,长得要比别的服用过碧磷砂的人慢。

连她们西周本国都暂时没敢再续炼,因为实在太刁钻,花费的时间已不算什么,主要是人的心头血。

“王,是蝎心!”白音颤抖又小心地捧到榻前,差些跌了一跤:“快,快喂给公主,快啊!!”

林凤赶紧亲自去捞林鸢泽,让她枕在自己怀中。

白音这几步动作做得满头大汗,她强迫自己冷静数次,才终于将药喂进林鸢泽嘴里。

蝎心始终是毒,毒起效比药快,林鸢泽渐渐有了呼吸,最后甚至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是窗台上悬挂翻转的长生铃。

大朝的东西,每响一次,就寓意着长生万寿,是大朝皇帝前段时日送来的贺礼之一。

不知为何,总觉得像萧锦岁,挂在那晃晃悠悠,冷冷清清。

将近寅时,第一声啼哭总算出来,所有人才真正松口气,一根绷起的琴弦终于弯曲。

巫医赶紧将孩子裹好抱去洗净,一会还要做太阳神的仪式,她们忙碌地走来走去。

林凤仍旧处于惊魂未定中,缓了半晌,才动动僵硬的身子,轻言道:“娜仁托雅。”

林鸢泽属实累得不想出声,但还是懒懒地嗯了句去应答。

“现在开始,你多了一个母亲的身份,你的人生有了新的,与你血脉相连的人。”

“阿妈的小姑娘,拥有自己的小姑娘了呢,娜仁托雅,你辛苦了。”

林鸢泽全程疼到想死都没哭,听见林凤的话,她将手放上眼皮,嘴里仍嫌弃道:“阿妈你做什么啦,别逗我。”

尾音掺杂着哽咽。

林凤拍拍她,命人快些收拾一张新的床,铺上厚厚的羊毛毯,将林鸢泽清理了挪过去。

零碎的日光堪堪从长生铃下透入,恰巧晒在林鸢泽的小腹间,暖洋洋一片。

她好累,也好疼。

做母亲太伟大,光是生出来就是奇迹,林鸢泽躺着胡思乱想,要不以后少跟阿妈吵架吧?

太痛了,阿妈当年肯定也一样。

迷迷糊糊中,忽而听见床边传来哭泣声,林鸢泽觉着奇怪,侧目一看,白音满脸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喂,你……”

“公主!”白音完全抛弃了什么主子仆人的概念,上前紧紧抱住她:“公主!!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你差点……就没法起来忤逆属下了!”

她冲得太过劲,林鸢泽“疼疼疼”叫唤了半晌,将人从自己身上拎下去:“什么叫忤逆你?我?忤逆你?”

“你简直倒反天罡!!谁是公主谁是属下??”

����孩子取名为“附离”,西周语中寓意为狼,若换成大朝姓……也能搭配。

出生三日后,林凤率先公布了诏书,于下月末传位给嫡系三公主林鸢泽。

等到这一日,林鸢泽已经能下床走动,精气神也恢复得不错。

白音给她上妆,呛得林鸢泽直咳嗽:“喂,这个粉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公主你莫动,你一动我肯定化不好了!”

“……阿母,我想换个会点妆的,白音压根不靠谱嘛!”

林凤抱着附离笑道:“马上要登基了,还这么闹腾。”

她又低头:“这孩子好像不怎么爱哭,吃饱了睡,睡醒了自己在旁边玩,挺省心的。”

“并没有。”林鸢泽撇嘴:“她可倔了,不想睡怎样都哄不睡,就睁个眼睛望啊望,也不知道像谁。”

白音和林凤没说话,静了两秒,林鸢泽咳一声,伸手:“给我抱吧。”

“你好好点妆,一会儿庆典开始了,莫要出乱子。”

吉时已到。

西周万民站在路旁,为新的西周王祝祷,为继承人向太阳神祈福。

阿岩拉着李玄玉穿梭在人群中,跑得鼻尖渗出汗。

“你慢……慢一点!”李玄玉快跑不动了。

“快呀快呀,这个地方能看见一整个花车!”阿岩满脸兴奋,指着远处:“三公主来了!!”

李玄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林鸢泽不是妩媚的脸,比起萧锦岁,比起林燕汝,比起谢瑛,她长得更为英气,只是因为爱笑,冲散了硬朗。

阿岩双手捧在胸口,羡慕道:“三公主好美啊。”

李玄玉看她脸跑得红扑扑的,忍不住伸手抚了一下,说:“应该叫王了。”

“哦哦对。”阿岩还不习惯改口:“是王是王!”

今日,西周欢天喜地,高堂满座,一片喧哗,李玄玉却没有看西周王。

她只静静凝视着眼前,将隐晦又张扬的爱意流露。

“阿岩。”

“嗯?”

“假如,我要回大朝了,你怎么办呢?”

阿岩兴高采烈地鼓着掌,没听清:“什么?”

李玄玉敛目,继而道:“没什么呢。”

花车绕了一大圈终于回到王宫,还没结束,还有加冕仪式,各路仪式。

林鸢泽笑着,咬牙跟白音说:“比生孩子还累。”

白音:“公主!”

“公什么主,叫王!”林鸢泽想抬手打她,但服饰太繁琐,根本抬不起来,只能作罢。

林凤将附离抱出来给百姓们看,这么多人,她就看着,也不哭。

“天呢,继承人真不愧是继承人。”

“处变不惊啊,真想知道孩子阿父是谁,好强大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