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林燕汝的到来似乎未改变什么,没有风起云涌的明争暗斗,剧情照常进行,甚至颇为和煦。
萧锦年的院宫只有一人,三年前由萧锦岁亲选的陈家第三女陈叙,立春之后她们约见,刚喝上两口新沏的雨前龙井,外殿传来女官的传唤,皇帝带皇后来见容妃了。
容妃陈叙的身子不太行,宫里珍贵的药吃了好,好了继续病,病了又吃,循环数年依旧孱弱得脚不沾地。
她将一杯茶捧在手里晃晃悠悠,挣扎着想起身迎接,被萧锦岁推回榻上:“躺好,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可是……”陈叙面露难色,记忆里的萧锦年没有摄政王说的那么宽和,她毕竟不是前太子,不会荒淫无度贪恋后宫美色,她更在意朝堂。
距离二人上次见面……大概去年,初雪飞扬的时候,摄政王刚平定东边倭人,风尘仆仆的庆功宴上,陈叙坐在下边,侧头遥遥相望了皇帝一眼。
纯黑的御袍,整个人肃杀到极致。
“长姐?”萧锦年进来时的讶异恰到好处:“想来春光是真真儿好,长姐难得来宫院一趟。”
萧锦岁端详着她,眸中漆黑,许久才爽朗一笑,说:“是啊,闲的无事看看春光乍泄。”
林燕汝没说话,坐在帝王后方浅笑。
端的是个恬静温和。
萧锦岁挪开视线,捋着袍上的穗子说:“容妃身体孱弱,陛下得多看顾些。”
帝王颔首,与林燕汝挨坐在一块儿,才道:“朕就是为此事而来的。”
萧锦岁见陈叙明显一愣,又听见萧锦年说:“容妃常年累月咳血难眠,必定会油尽灯枯,既然宫里的药无用,可试试西周巫医,皇后的母亲心悸多年绞痛难忍,便是巫医治好的。”
林燕汝乖巧垂眸,万分合时宜地插话道:“臣说带了一位巫医圣手,陛下听后便立刻赶来见容妃妹妹了。”
几乎瞬间,萧锦岁察觉到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与陈叙见面要下帖,经过礼部安排,再派人回话约定日期,其中过程公开透明。
两人来得及时,仿佛算好似的,什么西周巫医?用现代说法就是跳大绳,玄学这招骗骗古代人可以,骗不了她。
萧锦岁往后靠了靠,臂肘搭在扶手上,说:“噢?”她挑眉:“巫医?”
萧锦年倒坦坦荡荡地跟萧锦岁对视,道:“长姐外出行军时可曾听说过?”
“当然。”萧锦岁动作不变,只微微倾斜脑袋,颊边掉落一串西瓜碧玺做的花珠,打在睫毛旁闪动如蝴蝶。
萧锦年的瞳孔跟着荡漾,时间就此凝了一瞬。
很快被萧锦岁的质疑打破:“西周与大朝习俗不同,礼仪人文也不同,陛下认为……巫医有用吗?”
萧锦年收回目光,语气平缓地开口:“朕上月病重,长姐不也认为太医无用?巫医历史悠久,西周人民以此为信仰,既然皇后来朝,为何不尝试一番呢?”
弹丸之地还论起历史来了,萧锦岁差点笑出声,忍得眼尾不自然上扬:“那么,皇后娘娘说说,该怎么治?”
面对她不算恭敬的口吻,林燕汝神色如常:“需择吉日吉时,由医师摆了祭台吟唱经文,过程复杂繁琐,摄政王到时可亲自前来一观。”
说完又望向陈叙:“只不过需要取妹妹的一滴指尖血和一小撮青丝。”
陈叙捏紧帕子接连咳了好几声,有些无助地去瞅萧锦年,她着实是病容苍白,一双手连血管的走向都清晰可见。
不过就三四年的时间,萧锦年不知道陈叙为什么会病得没了生气,于是拧紧眉头:“太医究竟有没有好好给容妃医治?!”
屏风外等候的医师们闻言,齐刷刷跪了一地:“陛下息怒啊!是臣等无用!只是……容妃娘娘患的顽疾,得慢些调理才不伤身体根本。”
“妹妹想必常年心情郁结。”林燕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巧压过萧锦年的暴怒:“虽说有巫医在,但还是奉劝妹妹不要忧思过度,人的心血很珍贵,一些事情,看开些。”
陈叙依旧咳得身体颤抖,稍微缓些才勉强点点头。
然后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余下几人谁也没再张口说话,气氛万分微妙。
待萧锦岁喝够几盏茶水,门外的御前女官总算来报:“陛下,柳大人与陈大人在金殿等候。”
临走前,萧锦年弯腰抚平陈叙的鬓发,温声说:“朕前朝繁忙,明日再来看你。”
女帝一走,林燕汝几乎立刻就以“不打扰容妃养病”为由起身,转头准备离开。
萧锦岁持着礼仪将她送到轿辇旁,拱手间,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呵笑,林燕汝居高临下地笑颜展开。
“萧锦岁。”她眨眨眼:“许久不见。”
第5章 巫医
萧锦岁正对着春日的太阳,春光确实乍泄,从皇后满头的珠钗里灼出好几圈圆。
“以为你失忆了呢。”她说:“原来是在装模作样。”
林燕汝笑起来:“王主贵人多忘事,可我不一样,从黄沙里爬出的,总要比别人多一段记忆。”
萧锦岁侧目道:“看来你的记忆同我的记忆有偏差,本王只记得自己曾灭过西周半边疆土,不记得什么黄沙。”
西周就是黄沙,黄沙属于西周,但她不需要在意不需要记得,没有哪位将军会在乎一个小国的存亡,扬了多少的沙粒,沾了多少的鲜血,太繁琐久远,不值一提。
林燕汝依旧笑着,像也不在乎:“摄政王自命不凡,本宫倒很好奇,你的命……”女人放沉声线:“究竟有多矜贵。”
萧锦岁弯着眼睫让开两步,做恭送手势。
轿辇重新抬起,林燕汝消失在草长莺飞的宫墙末尾。
开始了吗?
萧锦岁直腰凝视远方,花团锦簇的风景看似花好月圆。
开始了吧。
风吹起大氅,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内阁,侍女刚收好药碗退到门外。
陈叙喝了药坐在被中,见光线变暗,便丢掉沾血浆的帕子,说:“王主准备好了吗?来者不善。”
萧锦岁偏开身:“你呢?”
床上人摊开双手,干干净净的五指:“如您所见,陛下未起疑,太医更探不出究竟。”
“挺好。”萧锦岁扭头找矮凳,没找着,于是继续站着讲话:“药无副作用,你放心吃。”
陈叙伸手拉了一张凳子到床边给她,说:“臣只求爹娘和姐姐们平安。”
“本王已经安排妥当,再等些时日,你们一家就能彻底自由了。”
陈叙颔首:“谢王主。”
萧锦岁撩袍坐下,话锋一转道:“关于巫医的事,你怎么看?”
陈叙托腮思绪了半晌才做定论:“表面上是为我医治,但很明显,实际冲着王主您来的。”
“哦?”萧锦岁说:“听听你的想法。”
没有外人,陈叙无需装病,一句话一口气讲完:“臣翻阅过史书,大朝历代确有祭礼,想必她来之前打听过陛下的宫院,从病弱者下手,目的是将巫医引入,更主要的是,巫医除去会治病,还有另一个作用……“
萧锦岁接道:“驱邪。”
“是,而且这个所谓的邪,大概就是王主您了。”
有趣,萧锦岁说:“她倒挺会想。”
放现代不过一场玄学的虚无把戏,放古代就不一样了,古人过于信天命,有时候一句话能决定上下生死。
“王主如何打算?”陈叙问。
萧锦岁坐得身子发热,随手解了大氅丢进被褥:“简单,先替我办件事。”
***
七日后,萧锦年对外说为国祈福也为表帝后恩爱,特请来皇后娘家西周的巫医举行祭礼,众臣及家眷穿朝服出席。
祭坛周围挂满了符咒与彩条。
萧锦岁拨开头顶五彩斑斓的絮布,入座后随手捻了颗青提吃进嘴中,然后含着果肉去看远方人群。
巫医们额点朱砂,围在跳跃的火旁念念有词。
再往上是萧锦年和林燕汝的座位,容妃陈叙坐在帝王隔壁,那般虚弱地靠着椅背,眼神怯生生的,像怕被火吃掉。
众人将她的青丝和染了指尖血的帕子投入火炉,下一秒东西就被迅速舔舐吞没。
每个人脸上印着橙与黄,此时皇后款款张口:“容妃妹妹,祝愿你健康长寿。”
容妃已被赦免过礼仪,但还是循规蹈矩地起身言谢。
然而未等她再坐回去,背后的火团猛然往上一窜,就这么点燃了顶端象征大朝国的经幡。
烈焰宛若巨龙,蜿蜒着盘旋着,倏地将吉祥而缤纷的彩条吞得一干二净。
巫医们见状脸色骤变,操着不熟练的大朝话惊叫道:“不详啊!不详!此为不祥之兆!”
萧锦年盯着逐渐烧成黑烟的幡旗,身子慢慢抽离了座椅,脸色很阴沉。
“陛下!皇后娘娘!”其中一名巫医连滚带爬到高台前,表情惊恐无比:“火烧经幡,国运大乱,此地有不详之物!”
“放肆!”萧锦年几乎下意识厉声道:“何为不详?!你们讲清楚!”
帝王冷掉的眉眼极为凶厉,底下支支吾吾跪成几排,没人敢再吭半个字。
萧锦年速速站到高台边缘,声音像含了口碎冰:“说,一五一十地说。”
林燕汝紧随其旁,柔声劝道:“陛下切勿动怒,你们,把话道明白了,什么不详之物?”
巫医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来自……来自异世,不属于此处的,魂魄。”
萧锦岁眉心一跳,即刻转动眼珠锁定目标。
话还没说清楚,一群影子隔着熄灭的篝火踏破了急促。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是张熟悉的脸,身上的红衣与发尾迎风展开。
她的眉眼如墨般化在热气的尽头。
萧锦年先是一怔,随后很是高兴:“谢卿,你归来了。”
谢瑛出征四月有余,奉命平复南疆东边的巫蛊叛乱,这一仗不险,但路途遥远,四个多月有三个月耽误在路上,回宫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下马时身上残留着厮杀过的腥味。
萧锦岁的目光越过巫医,投放在谢瑛眸中。
万分深沉的一眼,触碰的刹那各自无声挪开。
谢瑛的视线落回到萧锦年身上,她拱手:“臣已解决南疆东边之乱,望陛下安心。”
萧锦年连呼三声“好”,亲自牵她回高台,面向众人:“我大朝屡战屡胜,国运兴隆,何来不详之说?”
皇后眼尾含笑道:“是,大朝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