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润的眼眸哪还有往常的坐怀不乱,只像只小兽,苦苦央求着要摸头安慰。

她也不过才十九,萧锦岁有些恍惚。

后头有侍女搬来椅子,萧锦岁摇头示意不必,便就地坐在了软毯上,用手背探对方额心,余热半点未消,烫得她看去的眼神带了几分真切:“太医无用。”

“长姐别怪……咳。”萧锦年喘不上气,苍白的脸颊堪堪升起潮.红:“是朕病躯难愈。”

被上镶嵌着萧锦岁早年收复南海时带来的东珠,只不过色泽哑了光,早成旧物了。

萧锦岁盯着它们走了神。

她在想往事,须臾才出声道:“陛下不愿喝药,自热难以痊愈。”

萧锦年仿佛被这句话触了心肠,动容地说:“长姐,药太苦了。”

两人的瞳孔荡漾着烛火。

生母元贵妃元纯熙去世时,萧锦岁十四,萧锦年才六岁,皇宫里的孩子不容易长大,多灾多难的,没有母亲庇佑,长姐便如母。

每逢生病,萧锦岁就将萧锦年揽入怀,边晃边拍,一整夜唱着元纯熙从前常哼的曲子。

娃娃乖,等天亮,天亮去游园,园中有花灯,又是岁岁与年年。

那时候萧锦年同现在一样,撒着娇说“药太苦”,然后萧锦岁会让女官去御膳房端来蜜渍乌梅,一口梅子一口药地喂。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她扶正萧锦年凌乱的鬓发,叹道:“陛下,御膳房已许久不做糖渍乌梅了。”

冷掉的炉灶和结块的糖霜亦如你我

元纯熙盛宠那会儿,萧锦年随口尝过一次的奶糕都在后厨常备着,她病逝后,先帝身边早就更替无数新人,姐妹俩被抛诸脑后,成为无宠无权的可怜虫。

萧锦岁从现代穿来的时间特别早,不得不隐忍着,直到在一次秋猎中得先帝另眼,没让往后的日子太艰难。

当时男权当道,她是女子,却不曾依附男人,用军功换奖赏上位。

她一路成长,杀了突厥,屠了西周,灭了无数乱臣贼子,最后杀了萧锦华。

然后换来现在的猜疑和背叛。

焰火烈烈跳窜,萧锦年吃力地撑起半身,潮热裹着她纤细的胳膊,上面沁满汗珠:“朕是皇帝,天下……都是朕的,朕现在就命御膳房做糖渍乌梅,从此以后不许断供,谁敢不从?”

莽撞任性的模样依旧像头小兽,可萧锦岁的怜爱本就半深半浅,一旦掺揉了梦中的黄沙血色,真情便彻彻底底落到下风,她说:“天下是无数人的天下。”

“长姐!”

“陛下。”

二人同时出声,语气却相悖。

萧锦年呛得连连咳嗽,平复后试图继续张口,却后知后觉发现,姐姐的神色漠然到极致,如同化不开的薄霜。

抹红漆的金銮殿暖似春日,不知是炭火不够旺,还是身体不够热,她们双双坠入冰窖。

像前十几年当囚徒的雪季,内务府亏待,送来的被子有一半塞的是稀薄的芦花。

那时候她们相偎相依。

现在身居高位,一条抻直的线崩在中央,形成微妙的平衡,谁也进不了退不了。

偏偏萧锦年要亲手斩断。

她没有治国之术,也识人不清,大朝靠女帝制衡摄政王,摄政王制衡着朝堂,一个不能少,少了任何一方,天秤都会倾斜倒塌。

有那么瞬间,萧锦岁很想问问萧锦年,问她知不知道林燕汝把控朝堂的后果?

一旦皇权颠覆,近数万的精湛西周铁骑将会第一时间踏破边境。

但萧锦年不明白。

先内忧后外患,萧锦岁算内忧。

多说无益了。

“陛下安心养病,本王会暂替您主政,长绮啊。”摄政王唤得绵软温和。

傅长绮从暗处显现,看也未看床榻上的人,朝身边拱手:“王主请吩咐。”

萧锦岁瞧她,又瞧回萧锦年,柔声说:“你留在此处,替本王照看陛下。”

说完便起身,明艳的烛火在女人带笑的脸上层层递进,由橙黄到深红,再到浅灰,最终颜色与嘴角的弧度一并被黑暗吞没。

她面无表情地踩碎繁花,寒风凛冽,车轮下残缺的花瓣又打着旋儿飘起,割破了傅长绮原本平如止水的眼。

空气似乎恢复祥和。

傅长绮静默良久,弯腰端起瓷碗,液体浓郁得像淬过毒的墨汁。

她将汤勺凑近床上人唇边:“药材稀缺,请您别再浪费。”

萧锦年褪掉伪装,嫌恶地偏开头,不同方才在萧锦岁面前那般楚楚可怜,带着狠戾:“朕不喝,这里无需你照顾,出去!”

汁水洒了不少,傅长绮保持举碗的动作,居高临下地说:“王主要知晓陛下今日这般惺惺作态只为博同情,不知会有何感想。”

萧锦年倏然侧目,眼含冷光地逼近她,咬牙道:“长姐要得知你这条会咬人的疯狗在朕面前肆意乱吠,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傅长绮只莞尔不言,挺直的腰身遮掩住大半华光,她再度伸手。

萧锦年剜着她,接过药碗一口闷完,缓着气儿说:“安家废了,你尽快拿到东西。”

“急什么。”傅长绮挥手让侍女退开,用脚勾了张木椅坐上去:“事情得一件一件办,陛下好歹先迎皇后入朝。”

第4章 皇后

二月初九是个好日子,雨过后的天空呈碧蓝色,吉时将近,林燕汝的轿子远远从宫门口抬入,属于皇后的衣袂繁琐又沉重,她只能由女官们一左一右搀扶着出轿。

风中人以纱覆面,额间露出一缕血色的观音钿。

皇宫里四处挂满了喜庆的灯笼,以礼部为首,文武百官乃至帝王皆起身迎候。

萧锦岁却斜在软椅中,看林燕汝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紧接着在萧锦年面前行大朝的国礼,跪拜时的嗓音浑厚有力:“臣今日来朝,一路顺遂,现,谢陛下亲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完毕后,女人偏转身体,膝盖对准萧锦岁再度拱手塌腰,恭敬道:“摄政王千岁万安。”

萧锦岁饶有兴趣地打量她。

不愧为原书女主,出场果真不同凡响,和亲公主甚少直接封后,更何况西周不过是边境旁的小小部族,铁骑精湛不假,前提是大朝没有摄政王手中那二十万兵力。

萧锦年登基至今,后位一直空悬,御史曾上书急奏过,但帝王未表现出任何意愿����原来等在这,女帝朝堂势力弱,急需外戚帮助。

瞅着面前来自异族血统特有的琥珀眼,萧锦岁倒察觉出一丝不寻常来。

因为系统没有实时介绍人物。

按理说,只要出现新的面孔,它便会立即跳出详情面板,年龄身份喜好数据样样俱全,至少从前确实如此,而林燕汝做为女主,重点人物,难道不该着重讲解一番吗?

庆迎的钟声堪堪落下尾音,萧锦年忙不迭上前,伸手牵起林燕汝,衣摆因急切掀出些风浪,细微吹开了那片覆面的薄纱,露出的一小方容貌转瞬即逝。

萧锦岁脑中突然闪过熟悉的场景……猫眼石般的瞳仁,朱砂色的观音钿,腾蛇刺青,兰花面纱。

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个人,但那会系统给的名字是“玛尔钰��”,更何况她不是已经……?

正巧林燕汝准备抬手去抚平掀起的布料,袖口隐约露出类蛇纹图腾,边境战士应该都能认出,这是西周某个部族独有的刺青。

萧锦岁顿时恍然大悟,对上了。

还怪有意思的。

女主果然是女主,当年被重伤活埋,居然仍能爬出黄沙,不过几年功夫就重新站稳脚跟,生命力过分顽强。

想必她出来的第一时间便开启了谋划,先不远万里前来,然后从内部瓦解摄政王的势力,再然后摧毁整个大朝。

以林燕汝的角度看,这怕不是本复仇文,所以原书才叫《帝谋》。

她也要称帝吗?

不。

异族人注定当不了大朝国的皇帝,即便萧锦年真的失心疯肯拱手相让,那满朝文武哪一位是省油的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林燕汝那么聪明,一定会考虑到这点关键。

她的志向是将整个大朝灭掉,再献祭给西周被分割走的故土,以及死去的族人。

原来的萧锦岁选择自尽而不是起兵,大几率因此节点。

蝴蝶扇动翅膀引发连锁反应,原主也是太在意萧锦年和另外二位了,太在意那点子所谓的情谊血亲,可偏偏她们背叛得最狠,纯粹致命打击。

驱动大军需要两件信物,一是女帝的朱砂玉玺,二是摄政王的琉璃虎符,傅长绮偷走了虎符,萧锦年亲自摁下玺印。

无论如何,这剧情杀同越悠然的鸠血一样,杀在诛心。

原来的萧锦岁没有想到胞妹会将一切让给了异族人,更没有想过亲自培养的幕僚会偷走虎符,大概更想不到,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会倒戈。

配角的人生,无论在哪部剧哪本文里,作用都是给女主铺路让路。

萧锦岁支着太阳穴,胸间仿佛堵了口气,闷得她一阵恼火。

凭什么呢?

凭什么要让?凭什么人生要被支配?凭什么为了女主的成就让女配寥寥几笔而丧命?

原本的萧锦岁琢磨不透的,她不会去琢磨,原本的萧锦岁即将经历的人生,她也必定不会再去经历。

萧锦岁用指尖摩挲掌纹。

那纵横交错的纹路,是属于自己的、本我的生命线,从不为任何左右。

林燕汝啊,时至如今,剧情终于走到关键,可惜日月更替,她这个来自异世界的新萧锦岁从不妥协命运的安排。

吉时已至。有女官端了宝册上来,站在金灿灿的大殿中央代帝王朗读封后诏书。

“今之盛典,朕以天下为己任,惟人才为重,林氏燕汝,尔德配朕,心思维艰,早以蕴藉,乃国之幸也,特封为皇后,与朕携手同治理天下,使万民安居乐业,愿皇后勤政爱民宽容院宫,共筑盛世之基业,钦此。”

话音刚落,群臣齐声道:“吾皇万岁,皇后千岁。”

毕竟封后大典,萧锦岁弯了弯嘴角,终究还是以臣子的身份跪下,行了个规矩的大礼。

倒更像助跑前的后退,战斗前的蛰伏。

一个国家怎能有两位“千岁”之人?

注定此消彼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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