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过四轮了。”夜莺难过地说:“皆无果。”

怎会无果呢?

温潋冒雨去看萧锦岁,比夜莺还惨白的脸色,明明她曾这般精致又意气风发。

此刻却躺得沉寂。

温潋伏到床前捏了捏对方的指尖,冰凉。

不应该的,萧锦岁应炙热滚烫,无论榻上榻下:“你不是战神么,快醒醒。”

怎会如此。

“遭遇埋伏了。”夜莺在一旁低声解释:“突厥可恶又狡诈,不知从哪寻来的大量炸药,主子以身涉险,这一仗虽赢了,但……”

如她所见,萧锦岁的胸腔至小腹炸得血肉模糊,太医快将止血粉撒光了,仍旧无济于事。

温潋试图替萧锦岁捂住,徒劳,血迅速从指缝钻出,染得床榻被褥成片湿润。

盯着掌心上触目惊心的红,她突然想起前几日去道观抽中的签文。

“拥有必经失去,献祭意为重生。”

萧锦岁总问她要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唯独不要这样的结局。

温潋曾在半梦半醒中听见一个机械的声音同她说话,它问她,如果轮回,如果重溯,如果一切的一切错位重逢倒流重来,她要如何抉择。

那声音还告诉她,从前的许多时空里,她的选择都是����献祭。

温潋登时明白了那些时空的自己。

因为这个时空,此时此刻,她依旧要选择献祭,毫不犹豫的选择献祭。

“给我一把匕首。”温潋克制住声线的颤抖,眼神万分平静坚定:“快些。”

飞鸟同夜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递给了她。

别的时空如何操作温潋不知晓,眼下的时空,献祭要抽髓剥筋。

谁也想不到,这么个一向“柔弱温顺”的南疆女子,竟生生挖出筋脉。

夜莺震惊得好半晌才开口:“你做什么……”

其实在这之前,她们以为温潋和萧锦岁的交情仅限于榻间,温潋求庇佑,萧锦岁需情欲。

倒也没错。

本是赢弱无助的蒲草,倚靠大树汲取养分,待成长到能自力更生,便该完成绞杀。

想不到罢,温潋忍着剧痛,她可是真心喜欢萧锦岁,故而从未考虑过什么绞杀不绞杀。

“别告诉她,就讲……我厌倦了,回南疆了,否则,她定会愧疚的。”

萧锦岁一定会愧疚地追来,她那看似冷淡的外表下藏着责任和担当,知恩与温柔。

自古圣女体内种满蛊毒,若没有蛊髓护住,距离死亡只差个时长。

“大朝摄政王不能就此陨落。”温潋丢刀跪在榻旁,抬起脸叮嘱周围人:“五日,期间喂水喂流食,切记,不要让她知晓。”

温潋当夜就上路回南疆,什么招呼也没打,走得无声无息。

她在郊外寻了个荒废的院子住下,偶尔听路过的行人带来消息,说摄政王遇险生命垂危。

再过半月,消息变成了摄政王命不该绝,竟就这般好了起来。

再再过一月,她们说摄政王出席了陛下的万寿节,瞧着元气全然恢复,举国欢庆得天庇佑。

温潋笑笑,捂唇的帕子染上红。

时日不多了啊。

尽管时日不多,想她立刻死的人还在。

温湄找上了门,圣女独有的紫纱裙飘飘如仙,偏眼神带着恨意与杀戮。

“命真大啊妹妹,这都未死。”

温潋懒懒坐在摇椅中,面对亲姐的逼近,她丝毫未动,浅笑道:“马上死了,不必担心。”

“不行呢。”温湄已然抽出唤蛊笛:“不亲眼看你死在面前,真怕你又尚有一线生机。”

温潋道:“放心,没有生机了,我体内的蛊髓一条被你夺去,一条救了苍生。”

温湄皱眉:“你竟拿蛊髓救人?!蠢货。”

“是啊。”温潋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我信了你我之间的血脉亲情,可不就是蠢货。”

温湄冷漠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由小到大,母亲偏心于你,师傅只看见你的天赋,我是被你们丢弃的蒲草。”

温潋慢慢直起腰身,说道:“蒲草?”

“蒲草为弱,你何曾弱过,天资残忍,你便剥夺她人的天资,勤能补拙,你便夺走别人靠勤奋得来的成果,你何时,弱过?”

温湄倏地朝她甩出两枚银针。

温潋指尖泛起蝴蝶将银针减速,可惜她实在力不从心,蝴蝶只扑闪了两下翅膀,便化作幻影飞走。

“无用啊。”温湄悠悠叹气:“无用之人就不该留在世上,早些离去吧。”

温潋放弃挣扎,静静坐在原地。

光线阴沉,不算什么好天,一会下雨,她的尸身或许会被淋湿,无所谓了。

再见啦萧锦岁,真可惜,没让你看见我为你炼成的蝴蝶。

她并不害怕,但在利器靠近时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然而想象中的死亡与剧痛没有来临,反倒……闻见了熟悉的味道。

源自大朝,摄政王萧锦岁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沉水香的气息。

温潋愕然。

萧锦岁真在跟前,身姿宽阔挺拔,袖口飞扬着,不过一下就将温湄抵在地。

她没见过她动武,这是第一次,果真为战神,温湄在萧锦岁手中连半招都使不出,明显碾压式的败局。

女人挣扎间无意瞄见萧锦岁腕上的痕迹,替换蛊髓需先提前种一样情蛊去承载。

“你把蛊髓给了她?!”温湄倏地冲温潋尖叫:“竟是给了她??!!”

给任何人都有胜算,唯独不能是萧锦岁。

温潋讶异地看着萧锦岁干脆利落扬手,瞬间切断了温湄的喉咙。

女人捂着缺了口的气管倒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的血滋养成片花草。

萧锦岁甩剑转身,逆着光,温潋瞧不清,只觉着这影子明明墨黑,却宛同挟了希望的亮。

待再靠近,她才发现对方脸上溅了血,红白交杂属实不算干净,竟仍然瑰丽,另一种瑰丽。

真是令人舍不得死去的容颜。

温潋艰难地替萧锦岁擦掉殷红,结果越抹颜色越扩散,遂放弃:“这都被你找到。”

萧锦岁呵笑一声。

夜莺的确是按着温潋的吩咐说给萧锦岁听的,最初的最初,她不信她什么也不求。

所以最后的最后,她亦不信她就这般说着厌倦然后无声离开。

萧锦岁察觉出身体有异样,伤势明明很严重,醒来后不过十日便已然恢复如初。

逆天改命这样的事,全九州唯有南疆人的蛊能做到。

“本王未允许你擅自做主。”

温潋一顿心虚,赶紧陷回躺椅,拉起毛毯盖头装死。

萧锦岁还真没继续追究,温潋闷了会儿,听见耳边传来利刃破肉的声音,她望去,萧锦岁正蹲身划开温湄的胸膛。

“……”

真心不曾接触的场景。

杀人时的萧锦岁万般陌生,如同神罚降临,望不见半点怜悯,只有漠然与狠戾,仿佛剖破的不过一具牲畜尸首。

被挖出的蛊髓用情蛊承载,萧锦岁擦掉刃上的血,再次落剑,落在自己腕间。

温潋瞬间弹起:“你怎知要……”

萧锦岁将她摁回原位。

温潋望着逐渐靠近的脸,沉水香的气味这般温和熟悉,令人心安,令人……心安。

她倏地有无数委屈,还有疼痛,还有难过,一下全部涌上来,淹得人无意识落泪。

“我好痛。”温潋哭道:“好痛啊……萧锦岁,你怎么才来,我快死了……”

萧锦岁暂时无法分心安抚,低头划破她手腕,动作温柔地将蛊髓物归原主。

温潋止不住眼泪,紧捉着萧锦岁的衣襟抽泣,说出口的话却与自己无关:“你伤好了么?才过一个多月,你的伤……”

还差最后一步。

萧锦岁擦掉她的泪,俯首便吻上去,指节扣在女子盈盈脆弱的脖颈间,最后肆意到发中。

温潋被铺天盖地的起承转合堵得喘不过气,无力拍打几番才得以缓解。

萧锦岁松开后她又不哭了,眼睛红着,脸颊红着,嘴唇也红着,不敢对视,瞳孔胡乱瞟。

“望谁。”萧锦岁抬指抹开唇边:“让夜莺同本王扯谎之前,应思虑一下自身。”

温潋觉得她这动作莫名有些色.情,于是脸更红了,低声说:“什么……自身。”

萧锦岁平静道:“掀了本王的花,又拦着不让砍,留棵柿子树在此,你说你厌倦了?”

温潋嘴唇蠕动,半晌出不来声。

萧锦岁凑近几分,呼吸渗入皮肤,融入骨血,温潋被她点燃,蜷缩起身子,支吾道:“我这不是怕你……”

“怕什么。”萧锦岁将剑收回鞘中,语气淡然道:“本王为大树,庇佑蒲草如你,轻而易举。”

温潋挠挠头,是她低估了她的实力。

萧锦岁环顾四周,这光秃秃的院子看得人不爽快:“收拾行装。”

“去……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