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没一点推进。

萧锦岁沉默。

这么看来,那便只能……再进一步。

她道:“传令,本王明日去西周。”

飞鸟傻眼:“啊?明,明日就……?”

红叶按住飞鸟,点头道:“属下知晓。”

萧锦岁选的傍晚启程,残阳如血时分,她攀上马,随后回头望向出来送行的众人。

傅长绮在队伍的最末尾,身姿过于高挑,一眼就能辨认出。

萧锦岁偏头,眼珠被夕阳照得半透,一点点染着快要落尽的余晖。

她望她一眼,轻描淡写的一眼。

却使得傅长绮失控了数秒,她往前半步,可最终还是停在那半步的距离之中,未再踏出。

飞鸟急得在后头手舞足蹈,恨不得当场把人一脚踹出去。

然而旁人再急也无用,这是最后的机会。

须臾后,萧锦岁不再望去,手控着马,下一次的动作,是驭马飞驰。

在她衣袂飞扬的瞬间,傅长绮倏地抬手捂住心口。

她好像有些不适。

是刀口点点刮蹭心头肉的不适,是像被啃噬理智的不适,宛如将沉沉坠落的夕阳,马上就要淹没在山脚与海岸线下。

暮色低垂,暗夜覆盖着她与她们,与萧锦岁渐渐消失,离去,不见的踪影。

飞鸟和红叶好失望,一句话也不想多说,晃着脑袋叹着气回府中。

徒留傅长绮一人继续被夜幕笼罩。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上面忽然落下两滴水渍。

下雨了么?

傅长绮抬头,云朵边缘镶嵌着金红色。

明日是个好天,今日也是。

那不是雨水。

那是泪水,她的泪水。

一阵风烈烈吹过,傅长绮脑中空白,不知不觉又有奇怪的声音占据。

“你会后悔的。”

“用一辈子去给自己的懦弱自卑赎罪罢。”

“无数纵横交错的平行时空中,唯有这一个时间线,你尚且有生机与希望。”

“傅长绮,究竟要这般下去到何时。”

“勇敢的人才能享受爱与被爱。”

“快去啊。”

快去啊,快去啊……

快去啊!!!

傅长绮猛地抬头,她正想跨步去追上,剩余的理智尚存����得骑马。

还有簪子。

未做完的簪子摆在台面,根本来不及再黏新的,傅长绮捞起就往怀中塞。

飞鸟和红叶想来探消息,三人撞个正着。

“你……”飞鸟费劲才到对方肩膀,揉着额头道:“你做什么这般急??”

“备马。”傅长绮不知该怎样解释,但她确实急了:“替我,备马。”

“最快的那匹。”

开窍了!!!飞鸟来不及欣喜,忙含指吹哨,这是府内有危机备马出征才会用的哨音。

不过片刻就有人牵来一匹白马,傅长绮想也不想跨上去往门外冲。

留下乱作一团的王府守卫们,在院内跑来跑去问哪方有敌袭。

飞鸟和红叶筋疲力尽地倒在地砖上,长长舒口气,道:“……危机解除!”

夜已浓厚。

去往城关口的路上,马蹄哒哒踏过夜色,卷起无数尘埃落叶。

再快些吧。

傅长绮痛恨自己的犹豫,痛恨从骨髓中渗出的恐惧和自卑,痛恨前数年的不作为。

但凡但凡能想明白些,能踏出第一步。

不要再后悔了。

她的脸颊被树枝刮出伤痕,倘若泪水滚过,就会有碎裂的刺痛。

那是不曾道出的言语。

关口只有黄沙,还不是西周细腻的黄沙,是戈壁光秃的,带着锋利石块的粗糙沙砾。

傅长绮的伤口更疼了,明明从前出任务重伤都未觉得疼痛难忍过。

几盏破旧的灯在头顶随风晃荡,悬挂得很高很高,即便是她也无法徒手摘下。

不比在王府……

傅长绮突然想到那一日坏掉的灯盏。

是萧锦岁刻意腾出的,无数的机遇,而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逃避。

国与国的边境线上,傅长绮独自一人面对荒凉,一颗心沉甸甸的,变得荒芜。

她仍然是不甘的心情。

如果人生非要上“失去”的第一课,为何先失去,会是……爱人。

傅长绮踉跄着伸手,试图去捉住些什么,泪水越聚越多,不断在淌落,分外的狼狈。

如果王府里的人们看见,一定会非常讶异。

可这里没有王府的人,也没有王府的主人。

只有苍凉的风,吹得她逐渐清醒。

白马训练有素,独自在旁吃了几口野草后,迈着蹄子靠过来,用鼻子拱手催促返程。

傅长绮触碰着它不算柔软的鬣毛无言而立了许久,直至月色如浣纱铺盖,她才终于明白,错过为何亦称作遗憾。

就在转身的瞬间,一只手倏然从旁伸来,抚在她脸颊上,慢慢拭掉了泪痕。

“哭成这般。”萧锦岁的眼眸一如既往淡漠无波,指腹温度却反常的微凉:“真难得。”

傅长绮愣愣望着她,跟平日聪明寡言的模样截然不同,倒像个懵懂呆滞的孩子。

“主子……”

“错了。”萧锦岁垂眼拂去氅上的沙尘,淡声道:“你该喊王主。”

“……有何不同。”

“自然有。”萧锦岁语调轻缓:“世间所有人都唤本王一声王主,是为众生平等。”

“除非你只想做一名属下。”

她说完转身攀上自己的马,扬颚示意傅长绮跟紧。

“走罢。”

傅长绮问:“去哪。”

萧锦岁侧首,眼底含笑道:“当然是回家。”

飞鸟等一窝人翘首以盼,见来的是双人,她立即抱住红叶原地蹦哒:“好耶好耶!成啦!成啦!危机解除危机解除!”

红叶被晃得快吐出来,使尽浑身力气才得以挣脱。

萧锦岁吩咐:“设宴。”

“哦哦,嗯?”红叶挠头:“什么宴呐主子?”

萧锦岁从衣襟内摘出大红镶金的圣旨,丢给傅长绮,说:“婚宴。”

傅长绮展开,里面玉玺朱玺朱批摄政王印章盖得满满当当,只堪堪露个开头,写着赐婚二字。

飞鸟上下打量几番,笃定道:“是您亲笔写的吧。”

字迹分明就是萧锦岁的,她拟的诏书,她盖的印章,说不定萧锦年的章都是她动的手。

萧锦岁没理会她,隔着人群朝傅长绮伸手。

傅长绮大脑全然停止运作,从关口开始,她就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

眼下还是:“主……您要什么?”

萧锦岁开口:“簪子。”

“……”傅长绮想拒绝,下意识捂心口的动作出卖了她。

萧锦岁于是上手去摸,在对方抵抗前轻而易举摸出了完成一半的蔷薇簪。

她比对在修好的灯盏下,问道:“蔷薇,花语为何意。”

傅长绮说不出口。

萧锦岁放下手,转身重复道:“蔷薇的花语,为何意。”

空中有数万颗星子,照着她与她。

傅长绮抿唇,慢慢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