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瑛暗自松口气,抬手命长林撤退。

“岁岁。”她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长街中,虽然温和,却异常坚定:“你赢了吗。”

萧锦岁擦拭着剑上的血,朝她颔首。

谢瑛急促地迈步靠近,半路忍不住蕴出笑意,道:“做皇帝吗?”

萧锦岁道:“陛下已封我为摄政王。”

“陛下?”

“萧锦年。”

“为何不自己做皇帝?”

“麻烦。”

谢瑛终于走到她跟前,想抹掉对方脸上干涸的血迹,手伸一半又克制地停住,只缓声说:“没关系,无论你做什么都可以。”

萧锦岁将翠��收回剑鞘中,淡然道:“本王现下在做乱臣贼子。”

谢瑛终究还是重新伸了手,但只是拂去萧锦岁衣襟沾染的尘埃,轻声说:“那我也做乱臣贼子。”

“谢小将军忠孝节义,若为本王背负恶名。”萧锦岁凑近了些,这几声听得谢瑛耳朵发痒:“岂不是,本王的罪过。”

谢瑛于鬼哭狼嚎的风中走神地想����只要结盟为一家,罪名不罪名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新帝即将登基。”谢瑛转身望向对方:“摄政王,如今已经没有乱臣贼子。”

萧锦岁笑了声,仰头眺望天边的云。

日光大好,春暖花开。

年年岁岁这宫里的风景一如既往,同样的树同样的花,不同的只有人。

所幸她们都还在。

萧锦年登基,第一时间封萧锦岁为摄政王,又封谢瑛为镇国大将军,二人并肩辅佐。

登基大典后一月,朝堂上,萧锦年从奏折堆中抬头,问萧锦岁:“长姐可有意中人?”

萧锦岁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略讶异地挑高眉尾,道:“兴许没有。”

“兴许?”萧锦年笑:“那便是有嘛。”

萧锦岁不咸不淡道:“多谢陛下百忙之中抽空操心臣的终身大事。”

萧锦年撅嘴道:“长姐别当儿戏,你如今为摄政王,身份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自该把关姐姐的婚事。”

她明显准备好了的,说话间哗啦抽出几排竹简,让女官交给萧锦岁:“长姐亲自瞧瞧,可有中意的?都是家世清白文武皆优的新贵。”

萧锦岁并不那么想看,随手翻了几页就抬了眼,谢瑛正巧坐在右前方,朝服是绛红色,像她十九岁成名那时,依旧鲜衣怒马。

她在她的视线框内永远热烈如火。

谢家三代忠诚,谢瑛为镇国大将军,论身份家世,其实非常匹配。

萧锦年上位后,萧锦岁命她即刻驱逐男子,因为女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竞争,只有同盟,不会为权为利真正意义上产生敌对和冲突。

这也是萧锦岁赶走男人的主要原因,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在于女人懂得共生共存。

这么一瞧,今后不存在什么外戚干政。

萧锦岁不想跟陌生人结亲,亦对所谓的终身大事不感兴趣,她支起下颌,戏谑道:“若不然本王与谢小将军结亲如何,肥水不流外人田。”

萧锦年立即瞪大双眼,在座上将两人来回打量,好半晌才道:“长姐,你喜欢这类型的啊?”

什么话,朝臣们想笑不敢笑,纷纷捂起嘴。

萧锦年手撑着桌,认真端详起谢瑛。

很温吞柔和的脸,压根想不到此人十九岁就敢放火烧了南疆整片山头,二十一岁满身战功,到如今二十五岁,成为九州第一的箭无虚发。

与萧锦岁并称“国之双将”。

萧锦年头一次对姐姐有了新的认知,她以为萧锦岁会喜欢年纪偏小些或习文的女子,原来喜欢的是反差,好微妙的审美。

谢瑛被萧锦年盯得满身不自在,反方向撇头,避开视线道:“陛下和王主莫要打趣臣。”

萧锦年心里其实早就敲定,但嘴上还是问道:“长姐没开玩笑罢?”

萧锦岁真是开玩笑,刚准备开口解释,谢瑛的声音忽然从前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主若认真,臣便也认真。”

未等萧锦岁出声说话,帝王赶紧一拍案台,急喊道:“隽娘!取朕的玉玺来,快!再晚些长姐要反悔了!”

她过于了解自己的姐姐,含笑意说的什么结亲完全不走心,没关系,先婚后爱!

果然,萧锦岁蹙了眉:“陛下。”

萧锦年飞速拟好圣旨,甚至等不及自己盖章,直接就着隽娘的手摁下去,红彤彤一片。

萧锦岁:“……”

隽娘把圣旨捻起来交给谢瑛,俯身说:“恭喜啦谢小将军,夙愿达成。”

谢瑛倏地脸就红了,一路红到脖子,说话还支吾起来:“臣,臣没有。”

萧锦年仿佛发现什么惊天秘密,一下子失了天子威严,不可置信地张唇道:“谢卿,你竟然暗恋朕的长姐?什么时候的事?”

要追溯起来,那很早了……

两人认识的时候都才四五岁,萧锦岁是失宠的皇子,漂亮得像瓷娃娃般,与元纯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精致。

谢瑛没被家族规训前人挺混,看见漂亮的任何人事物都走不动道,绞尽脑汁在萧锦岁这刷存在,一会送点小首饰,一会给新出炉的糕点,一会又拉着对方爬墙。

萧锦岁那会身体小小的,力量也小小的,爬上墙站不稳,摔得头破血流,趴在墙根下哭。

谢瑛吓得手足无措,只能使尽浑身解数去哄,差点自己都要哭了,结果萧锦岁哭没两声又坐起来,擦干眼泪反过来安慰她。

后来,为安全起见,爬墙改成了钻狗洞,二人开启了五年的肆无忌惮地偷跑。

一天天一年年堆叠的春夏秋冬,她们逐渐长大,长高,长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谢瑛的成长路上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萧锦岁,一个是祖母谢玄的军棍。

谢家管不到萧锦岁这位皇子身上,先帝更不可能理会失宠妃嫔的孩子。

所以挨打的只有谢瑛,有时伤得严重,躺床上几日不得翻身,但只要脚沾地,下次依旧敢。

等谢瑛彻底不挨打,萧锦岁已经蜕变成那个冷面冷情的主帅。

她也变成了大人,力量与身形甚至超过了谢瑛,一天天一年年的春夏秋冬,变成了漫长难熬,聚少离多的春夏秋冬。

谢瑛不想守着望不到尽头的日夜更替,十二星宿快被数成册子,而每次仍然都是下一次。

她忍受不了。

若说前十年是为国为臣的责任,那么后十年,她真的不想再等下去,不管萧锦岁是不是在开玩笑,至少谢瑛是认真的。

萧锦年震惊不已,她手指向谢瑛,面朝的萧锦岁:“谢,谢卿如此心意,长姐知晓不?”

萧锦岁保持着撑下颌的姿势,容色不变,语气也依旧平静淡然:“本王不知。”

谢瑛回过头同她对视须臾,最终说:“那王主现下知了。”

“好!”帝王急忙发话道:“婚期就定在月底,朕会安排礼部大肆筹备,长姐不必操心,以及,不准反悔了,反悔是抗旨。”

此番,摄政王与谢小将军的联姻落下定锤,旨意递出,萧锦年立马昭告天下,没给萧锦岁半点反悔的余地。

甚至距离月底不过两三日。

这期间她和谢瑛没有见面,再见面便是结亲的当天,谢瑛仍旧穿着红色,从谢家出发来宫中,萧锦岁也一身红装,站于宫门口迎接。

没有传统的复杂繁琐的仪式,谢瑛自己射了对大雁象征吉祥,她身后跟着谢家几位家主,以及前镇国大将军谢玄。

王主与重臣的联姻,可谓强强联手喜上加喜,谢玄红着眼圈叮嘱谢瑛许多,离开前才匆匆瞄一眼萧锦岁,没说什么。

一切有序,礼部尚书毕清主婚,念了长长一大段单子文书,才让新人前后坐上马车,从宫门出发,目的地为摄政王府。

帝王远远望着离去的马车发愣,隽娘唤了几声见没反应,再抬头发现对方哭成泪人。

“长姐就这么结亲了,隽娘,朕怎么有些心痛,朕心口痛……”

隽娘安抚地拍拍帝王的手背,道:“陛下,这是喜事呢,谢小将军会与王主和谐共处的。”

萧锦年泪眼汪汪道:“朕知晓,朕不过就是心慌心痛,朕的长姐啊……”

隽娘叹息着拿帕子擦掉她的眼泪,说:“陛下无需担忧,您想想,王主若真不愿,谁又能奈何得了她?”

萧锦年本来都快止住眼泪了,听见这话险些晕过去:“……长姐竟然是愿意的,朕心口更痛了,你,你扶朕回寝宫,朕要躺会儿……”

皇城的不远处,王府门口,队伍渐渐停在一片红彤彤的灯笼前。

萧锦岁先下车,待谢瑛撩开帘子准备出去,看见她站在车前,抬起了一只手臂。

谢瑛搭上去,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拒绝。”

萧锦岁穿红衣的脸不真切得似画中仙,她懒懒勾唇道:“本王说过,肥水不流外人田。”

既然要结亲,不如结一个知根知底,感情比旁人深厚,又有军权的世家人。

实际上,萧锦岁很早就知晓了谢瑛的感情,真心不可辜负,爱人与被爱,她优先选择后者,这样往后,她才好放心去尝试……爱人。

自她们认识,萧锦岁一向属于墨色,沉稳内敛,可大红熏染之下,她的眉眼比平日更有冲击力,妖艳至极。

谢瑛说不出萧锦岁究竟适合墨色还是艳色,宛如两个不同的人,一个清冷沉稳得矜贵,一个肆意艳丽得张扬。

可都是她,都是眼前人,都是心上人。

萧锦岁平日不怎么结朋交友,王府里的宴席摆得不大,有朝臣来喝了三盏酒便送上贺礼告辞,仅剩家臣,更是不敢耽误主子的正事。

故而酒过三巡,二人就被起哄的侍卫们推进新房,还顺带栓死了门。

门阀一落,萧锦岁转身静静望向谢瑛。

她们之间有种熟悉又不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是从前过往,陌生的,是身份的转变。

今夜之后,谢瑛与萧锦岁的名字再并肩出现,就不仅是“双将”那么简单。

她们会成为彼此的妻子彼此的家人,成为最亲密的同盟,利益荣辱,一切的一切牢牢绑定。

暗卫们全挤在外头听动静,嬉笑打趣道:“王主,您与谢小将军要喝交杯酒噢!”

桌上还真摆了两个小巧的深红酒盏,谢瑛端起望了片刻,抬眸道:“……暖情酒。”

南疆特产,不知道这群人从哪弄来的。

萧锦岁挑眉,跟着端起嗅了嗅,再慢条斯理地递到谢瑛唇边:“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