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萧锦岁定定看她,道:“知晓朕来的用意么。”
傅长绮滞了一瞬,像是不大相信,迟疑道:“陛下……要不嫌臣体弱便好。”
“你是医师。”萧锦岁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了脸抬起,打量道:“为何不给自己医治。”
白纱下的睫毛动了动,傅长绮轻声说:“时间耽搁太久,治不好了。”
这是实话,她压根没想过会活着。
遇见苏梵音的几率比活下去的几率还渺茫,谁知真的命不该绝。
“眼盲体弱。”萧锦岁淡声道:“宫中不养废人。”
傅长绮从前一身傲骨,什么都想争想要,如今却只笑道:“臣明白,不知陛下需要臣做何事?”
萧锦岁松了手:“上榻。”
傅长绮摸到榻边,除了衣衫。
她胸口有道新伤,像被刀生生剜掉了一块肉再缝合,萧锦岁看见了,没说话。
傅长绮自觉道:“剥替命蛊需挖心头血。”
她看不见,灭不灭灯都一样,萧锦岁没翻过她,扫视一圈,开口道:“苏梵音此人……”
话音未落,傅长绮连忙道:“陛下,臣未与她,臣只会与你一人。”
萧锦岁皱眉:“知晓打断朕说话是何罪么。”
对面人晃头,白纱被她晃得飘渺两下。
萧锦岁伸手摘下它。
傅长绮顿时慌乱,试图抬手捂住眼睛:“陛下,臣……”
“放开。”
傅长绮垂下手。
灰蒙无神的眼珠,萧锦岁凝视良久,倏地掐住她脖颈,用的全力,人一下就泻了出来。
眼珠本就涣散,已经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凭借急促的呼吸来判断她的状况。
萧锦岁将白纱蒙回去,手也从脖间松开。
傅长绮顾不上咳嗽,立即趴到床沿呕出两口血,殷红的颜色沾在唇上,染得唇瓣斑驳。
她用手背抹掉,说:“陛下无需在意,惯常如此,您继续即可。”
萧锦岁摸上她,动作倒轻柔,仿佛王府时那般,说:“你若被朕弄死在榻上,岂不白费功夫。”
傅长绮张了唇,喘息间道:“陛下放心,臣死不了。”
“你从前不这般。”萧锦岁用左手点她嘴唇,说:“出声。”
傅长绮笑道:“从前臣也未这般病弱。”
“病弱倒肯张口了,看来朕应早些动手。”
“臣已自觉残了,免陛下费心。”
萧锦岁撑身往前,淡声道:“与苏梵音学了些什么,还会胡言乱语。”
傅长绮一下到的莫名其妙,呼吸不匀地说:“……学会了出声。”
萧锦岁眯眼,猛地重手,喘气跟着加重几分。
还真是名师出高徒。
半夜下了场仓促的雷雨,萧锦岁没留宿,傅长绮被雨声吵醒,起身摸着去门口。
想起萧锦岁临走前要她养身子,又摸回榻边。
她们之间看似比过去缓解,但傅长绮知晓,萧锦岁并未改变过态度。
高位者的情绪总是稳定温和的,譬如谢瑛,譬如林鸢泽,譬如圣女,她们得到的东西有人一生都无法拥有,所以即便失去,也自信能再次获取。
越高位越笑语盈盈,又譬如萧锦岁,成为帝王万人之上,看谁都是蝼蚁。
没有上位者会因为蝼蚁变幻情绪,手握大权,站着便能令无数人自觉跪地
俯瞰众生的神佛怎会轻而易举动凡心。
萧锦岁真正转变态度,是三个月之后,那时林燕汝的明��已经会睁眼追着人看。
傅长绮回宫后,她们第二次做的时候,萧锦岁给喂了药丸。
失去一个孩子再还她一个,总归是陈叙的错。
但傅长绮的身子比温潋当时还要孱弱,孩子生下来哭声都没有,第三日便开始突发高热。
傅长绮不断试针,身上布满了针孔,然而依旧未见任何起色,等到第七日,孩子慢慢断了气。
那夜暴雨,帝王留宿在长宁宫,尚未就寝,李玄玉淋着雨赶来,禀报时嘴唇都在哆嗦。
满宫人撑伞寻着傅长绮,最后是萧锦岁在佛堂里找到的。
她披头散发,眼上的白纱被雨淋得湿润。
孩子在她怀中,手软耷在襁褓外。
傅长绮额心磕得鲜血淋漓,几柱红痕渗到纱上,又从纱下漏出,像哭出来的血泪。
她紧拥着已经逝去的小小尸体,听见脚步声后,茫然地抬起了头。
萧锦岁身旁陆续跑来谢瑛和温潋,后头金枝替林燕汝也打着伞赶到了。
一见堂内的场景,几人皆失了声。
萧锦岁示意李玄玉去将孩子抱回。
傅长绮不肯,边躲边呛出几大口血,与额心的血一同滴到了怀中。
才出生七日的婴孩,临死前脸颊烧得通红,眼下却只剩青白色。
傅长绮看不见。
萧锦岁控住她,唤道:“傅长绮。”
手中人的白纱在适才的拼命挣扎中扯落,此时灰蒙的眼珠里沁满泪,从瞳心溢出,只掉了一颗到萧锦岁的手背上。
萧锦岁第一次见她流泪。
“陛下。”傅长绮倏然紧捉住萧锦岁的袖口:“臣知道错了,臣真的知错了。”
“是臣对不住您,臣会赎罪,哪怕陛下不原谅,今世来世,生生世世,臣都愿意赎罪,臣真的……知晓错了。”
一道巨雷劈过堂外,将神台上满目慈悲的佛像照得惨白,连同傅长绮的脸也跟着照得森然。
萧锦岁无言,慢慢卸了力,松开对方。
傅长绮没有再挣扎,她朝萧锦岁磕头,每一声都响彻殿堂。
“臣自知罪该万死,不祈求陛下能宽宥,若臣站在您这方也不会动容,但是陛下,臣真的知错,无论您相信与否,臣是真的知道错了。”
“您养臣一回又亲自教导,臣却为一己私欲与虎谋皮,眼盲,武力全失,变成废人,这都是天罚,臣还会赎罪的。”
“真的会赎罪,陛下怎样都行,臣……”
她突然捂住唇,却捂不住指缝里喷涌的鲜血。
温潋赶紧上前要给她诊脉,被摇头阻止,傅长绮放下手,惨然道:“都是天罚,应该的。”
说着往旁倒,萧锦岁接住了她。
傅长绮昏迷了四日,醒来时云隐阁里挤满人。
林燕汝将贴身的巫医请来诊治,温潋和谢瑛站床前沉默,金枝愣神在旁,只有萧锦岁一人坐着,面前的茶水未动。
傅长绮起了身,听着无数动静,她唤萧锦岁:“陛下。”
前面众人倏地回头,一下子拥向床边。
林燕汝屏退了巫医,转身道:“我想她们还不如你一人有用,你自己探探脉吧。”
傅长绮没动,说道:“不必了,苏梵音治不了的,我更无能为力。”
这是真的。
温潋又道:“要吃些么?我宫里小厨房做糕点不错的,明徽爱……”
谢瑛戳了她一下,温潋赶紧住嘴,换个说法道:“要么喝点鱼汤?嘉和堂时时煨着呢。”
她冲林燕汝使眼色。
林燕汝:“啊……对,我宫里鱼汤做得最好,你睡了四日,刚醒来总要吃些,那个……书瑶,你去让后厨打碗汤,多放料,但莫要太咸。”
书瑶脚步飞快往外跑。
傅长绮察觉眼上空荡,摸去枕边找白纱,还未拿到手,眼间已然先蒙了一层。
萧锦岁系好,直腰吩咐道:“夜里都未用膳,让御膳司做些清淡的过来。”
傅长绮微微抬头,低声说:“谢陛下。”
她骤然大悲又几日未进食,手完全没力气,吃得更慢,大家于是随她慢慢来。
书瑶很快拎着食盒返回,傅长绮喝了一口,浅笑道:“确实不错。”
几人松口气,给她夹了不少菜,看她食得下饭,又放心了些。
晚间萧锦岁留宿,见外面寒凉,她去关窗,听见傅长绮在身后问:“陛下,她……有名字吗。”
萧锦岁手一顿,温声道:“日暮衔花飞鸟还,月明溪上见青山。”
月明清溪。
“叫明溪。”
傅长绮低头思虑了片刻,小声恳求道:“她的尸首能还给臣……去立个墓么?”
萧锦岁真以为她会要个名分,至少会替孩子要一个,事到如今,求的不过一枚石碑好去祭奠。
她眉心微动,走向床旁道:“朕已命人将明仪与明溪上了玉牒,按宫中规矩,三日后入皇陵。”
傅长绮动动唇,道:“臣并无此意……”
萧锦岁道:“皇家子嗣,自当要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