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谢瑛所说,傅长绮只要活着,就会想要回到萧锦岁身侧。

但她没有直接寻上门,夜莺去北边找她,被秦时雪的人告知,傅长绮前两日便出了城关,看马车行驶的方向应是去的大朝。

夜莺回来时,傅长绮早在城中支了摊子。

萧锦岁心系天下,她便为天下人医治。

大朝自新帝登基以来天气晴朗,也快要入夏,蝉鸣声阵阵。

傅长绮并不知晓自己的摊子前排了多少人,来一个她诊一个,从清早到黄昏。

萧锦岁换的常服,蒙了面纱坐到摊前,她伸出手,让李玄玉开口说话:“大夫,您替我家小姐瞧瞧身子有何不妥?”

傅长绮不太认识李玄玉,甚至没直面接触过,听不出是谁,她把手放脉上须臾,温声道:“姑娘身子强健,早年似乎中过剧毒,现下无事,也无需开药医治,还请回罢。”

李玄玉看一眼萧锦岁,继续道:“多少诊金?”

风拂过傅长绮的白纱,飘飘如仙,她笑了笑,道:“不必给银子,我是免费坐诊的。”

李玄玉又问:“那开药呢?”

“也是免费。”

“您这赚不了钱啊。”

“医者仁心。”

“您每日都来此么?往后也是?”

傅长绮顿了顿,轻轻点头。

萧锦岁开口了:“在闹市支摊,生怕朕不知晓么。”

傅长绮一下打翻了手边的医书。

她慌乱弯腰去摸索,萧锦岁先一步捡起放回原处,淡声道:“既想回来,为何不入宫觐见。”

对面久久未出声。

萧锦岁敲桌:“说话。”

“主……属下只是……”

“……只是未知晓您心意,不敢贸然行动。”

萧锦岁不咸不淡道:“武力全失又眼盲,倒还不忘朕从前说过的话。”

眼上的纱染了深色,傅长绮摸了摸,垂手道:“主子……”

李玄玉在旁提醒:“您该改口了。”

傅长绮神色愣愣:“陛下……”

萧锦岁起身:“回宫。”

傅长绮的行装很少,甚至都没装满,里头只有三件衣衫和几本医书,再加些银针。

李玄玉确认了数次:“就这些么?”

傅长绮道:“就这些。”

李玄玉同情道:“您可真是清简。”

“无根之人,何必留太多物件。”

李玄玉道:“您的宫殿与皇长子生母相邻,陛下赐名为云隐阁,往后您不会是无根之人了。”

傅长绮默了须臾,道:“臣谢陛下恩赏。”

回宫路途不远,越过闹市,朱红的墙角中,一群人早就候在云隐阁门口。

见到傅长绮,温潋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对方:“长绮啊!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

她忘不了她在黄沙下离去的背影,苍凉而决绝,孤独又寂静。

这么小小一撞,傅长绮却猛地开始咳嗽,帕子上晕着血,温潋吓得赶紧松手:“你身子……”

明明武艺只在萧锦岁和谢瑛之下,暗卫出身,如今却孱弱成这幅模样。

看得人心惊。

傅长绮不在意地捏紧帕子,笑道:“旧疾罢了,圣女倒是……挺健康。”

“那是你的啊……”温潋心疼地说:“快先进屋,日头毒别又晒伤了,诶,林将军你也小心!”

傅长绮脚步止顿,朝林燕汝的方向问道:“有孕了么?”

林燕汝捧着肚子,搜肠刮肚道:“嗯……都要临盆了……你才来。”

最后这仨字,温潋给她比个说得好的手势。

傅长绮却神色如常道:“我可帮你诊个脉。”

温潋觉得她肯定以为林燕汝在客气,还是一如既往选择当个角落人啊。

傅长绮看不见,温潋就没给她介绍宫殿,使眼色让林燕汝坐去跟前。

林燕汝现在身子重,其实不大乐意动弹,但还是挪着过去,把手腕递到傅长绮面前。

傅长绮摸了阵,说:“心火太旺夜难安寝,不过无妨,胎像很稳,近预产期了罢,下月初?”

林燕汝打量她几眼,不知说什么,憋半天才来一句:“……你现在医术这么高了?”

“不过妇科基础。”傅长绮平静道:“还在学习,只是看不见医书,一般要人念。”

谢瑛出声:“陛下派了不少侍女,需要什么吩咐即可。”

傅长绮笑道:“那你呢?还未有孕?”

“她跟陛下玩情.趣呢,死活不肯吃药。”温潋忍笑道:“谢小将军,终究还是你耐磨啊。”

谢瑛努力维持表情:“……我未有。”

傅长绮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很难得。

温潋见她心情不错,也高兴起来,问道:“你是不是遇见了苏梵音?”

傅长绮张张唇,道:“原来她叫苏梵音。”

“果然是她。”温潋撇嘴:“不告诉你名字正常,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谢瑛总算找着机会,道:“圣女这话甚是熟悉,陛下似乎也这么讲过你。”

温潋倏地瞪大眼睛:“什么?!她说……她说我?!萧锦岁!!!”

林燕汝现在听不得大音量,头疼道:“宫内禁止喧哗,以及,圣女,直呼陛下名讳斩立决。”

“表面功夫罢了,你看谢小将军天天岁岁长,岁岁短的,也没见陛下真说过什么。”

“……”谢瑛抿唇,道:“我是习惯……”

温潋刚想继续挪揄,眼见傅长绮在旁边安安静静又不吭声了,她连忙把话题转回去:“那个……你的蛊……怎么回事?”

傅长绮面上闪过一瞬的错愕,便又低头道:“原本打算找个无人之处……没想突然出现一位女子,应是路过……”

当时她意识模糊,静静躺在戈壁上等死,那女子脚步匆匆,明明已经走了过去,结果返回来,抓起她的手看了看,带着笑问:“你给人替命啊?”

傅长绮没有力气回应,女子又接着道:“逆天改命,你这是活该,一个人等死寂寞吧,要不要临死前享受一下?”

“……”温潋确定地点头:“是苏梵音。”

苏梵音说完就把傅长绮扛了起来,边走还边:“怎这么沉?你还挺壮硕,这么大个人给人替命呢?可惜可惜,没关系,遇到我就不可惜了。”

她把她扛回客栈,抬手就朝腕间落刀,硬生生挖出替命蛊的蛊虫,用脚踩死后,道:“你生得是不是有些过于漂亮?哪里人?”

傅长绮痛得压根没法说话,她便自顾自开始念叨:“南疆没几个长这么英气的,北边嘛……让我猜猜,大朝人?”

“你定是大朝人,但大朝人为何在边境等死?被外域袭击了?要不要送你回去啊?算了,先扛过蛊虫强制剥离的痛苦再说吧,三日,熬过了我就给你治眼睛。”

温潋插嘴道:“其实熬过也没用,是她化蛊术厉害……嗯,你俩没做什么吧?”

傅长绮的神色再次丰富了些:“……未遂。”

温潋捧住心口:“我就知晓!”

苏梵音被拒绝后叹息道:“我都救了你,怎么不懂知恩图报的,罢了罢了,我可不强人所难,不过你的眼睛已经错过最佳时机,我要治不了,全九州都无能为力,怎么弄的?”

傅长绮不说话,她就凑上前:“你被人虐待了?家仆?还是……不对不对,萧锦岁在呢,九州现在不可能有这种交易,所以是……打架打输的?”

萧锦岁登基了啊,傅长绮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内力全失,眼睛也看不到,废人一个了,要不转个行吧,来来来,割血认主。”

这下温潋不平静了,起身匆匆走到傅长绮面前,翻开她手腕查看。

……师徒蛊。

“吓死我了。”温潋捂额:“她要给你种她说的蛊,你们真就一辈子绑定了,幸好……”

傅长绮压根不知什么时候种的,迷茫地摸上自己手腕,道:“可她连名字都未留……”

“说明她压根没要做什么,她要想还真能给你整了,看来她对你真不感兴趣。”温潋放心道:“长绮啊,命不该绝。”

在无人的戈壁滩恰巧遇见到处跑动近乎五六年没回的苏梵音,苏梵音还突发良心救了她,救了之后两人啥也没发生,甚至收做徒弟教医术。

否则傅长绮短时间内达不到这么高的水平。

温潋惊恐道:“你知道多少人想拜她为师不?她怎了,变性子了??”

***

萧锦岁没有给傅长绮官职,也没有因为她的归来将明仪加入玉牒。

傅长绮还是那个边缘人角落人,无名无分在宫中,但她习以为常,捡回条命,又返到萧锦岁身边,她的任务依旧是赎罪。

不过这次的氛围不似从前,温潋每日都到云隐阁找傅长绮说话。

谢瑛比较忙,闲下来常去坐坐,带些茶水糕点,连林燕汝也时不时去一趟。

只是她们两人不算熟悉,经常沉默地坐一晌午,然后再沉默地用个膳。

再后面金枝也开始跟着温潋一同去,傅长绮终于不再是真正的角落人。

隔了近半月,萧锦岁才第一次踏入云隐阁的宫门。

人刚进内室,傅长绮就起身准备跪,萧锦岁免了礼,见桌上摆着药方,她拿起一张,说:“字迹不如从前。”

傅长绮扶着案台慢慢坐下,道:“腕力无法撑起从前的字迹了,陛下莫要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