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岁看了两眼,问毕清:“竟是瘦金体。”

“是。”

“朝中写此字体的人不多。”

毕清想了想,点头道:“仅有两位,另一位名叫李玄玉,靖朔二年已出宫。”

那便是萧锦年登基的第二年。

“可惜。”萧锦岁遗憾地说:“本王近来学习,也在练瘦金体,宫中民间字帖颇少啊。”

毕清眼球骨碌转。

在其位七年,她不敢说自己多聪明多会来事儿,但猜透主子心里想什么不在话下。

毕清飞快寻人问了一番,在摄政王即将离开前,把李玄玉的住址誊抄好悄悄递交给了对方。

至于为什么悄悄,因为毕清觉得萧锦岁不喜欢轻易暴露,不管是情绪还是私事,若是萧锦岁想让人知道,那也用不着她说出去,若是萧锦岁不想让人知晓,她此番保全了自身。

回府车上,萧锦岁摊开字条,称赞道:“大理寺有妙人啊。”

傅长绮没听清,松开少许缰绳回身:“王主,您吩咐了什么?”

萧锦岁收好纸条,说:“礼部做事认真,明日你替本王去请奏陛下,赏赐礼部女官毕清一对玲珑耳坠。”

七巧玲珑之心配得上玲珑坠。

***

李玄玉住在郊外。

萧锦岁去时,她在自己的小院种南瓜。

飞鸟想上去传唤,萧锦岁拦住了,歪着头观察好半晌,耐心十足。

到李玄玉准备扭身拿锄头,才察觉到附近站着位锦衣少女。

萧锦岁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倒没多华贵,只在左耳扎了一串红玉髓,穗子极长,与头发同垂在锁骨处。

靖朔二年,萧锦岁便是戴着这串玉髓耳坠,正式登上了摄政王的宝座。

李玄玉不敢置信,下意识想奔去行礼,才刚站起来,发现手里还拎着镰刀。

她连忙丢掉,在原地试探性问道:“您是……王主?”

萧锦岁笑望,不言语。

她也想起来了。

李玄玉的名字,在靖朔一年末的名单里,由她本人亲自提拨,可惜女帝登基之初万般动荡,萧锦岁遗忘了这个小小角落。

“本王来迟了。”萧锦岁说:“你曾许诺要辅佐本王至死,怎第二年就出宫了。”

李玄玉咬咬唇,似乎很难开口。

萧锦岁没催促,用下巴点点她身后简陋到连墙漆都未刷的土坯房:“不请本王进去坐坐?”

***

李玄玉翻找了许久,总算从一堆杂乱中翻出两盒陈茶,没炉子烧水,用的灶台。

盖子下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李玄玉张张嘴,不敢回头,亦又有一堆言语堵在胸口。

“无需多此一举。”萧锦岁坐在略微拥挤的榻上,还行,不大不小:“本王不喝陈茶,你坐罢。”

李玄玉知道她这么说是不想自己忙活,便吹灭了火,坐在灶旁一张矮板凳上。

萧锦岁撑着下颌问道:“手怎么?”

语气跟往常无甚不同,似乎李玄玉极力隐藏的,没了三根指头的右手是件普通的小事儿。

似乎残缺就是今夜月色正好,这样的小事。

李玄玉埋着脖颈,用仅剩的拇指与尾指拿起火钳,把炉中燃烧的柴火捡出。

萧锦岁走近,一把握住她的右手。

李玄玉登时吓得拿不住火钳,想抽回来,却被萧锦岁死死攥紧往眼前送,她在观察伤处。

切口特别整齐,明显是被人用刀剑利刃硬生生斩断的,而且,不像旧伤。

至少近几月才受的,仔细看还渗着粉红。

“是谁。”萧锦岁一个个猜:“吏部,户部,刑部,中书令,还是,萧锦年?”

李玄玉浑身震颤,讶异地抬起头。

见对方这副模样,萧锦松开了手,旋身坐回那个不算大也不算干净的榻上。

“萧锦年。”

她反复咀嚼着这熟悉的三个字,又问道:“她为何对你下重手,本王记得你当年不过是个预选录事,甚至根本没明确入仕。”

杀人诛心,废掉笔者的手,是心虚,还是想藏起什么?

萧锦岁没有忘记这次来的目的:“你写得一手好字,在本王之前,可还有人来寻过你?”

李玄玉这回彻底瘫软。

她该想到的,她该想到摄政王是何等聪明。

第13章 玄玉

来的是萧锦年,帝王亲御,当然还有另一人,皇后林燕汝。

萧锦岁挑高眉梢,意料之中。

梦里林燕汝的侍女能随意进出,不就是萧锦年默许的吗?

从袖口飞扬出的“情信”,是二人合谋制造的诬陷,觊觎帝王的妻子,罪该万死,更何况后边一定会有牵一发动全身的连锁反应。

李玄玉被逼迫用摄政王的笔迹写了这些信,然后被萧锦年斩断了手指。

她再也写不出好看的字。

现下还有个问题。

“你为何出宫?”

李玄玉闭上眼,泪水滑落:“臣的阿娘身患顽疾,陛下无意知晓后,赏了三千两让臣出宫为阿娘治病,王主,臣在宫中熬一辈子,都不一定有那么多。”

“臣没想别的,亦没有要背叛王主的意思,那日臣出宫,本想去与王主告别的,谁知阿娘突然发病了,臣急着回去,才就此……就此错过。”

原来如此,萧锦岁居然发觉自己松了口气:“你阿娘呢?”

李玄玉却说:“王主,臣有一事相求。”

萧锦岁道:“可以。”

李玄玉愣住:“王主不问何事吗?”

“不问。”

“……”李玄玉默然,随后,她扑通一声跪在地,十分坚决道:“王主,臣要入仕辅佐王主,一辈子,致死,这次臣再也不会逃了。”

她用了“逃”。

萧锦岁偏过脸,昏暗中的轮廓显得模糊:“你阿娘死了。”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李玄玉刚睁开的双眸再次痛苦合上:“那日家中突然闯进几名土匪,说为劫财,可直到临走,炕上放银钱的盒子都未被打开过,臣当时正巧去山上采药躲过一劫,可阿娘……”

她至今忘不了阿娘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浑身散发着灰白的死气。

她的阿娘明明快好了……

“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杀人灭口,臣百思不得其解,臣在宫中仅待过一年,根本没人结仇,到几月前她们找来才恍然大悟,因为臣在选举中称赞王主您德才兼备,若能得您青睐必将誓死效忠,她们竟认为……臣是隐患!”

甚至赏赐和出宫,只是为了让“灭口”二字理所应当,在宫中死了人会被记载追查,帝王不会查,但摄政王一定会。

这么多年,隐姓埋名逃到郊外,靠种田为生,李玄玉几乎要以为自己躲过一劫了。

实则不然,她早被监控,只等时机一到。

就在几月前,时机到了,萧锦年带着林燕汝上门,同李玄玉说,她们可以不杀她,只需模仿摄政王的字迹写几封书信。

四个人将李玄玉摁在她娘亲的墓碑前,刀尖抵在脖上的触感与身下墓碑的触感一样,又凉又刺,她想,死了罢,死了也好。

死了可以见到阿娘吗?

可阿娘希望她活着。

即便被乱刀刺死,阿娘也强撑着用血写了字:活下去。

李玄玉的眼泪滴在墓碑上,她闭上眼,然后不得不照做。

那之后没过几日,又有土匪上门,她们斩断了李玄玉的手指,告诉她想要活命就闭嘴,如若不肯闭嘴,会有人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就像她掉进火里的手指。

李玄玉满手鲜血,挣扎到炉子边想吞碳自尽,碰到碳渣的那刻,痛得她条件反射缩回手。

痛到她徒然清醒了几分。

不能死,要活下去!绝不能死!

李玄玉用牙撕碎衣服包住手,走去镇里的医馆,大夫问,她说:是镰刀砍的。

她说自己不小心,割草时没注意。

李玄玉说的时候没有落泪,甚至在大夫医治时感觉不到痛。

她缠着纱布麻木地回到家中,下意识地,想提笔研墨,写一出戏文。

不行。

手握不住笔了,再也握不住了。

李玄玉望着满桌笔墨纸砚嚎啕大哭。

绕那么大的弯子,故意赏赐,故意放她出宫,结果是要杀她要灭口。

仅仅因为她以摄政王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