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比起温湄惨烈的满地打滚,傅长绮不过丢了匕首,身体颤巍着跪下,两行血泪顺着她沉落的身子一并滴出,化在了风沙中。
温潋与她说,血祭到达最高境界,会开始吸食视线所见之人,温湄现在杀不死,她吸食了太多人,邪蛊就是这样,用着无数鲜血去堆叠。
傅长绮问她,还有什么解决方法吗。
温潋并没有说。
她没想到傅长绮竟然自己推测出来了,甚至连复杂的子母蛊共鸣,傅长绮也领悟了出来。
既然温湄暂时无法死,那便从根源解决,共鸣起来后,子母蛊同伤同感。
没有了眼睛,温湄不过是个废人。
谢瑛和林燕汝击杀完胡人从远处回来,看见的第一幕,便是傅长绮将匕首横过双眼的场景。
“你……!”谢瑛纵马到她身旁。
傅长绮已经彻底丧失视力,平日阴郁的眼眸此刻只有空洞。
却显得她更为阴郁。
“谢瑛?”傅长绮眼中不断漏出血红,她语气平静:“我还能回营帐吗。”
谢瑛回头看萧锦岁。
萧锦岁深视傅长绮一眼,道:“撤离。”
***
巫医来了几轮,进进出出,最后都摇着头,说“无力回天”。
傅长绮自己动的手,切断了整个脉络。
她太决绝了。
傅长绮倒一如既往沉默,只问了句温湄还有无可能翻身。
温潋摇头,反应过来她看不见,便开口道:“没有了,我们将她关在笼里,她功力全失。”
傅长绮颔首:“好。”
须臾,她又说:“你们将我送回营帐便可,这些天我会自行适应。”
众人沉默,良久后,谢瑛正准备起身,萧锦岁摁下她,亲自动手将人推出去。
温潋回来就给了图纸让重兵赶出轮椅,不算复杂的制作,一下就做出来了。
傅长绮开始也以为是谢瑛,到中途她侧了脸,试探性问道:“主子?”
萧锦岁嗯一声。
傅长绮默了默,低声道:“麻烦主子了。”
她眼上覆着白纱,血还在慢慢渗,巫医说要流个好几日才能彻底止住。
萧锦岁问:“何时绑的子蛊。”
“属下记不清了。”
“未经允许,不得自作主张。”萧锦岁淡声道:“兴许你该如谢瑛一般,听话些。”
傅长绮扯唇,道:“属下做不到。”
“谢瑛的家世,能力,功名,属下都做不到,所以亦无法像她,做到听话。”
傅长绮丧失视力,连同从前过往的沉默寡言一同丧失,她真正意义上的失去了所有。
“做不到便走自己的路。”萧锦岁说:“悔吗。”
“主子问过了,悔也不悔。”
萧锦岁将她摆在院内石桌前,自己坐到对面,又问道:“悔的什么。”
傅长绮摸索着桌沿拉近距离,道:“悔的是初心错误,未能及时想透彻,于是一步错步步错,神罚到身,以至于下场如此。”
萧锦岁道:“不悔什么。”
傅长绮道:“往后种种,包括服侍主子,属下只是不愿承认被情欲操纵失了控,也不够坦荡直视自身的能力不足,我本卑贱,自负击打了傲骨,最终强行要装上,反倒适得其反。”
“这般也不是为求主子原谅宽恕,战场谁生谁死都一样,只属下残废,还望主子莫要嫌弃。”
甚至,她道:“这几日主子未必能尽兴,待血止住,主子若还有兴致,随时来找属下即可。”
“怎么。”萧锦岁生好火,将热水放上,道:“没了眼睛,人倒坦荡了。”
“有眼无珠,没了便没了,无眼会有心,心清明,人就清明了。”
炭上咕噜冒起烟,风往傅长绮那方吹的,她双眼还灼痛,被热气扑了两下再次渗出血。
傅长绮自己抬手慢慢抹去。
白音端了吃食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萧锦岁偏头望了她们一眼,起身道:“无论有无眼,膳食也要按时吃。”
夜莺和飞鸟争着来推轮椅,傅长绮听见了,偏头问道:“飞鸟与夜莺吗。”
“啊……”飞鸟挠头道:“你耳力还挺好哈。”
傅长绮笑了声,说:“麻烦你们了。”
她倒无需人照顾太多,自己能摸到筷子,不过夹不了菜,温潋帮她每样弄一些放碗中。
桌上难得安静。
温潋提议道:“我可以炼个蛊……”
没等萧锦岁说话,傅长绮先出声道:“蛊有反噬,圣女还是珍重自身,不必浪费。”
其实她也生了张精致的脸,平日太阴郁沉默,总让人忽略存在。
谢瑛身为将军五官反倒柔和温婉,现下仔细打量一番,傅长绮竟是更为英气的模样。
她是个被遗弃的角落,至今,失去了眼睛,才获得了一丝众人的目光。
第58章 后宫
谢瑛去看傅长绮,当日正雨水沥沥。
傅长绮在廊下,四周笼着一片薄雾,她微仰起脖颈,眼上没罩白纱,若不是知晓她双目失明,会以为在认真赏雨。
巫医费劲千辛万苦保住了体面,至少眼珠还在,只不过蒙了层灰膜,日常见人还是覆着纱。
谢瑛走近她,但没靠得太近。
傅长绮却忽然侧耳,笑道:“谢小将军,露重寒凉,莫要在雨中站太久了。”
谢瑛将伞往她那方倾斜一点,说:“那你还仰头接雨水,仔细伤口感染。”
“我在听雨。”
“好听吗?”
傅长绮正过脑袋,笑说:“还行。”
谢瑛并没有笑,反倒有些……担忧。
傅长绮从前实在少话,现在却坦率又善聊,私下不知做过多少次心理与思想上的瓦解与重组,才会毫不犹豫划伤双眼,再当一个与从前的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暗卫与幕僚的眼睛……
“值得吗?”谢瑛寻了椅子坐,说道:“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一定会因此原谅你。”
傅长绮浅笑道:“本就因初心不纯受尽报应,自然未想过以此挟持求得宽恕与原谅,一切皆自愿,谈何值得不值得,你当日万箭穿心,不也没有思虑过任何。”
谢瑛垂下眼睫,轻声道:“我有私心。”
“我明白。”
雨滴点点敲打着竹叶,连同伞上的水珠声一同,滴滴答答,清脆又悠扬。
傅长绮叹道:“谁无私心,可真到关键那刻,又确实再无其它想法,不是么。”
炭上的热水滚了三轮,傅长绮摸索着要去拿,却不小心触到壶身,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在意。
谢瑛帮忙拿起,将茶斟好送入她手中,问道:“她来过么。”
傅长绮举盏吹了吹,没有喝:“来过,我将步兵的战法全数说予她听了,应不耽误战事。”
“我是指……”
“也来过。”傅长绮喝了茶,平静道:“但看不见后身子过于敏锐,难以如从前那般控制得住,她……似乎轻了些。”
“她轻些……?”谢瑛迟疑道:“那你不算未有收获,只不过,毕竟这样的背叛,始终……”
傅长绮依旧道:“我明白。”
“能获恩赏便已知足,如你所说,还有价值可言,总比一无是处的好。”
谢瑛抿唇没接话。
过了片刻,白音来说摆膳了,谢瑛正好推傅长绮出去,撞见准备踏入院中的萧锦岁。
傅长绮没觉察到她,将白纱递出说:“烦请谢小将军帮我覆上,莫要吓到圣女与皇子。”
萧锦岁扬颚示意谢瑛先进去,伸手接过白纱,轻盖住对方眼帘。
从前阴郁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失去焦点,连同人的气质都变得清冷疏离。
傅长绮在萧锦岁伸手的瞬间发现了,试图阻止道:“主子,您不必亲自干这种小事。”
萧锦岁给她系好,语气淡然道:“无妨。”
温潋最近被教训惨了,腰酸背痛几日,吃饭都吃得无精打采,但见傅长绮来,她又精神焕发地帮忙布起菜。
傅长绮失明后最常说的是“麻烦你了”,温潋给她夹菜,她也说了好几次“麻烦你了”。
温潋想说不用这样,到最后化为一句叹息。
从前沉默寡言,如今开口,倒是满嘴客客气气的生疏礼貌,明是自卑之人,最终将自己打入卑微的深渊。
明徽现在会坐了,温潋将她搁在腿上,谁知这小人开始玩起傅长绮垂落的白纱。
“诶!”温潋举筷子威胁道:“打手手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