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瑛则迅速返身回林间。

金人不敢贸然进攻,更不可能上去硬碰硬,只能眼睁睁放虎归山。

山脚下,萧锦岁骑马疾行,在汇合处寻到了谢瑛,她靠着树干,腹上的指缝间不断漏出殷红。

“抱歉。”谢瑛半睁眼,虚弱道:“我来晚了。”

“兴许你还要再寻一匹马。”

萧锦岁靠近她,翻身下地,然后将人拦腰抱起,直接单手攀回马背。

谢瑛被猛然拉扯伤口,疼到呼吸急促,萧锦岁在耳后说:“忍一阵。”

她体温高,呵出的气息永远带着炙热,谢瑛微微埋头,不适应地往前了些。

其实萧锦岁不说,谢瑛也必定会忍,谢小将军极其擅长忍耐,一向也都在忍耐。

然而萧锦岁却是第一次提醒。

林鸢泽接应在桥旁,两侧的帐子已经先撤走,看见二人安全跑来,她这才放心过了桥。

今夜一切计划被打乱,但她们是高兴的。

回到营地,林鸢泽人还没下马,声音先大老远响彻云霄:“白音,迅速唤巫医,再准备吃食,轻淡些的。”

“您小点声!小皇子才刚睡!”白音嘘她。

林鸢泽压根没心思理会,大步跨入,去屏风后找温潋:“圣女!巨大好消息!谢小将军活着!!”

温潋还哄着明徽,忙不迭走出:“真的??”

说着萧锦岁撩帘走进,身后的红衣若隐若现。

谢瑛的衣服很陈旧,还是坠崖前的那件,背后全是箭洞,说是红色,实际上灰扑扑的。

她小腹的血快蔓延整个腰间。

萧锦岁帮她解开衣裳,伤口不像新伤,是旧伤未完全愈合后又崩裂开的。

谢瑛言简意赅地解释:“落崖后,水流将我冲到了最下游,那处有一方渔村,我被冲刷到了一艘停船上,有对母女恰巧出海捕鱼,她们救了我。”

渔村距离西周营帐近五六十里,谢瑛泡在水中太久,伤口溃烂得不像话,刚被救上没几日便开始高热陷入深度昏迷,直至昨日才彻底睁眼。

这期间小醒过一次,因为她听见了隐约的笛声,也正是笛声彻底唤醒了意志,自这之后愈来愈清醒。

她刚睁眼就要走,那对母女大概看出她身份不一般,见她执意,在临行前送了一把猎弓。

渔村很贫困,没有银子也没有马,平日靠货品互换维生,谢瑛干脆徒步前行,走到快接近时却没有路了,只有悬崖峭壁。

于是她从山脚开始攀爬,碎石割破了旧伤,到顶部才发觉竟是金人的内营边界。

恰巧,萧锦岁她们今夜进攻,谢瑛听到了重兵的脚步声。

温潋欣喜道:“所以我的唤生蛊起效了!!难怪当日有风无响应,原是因为你昏迷了。”

萧锦岁本在观察巫医给谢瑛治疗,闻言侧目,平静道:“唤生蛊。”

温潋发现说漏嘴了,捧着孩子就往林鸢泽身后钻。

为什么又躲我身后!林鸢泽内心咆哮,难道我就不怕了么!

萧锦岁暂时没心思与她算账,巫医说谢瑛的伤口需缝合,立即就备了针线。

温潋见巫医直接就要开始下手,忙探出脑袋:“等等,要不吃些荼蘼?”

巫医否决道:“不成,她出血太多,若恰巧荼蘼触发副作用,会更麻烦。”

所以生缝吗……

“无妨。”谢瑛稍撑起身,说:“动手即可。”

巫医烧红银针洒上烈酒,扎进肉里的那一刻,温潋赶紧捂住眼睛。

“圣女胆子这般小。”林燕汝声线淡漠:“如何出征。”

温潋习惯了对方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她放下手,发觉明徽险些从襁褓掉出。

“谢谢你啊。”

林燕汝神色一顿,抱着手望向别处。

一共二十针,谢瑛全程未出过声音,只有苍白的唇色和额间的汗能看出非一般的疼痛。

巫医打好结叮嘱道:“莫沾水,还要每日上药,饮食清淡些,您背后的伤应是痊愈的,属下就无需额外开药了。”

谢瑛轻点头,那对母女每日为她敷草药,时隔数月,连断掉的手骨都重新接回愈合了。

她全身是伤,有几支箭矢甚至是从后贯穿至前胸的,因为摔下山崖还导致多处骨折,如果没有温潋的唤生和母女俩的悉心照看,估计真就死了。

谢瑛望向温潋:“多谢你。”

温潋顿时头皮发麻,怎么又提起来了!

她紧张地在林鸢泽背后打转,最后呆愣着,把明徽递去给谢瑛:“你,你要不要抱抱?”

谢瑛笑道:“恐抱不稳了,待我好些。”

“先挪回营帐,吃食一并送去。”萧锦岁道:“时辰不早,诸位早些歇息。”

林鸢泽和温潋对视一眼,默契地从对方瞳中探出侥幸����看来萧锦岁暂时没有心思管她俩。

巫医准备去抬谢瑛,被她拒绝了:“我自行走便可,不必麻烦。”

萧锦岁快出营帐,闻言脚步一滞,返身回去。

谢瑛正准备从软椅上下地,见她回到跟前,抬起的眼中闪过茫然。

萧锦岁垂眸望她须臾,忽而弯下腰,将人从软椅上抱起。

“岁……”谢瑛被颠这一下,气息都乱了:“……放我下去……”

“我走得比她们快。”萧锦岁淡然道:“刚缝合好,勿要再动。”

谢瑛于是不挣扎了。

风吹动萧锦岁的头发,有几缕扫过谢瑛脸侧,她默默抬手,将对方的发丝绕回肩后。

一路无言。

到了帐前,萧锦岁命巫医将药置桌上,又抬手屏退她们。

谢瑛被摆进床,萧锦岁替她褪掉破旧的红袍。

大概从前过往的脱衣大多都是为了榻间的事,谢瑛自觉要继续脱。

萧锦岁没有阻止。

待露出背后的伤,她的眸光一下变得深沉。

确实已算痊愈,箭伤为一个个洞,色素沉淀后变成了棕色的斑点,与周围无数新伤旧伤叠加,乍一看触目惊心。

谢瑛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了眼,将亵衣重新披上掩住这片,说:“我先需上药才能……”

萧锦岁坐在桌前把药水拧开,用棉团蘸了点,返身去掀谢瑛的衣袍。

谢瑛不习惯她这般,想接了自己来。

萧锦岁举高避开,直接摁到伤处。

这一下没收住力,谢瑛身体猛然一颤,连同胸口也逐渐起伏剧烈。

但她依旧忍住了。

上完药,萧锦岁慢条斯理地拧回药水盖,道:“长林等你许久。”

床上人拣了软被盖住伤处,说道:“你莫要怪圣女,没有她,兴许……”

她忽而低头淡笑:“兴许长林就彻底归你了。”

“长林归我有何用。”萧锦岁放好瓶子,望她道:“那是你的兵。”

谢瑛道:“无差。”

“不出一两年,你便能训好她们。”

萧锦岁沉默片刻,起身道:“稍等。”

她去了自己的帐内,将那新做的弓和装兵符印章的匣子取来。

谢瑛盯着弓,嘴唇动了动,问道:“你做的?”

萧锦岁嗯一声,打开匣子:“本想一同放入你的棺内,现下既然无需了,物归原主。”

然而谢瑛只接走了新弓和家主印,长林的兵符留在原处。

萧锦岁深凝她。

“一直想找机会给你。”谢瑛抚着弓弦道:“没想会是在那样的场合下,所幸……你拿去罢,没有兵符我也能指挥长林,不碍事。”

只是没有掌控权,萧锦岁要想调动轻而易举。

谢瑛不在乎。

“训你多次,记性仍不见涨。”萧锦岁手肘搭上床沿,拎唇道:“未经允许,不得自作主张。”

谢瑛默了少顷,轻声道:“再训便会涨了。”

毕竟疼痛能转移注意力,她笃定萧锦岁留下是为此事,或者说����习惯了。

然而萧锦岁用指骨撑住下颌,戏谑道:“谢小将军脑中成日想些什么。”

“不能是为你的伤么。”

谢瑛随即笑道:“我对自身的定义很清晰,只不过,你今日恐怕无法尽兴。”

萧锦岁垂了眼。

白音端吃食来,牛肉为发物不能吃,羊肉又燥血,她翻箱倒柜把储存的蔬菜寻出,做了碗汤羹。

谢瑛几乎数月没吃,昏迷期间只能喂进流食,勉强维持体力。

白音见过萧锦岁吃东西,几口就能吃完,没想谢瑛吃东西也一样,勺子都省了,直接拿起就喝。

她还没来得及退下,萧锦岁就将空碗连带食案递还回来。

“退吧。”萧锦岁说:“今夜不必再送。”

谢瑛重伤又少食太久,一次性山珍海味下去恐怕伤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