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风挽浣
忽然,笔停上一停,指尖搭在鬓角轻敲两下,似乎是在思考。身子倒是板正得很,一动不动的。
这会儿瞧不见比比东脸上的表情,但看着她这个坐姿,这个状态,雾韵脑中不禁闪过一个可爱的念头:比比东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跟个好学生似的,专心致志地坐在桌前做作业?
“咳。”
啊呀,幻想太美好,雾韵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喉间不由泄出一点声音。
比比东一怔,回首。
这次是正脸。精致又成熟的面孔被灯光照得大亮,少女比比东的影子烟消云散了。雾韵有些惋惜。
“醒了?身子感觉怎么样?”
雾韵蛄蛹着半坐起来,感受到了什么,略显别扭地说,“身体挺好,但我想先方便一下……”
鼻子还没完全透气,声音含含糊糊的,像罩了层纱。
比比东了然地回避,“我去拿药。”
熬好药后,比比东端着瓷碗进来。屋里的灯开了,雾韵也已经重新投进被窝的怀抱。
见到比比东后,雾韵从被窝里掏出形似南瓜的扁圆铜壶,笑眼弯弯,“斗罗大陆也有汤婆子啊?”
比比东先将碗搁在床头柜上,坐到雾韵腿边,顺着她的手看去,“汤婆子?”
“是啊。在我原来的世界中,古人就是用它来取暖的,也有人称它为‘锡夫人’。”雾韵把棉布取下,这会儿铜壶已没那么烫了,她把手放在它的表面,温温热热的,“因为有的汤婆子材质是锡质。”
“嗯。怕你觉得冷,所以我把它塞到被窝里暖一暖,这样会舒服些。”
雾韵启了下唇,却没说什么,又把铜壶放到被子中。
比比东臀部往前挪了挪,手臂一伸,端起瓷碗,舀上一勺,递到她嘴边,“这药早晚各服用一次。”
被底的两条胳膊作了一番艰苦斗争后还是离开了暖房,雾韵一只手把住碗,“我自己来吧。”
并未如愿。
瓷碗的左边是比比东的手,右边是雾韵的手。碗被比比东的手控着,雾韵不好强拿,万一失手打翻,药洒了就不好了。
抿抿唇,雾韵对上比比东的眼睛。
微微上挑的狭长眼型,一颗小巧明晰的唇珠,这二者使得她的面孔看起来柔和许多。但因拢起而略飞斜着的长眉和深海般幽邃的红眸,以及那紧闭的唇,无不表明她强硬的态度。
四目默然对峙十秒,比比东率先松了神情,海波柔柔地叠起浪花,汤匙又前进了一厘米,挨着雾韵的唇瓣,“张嘴。”
既温柔,又霸道。
雾韵低下脑袋,顺从地喝下她喂过来的药汁。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着,一小碗药在一次又一次汤匙的不懈传送中,全部从碗里转移到了雾韵的肚子里。
脑袋上,准确来说是脑门上的头发被呼噜了下,同样准确来说,其实是拨开。但雾韵今晚总想用一些更亲近、更可爱、更有趣的词语。
被比比东撩开额前的碎发后,雾韵下意识仰起脸。
一直端着药碗,手没那么凉了,比比东将手背探向雾韵前额,“烧退得差不多了。”
头顶的温度远去,心里的火旋即燎原。雾韵望着比比东唇边的浅笑,和书桌上堆积的文书,感到体内有一股冲动在叫嚣,这促使着她迅速地捉住比比东欲要收回的手。
手心交叠在一起,汤药赠予手掌的余温是持久滚烫的。
雾韵声音轻轻,“今年元宵,我们再出去玩吧?”
搁在大腿上的另一只手动了动,比比东: “先把病养好了再说,魂圣还能发高烧,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能是抵抗力下降,就……”雾韵窘,她生理期来了。
“病好了后就来教皇殿帮忙。”
雾韵的脸上露出一分幽怨。
“不然,哪有时间出去?”比比东笑着用手指拧了下雾韵的脸,根本没使劲。
“知道了。”雾韵黑眸闪亮亮,下一秒又小声开口,“我有点想吃东西。”
病一好转,胃口就上来了。从杀戮之都回来这么久,“辟谷”的功力很快就丧失了,一日三餐她可以说是顿顿不落。
比比东眉眼稍舒,松开手,拿着空碗起身,“我让人去做。”
目送比比东离开,雾韵缩进被窝里,把被子拉过头顶,好让自己欣喜的神情不要那么彻底地暴露出来。
当比比东发送出暧昧的信号时,雾韵认为,要多等一等再捅破窗户纸才行。她喜欢比比东,愿意把这段感情的所有权交付出去,也愿意被比比东掌控,或主动或依从都可以,一切都可以顺着比比东的心愿往下走,以此来增强这人的安全感。当然,也是为了实现自己想要与她在一起的渴望。
但雾韵自己也需要安全感啊,而这份安全感的来源只能是比比东的爱。她得清楚地感知到,比比东是爱她的,她们是一旦牵上手,便能一路走到底的牢固关系。
所以,哪怕是撒娇,雾韵也要强拉着比比东去听一听焱的告白,让她知晓自己被她强行剥夺表明心意的机会时,心里究竟有多么难过。也要让比比东心生愧疚,这样,她才能更爱自己,更怜惜自己,更珍视自己。
高高在上如教皇冕下,也终于开口道歉,承认她的做法不对,承认她在为此感到后悔。
还有呢?
比比东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也无须为人间烟火操劳。上一次下厨,是为了哄女儿。那这次是为了什么呢?雾韵觉得自己可以更大胆地设想����比比东确实爱她。毕竟,比比东还清楚地记得十四年前自己第一次为她做的是哪些菜。
新年那天,雾韵提出为比比东打扫房间也是在试探她的底线。除了比比东本人,谁能在那间偌大的卧室停留许久并随意触碰那里的摆设?可比比东听见这个请求后,没有多加思考就答应了,这说明,她在允许自己进入、处置她的私人空间。
以及,今天。比比东不在教皇殿待着,跑来自己的卧室工作,理由只能是,挂念自己的身体吧?
比比东就是这样的性子,在感情方面,做的比说的要多。如果她变得直接,变得坦率,那就不是她了。你不能要求习惯仰首的天鹅为了你频频低下高昂的颈项,向你和盘托出她的心意,对吧?
可是,当她对待你与他人不同时,当她为了你作出许多特殊的举动时,你难道不应该明白她的心里已经为你预留好一个位置了吗?
那就够了。
回到正厅,比比东把碗递给阿莱,吩咐了两句后,独自坐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半边侧脸堕入阴影中。
心像一块机械表。心跳就是齿轮,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
第69章 她与她
武魂城的夜晚也是热闹非常的。凉风为河流换上百褶裙,暖黄的灯光散在街市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桥下,路边,还是楼宇上。元宵佳节,人们簇簇拥着、挤着往前走,笑语声如珠子一般滚动在耳畔。不同于底下的熙攘,天上的银星三三两两地闲逛,酝酿睡意以待入眠。
离步行街入口五百米远的地方,游人稀稀疏疏的。一树白梅下,雾韵安静地站着。她用纯黑发带扎了个低丸子头,上半身套着一件卡其色羊毛衫,下面则是宽大轻便的墨绿色伞裙。比起三年前,要朴素得多。
大概等了一刻钟,雾韵似有所感应地抬起头。
银白尖头低跟鞋哒哒朝她走来。
香槟色的鱼尾裙勾勒出优美的臀线,金质腰封被一条链状细腰带代替,更显腰肢纤细。米白的上衫扎进裙中,荷叶边袖子清丽婉约,圆润白皙的肩头仍是裸露出来的。再往上,耳朵上戴了两枚山茶花耳钉,正中央镶嵌的银钻随着比比东的走动在某些角度下一闪一闪的,好像要跟头顶的群星比一比究竟谁的光芒更耀眼。
长发任其倾泻在背后,只在右胸前垂下一小部分。唇是荔枝的色泽,嫩红妍丽,还依稀泛着光。杏色的眼影比起寻日所惯用的棕灰色看上去要柔和许多,上面的细闪又增添了两分魅惑。
应该说,比比东今日的妆容和打扮整体上都十分柔美,以至于周遭一排排的树都快要被她的光芒闪倒。
晚风也太过喜欢她,时而吹动她的发梢、裙尾,势要将她装点得再美丽一点、两点、三点。裙角慢慢随风荡呀荡,芬芳裹挟而来,香得人脑袋晕乎乎的。她翩翩走来时,恰如雾韵头顶横斜逸出的梅花,摇曳生姿,高贵典雅。
直到比比东走到面前,雾韵还有点发愣。比比东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看着她。
“冕下今晚很漂亮,大家都忍不住往这边望呢。”被注视了几秒后,雾韵笑道。
“他们又看不到我的真实模样。”有魂骨的伪装技能在,那些人眼中并非是她的本来面目。
说话时小巧的唇珠微微嘟起,露出些许的牙齿宛若荔枝莹白的果肉。
雾韵挤挤眼,“哪里需要看见你的脸?这装扮和气质一出来,就足够艳压全场啦。”
“不要溜须拍马了,走吧。”比比东勾唇,转身就走。
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底对雾韵的夸赞很受用。毕竟,比比东特地打扮一番,为的就是她啊。
雾韵迈几个大步追上她,“我都是实话实说。”
比比东弯眉,侧目,“我知道。你也好看。”
喉咙里仿佛塞了颗糖球,雾韵脚步慢下来,“是,是吗?”
“怎么,我好骗人吗?”
“不……”
比比东撩起耳边的鬈发,山茶花亮闪闪,“往前来点儿。”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像是她在陪自己视察工作一样。
于是俩人并行,缓缓融入人流之中。
进到步行街里面后,各式各样的灯铺满天空。大多数花灯是六面的,两面镂空,两面题字写灯谜与谜底,两面作画,图案多是花鸟与山水。旁的造型别致的灯也有,如冬瓜灯、南瓜灯,臃肿的身子你挤我推的,还有鱼灯、兔子灯或舒适遨游、或卯着劲欲跃出三里地。路两边摊铺之间的地方,偶尔摆上一盏走马灯,仙音烛转,孩童俱惊叹。
人汇聚成的川流是黏稠凝滞的,置身于其中的水珠也不能自由游动。比比东和雾韵的肩似有若无地挨着,方寸间的距离,淡香始终萦绕在鼻间。
心痒痒的,热热的。
雾韵拉住比比东的手腕,在一家茶水铺前停下脚步,“我,有点口渴。”仍是一截一截的说话方式。
比比东莞尔。
“客人您要喝些什么?”老板指着一旁的牌子,滔滔不绝,“我们这最畅销的饮品是蜂蜜铁观音哟,回头率百分百,不仅香,而且还有美容的功效呢!当然,其他的饮品也都是好评满满……”
雾韵目光在菜单上仔细扫了一遍,眼睛一亮,“我要蛋白杏仁茶。”
“好嘞,另一位小姐呢?”
“跟她一样。”比比东在吃喝上不太计较,选择权一直在雾韵手中。
只见老板拿出备好的杏仁和大米,装入一个容器中,又倒上三碗清水,然后化身人型搅拌机,将杏仁露过筛后中火煮开,再撒上糖并倒入蛋白液,不时用大勺搅拌几下。
雾韵目不斜视地看着老板制作,声音低柔,“这茶的名字和你今天的装束很配。”
比比东一顿,红眸中很快漫上笑意。
雾韵呀……
手捧着热乎乎的茶,雾韵小心地探出一点舌尖感知温度,然后喝上一口。
清甜滑嫩。
比比东瞥见她扬起的眉毛,也举起茶杯啜了一口,暖意充盈于胃。
远方乐声悠扬,雾韵循声而望,依傍河流的圆形广场上一架三角钢琴与几把小提琴竞相弹奏着,对面是弥漫的烟花。
顺着人潮往前进,头顶红黄粉褪去,蓝紫白接替上来。雾韵仰起脑袋,倒挂的油纸伞如一树一树花交错开在天上,她翘起唇,“这像不像我们院里的绣球花?”
比比东抬眸,“像����”尾调轻悠悠地向天上拐去。
没走多远,雾韵又为坚果摊驻足。开心果、碧根果、核桃等等,种类繁多。她挑上七八种,各盛了一点,装袋付钱后直接递给比比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