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她们租下了一间长期的客房。
在经历复杂的变卖柏蕊坞财产、房屋持有变更、金钱到帐的一系列流程后,两人开始留意这座小城的卖房告示信息。
最终,某个洋葱汤作为午餐的午后,叶雪恩在教堂布告栏里发现了迄今为止最合称二人心意的房源。
刚到手的金币还没捂热就流出了,在公证人见证下签订完买卖契约,支付全款现金。所有手续办理完毕,城南边缘那座带花园的石砌小宅就归叶雪恩和蔼凝了。
叶雪恩特意先看过宅院后花园的土。
松软肥沃,非常适合种植。
小宅的构造也很符合她们的设想。这座小屋有两层,叶雪恩一踏进去就看见了装有简单家具的厨房,客厅宽阔光线好,相当适合造成小作坊的工作间,二层便是卧室。
房屋后面那一块围墙花园更是不用说,叶雪恩捻了捻土,就相信这里能开出生机勃发的花。
买房几乎掏空了卖掉柏蕊坞房产的钱,好在前司铎大人在教会的这些年开销极小,还剩有一点积蓄可供装修。
第二年春天到来的时候,暖风吹拂过花园里郁郁葱葱的花草,蔼凝的草药铺正式挂上了牌。
一楼成了工作室,后花园便是原产地。
小铺开张以来,蔼凝和叶雪恩一直有争论,究竟是叶雪恩的鲜花卖得好,还是蔼凝的草药小铺支撑起这个小小家庭的开销。
“当然是我的花束受欢迎。岚特太太的女儿下个月出嫁,昨天来订了好几桶迷迭香和百合。”叶雪恩提着修枝剪,风风火火走进屋内。
客厅被蔼凝划分出许多区域,此刻她坐在靠近厨房的木桌后。这一块地方现在是她记账专用的办公桌,她正低头写着账本,闻言笑了笑:“噢,亲爱的,你一定忘记了她还订了五瓶对付风湿的药膏。药膏可比迷迭香和百合打包还贵喔。”
十九世纪的小城镇,药剂师数量少得接近于无,大部分居民看病仍依赖传统土方子或草药。蔼凝虽没有正式执照,但她的学识与见闻帮上了大忙。
许多药草学典籍都是拉丁文写就的,而蔼凝先前在修道院求学,又为教堂服务数年的经历使得她精通拉丁文。
这五年中,叶雪恩负责在她的小小花园栽种各式各样的草木,而蔼凝便负责出售、经营和阅读各种各样的药草学著作并制作成品。叶雪恩乐得当一个专心的花匠,让蔼凝去应对形色的客人,她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
“药膏里的原材料是我种的。”叶雪恩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走到蔼凝跟前,伸出手耀武扬威的挥了挥。
若将草木入药,品质要求比观赏性的花卉要严苛得多。施肥的剂量,栽种的方位,修剪的时令都是门学问,不是单单种花收割就可以概括的。
蔼凝笑了笑,知道叶雪恩没真的跟她吵,两人的拌嘴只是日常的乐趣之一,故意道:“对,直接给岚特太太种苗就好了,毕竟我们萝茜雅的花绽放后就会直接变成药膏和精油。”
叶雪恩说不过蔼凝,于是绕到她身侧,在她耳边叫道:“我饿啦。”
“等我统计完这页就去做。”蔼凝终于从账本里撕开目光,顺手揽过叶雪恩的脖颈,在她嘴唇轻啄一下,“想吃什么?酸菜炖肉怎么样?”
叶雪恩早已习惯这人日常黏糊的小动作,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柏蕊坞压抑久了,这些年蔼凝反而变本加厉的索取回来。
“酸菜炖肉不错。再加一块面包,配上韭葱土豆汤,喝下去胃都暖了。”叶雪恩视线落在账本旁的几页信笺上,“这次要什么干花?”
小镇居民与旅客对她们的草药铺赞不绝口。老板虽成日板着脸,但种出的花卉芬芳美观。另一位老板常挂着笑意,说话温声细语,还写得一手好字。
因此蔼凝延展出一项副业,就是为镇上不识字的人代写书信。
她还贴心的推出附加服务,可附赠一束干花于信中。
花的种类根据信件类型而定,蔼凝会根据文字内容搭配不同的花。
叶雪恩一开始不明白有什么区别,蔼凝解释说每种花的花语不同,赋予信件不言说但意会的含义。毫无浪漫的细胞的叶雪恩哦哦两声,蔼凝又道就是提供差异化的服务,比普通代写更有优势,她这么一说,叶雪恩就明白了。
叶雪恩顺势拱开蔼凝一半的身子,强行坐了下来。蔼凝见状,特意多往边上挪了些。
两名成年女人挤在小小的木凳上,夏天本来就炎热,肌肤贴着肌肤,温度更加高升。
蔼凝无奈道:“等会吃饭前,先把你指甲洗干净。”
“放心。”叶雪恩嘴上说着,知道身旁人的洁癖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忽视的,故意伸出爪子逗她,作势要用沾满泥土的手蹭她。
蔼凝假装要躲,身体往后仰,叶雪恩自觉胜利,抬手要糊蔼凝脸上。
谁料蔼凝只是做了个假动作,身体霎时晃回来,径直搂住叶雪恩的腰。叶雪恩被她两臂一圈,进退维谷,被迫承受司铎大人落下的绵密亲吻。
两人唇齿分开时,叶雪恩的嘴唇微微肿起,她瞪蔼凝一眼。
蔼凝轻笑,松开了手。
“明天赶集的工具准备好了吗?”
“还没开始收呢。”
“那吃过饭一起弄一下吧。”
“好。”
“对了……”
“怎么了?”
“教堂那边,也找我们订花。”蔼凝手上的笔没停,笔尖与纸张摩擦,蹭出细密的沙沙声。
叶雪恩依偎在蔼凝肩头,闻言抬眸觑她神色:“你觉得要接吗?”
在这个人人都去教堂的时代,倘若两人一直不做弥撒反而会很奇怪,所以她们每个主日都会前往教堂。
所有仪式于叶雪恩而言已经司空见惯,对蔼凝来说更是。
蔼凝来到教堂的表现却带着许些微妙。她没有参与各种仪式,安静的坐在教堂最后一排的长椅上,不领圣体也不参与濯足礼,仿佛到来教堂本身已经是参与的全部内容。
叶雪恩当初去教堂做这做那,只是为了蔼凝。蔼凝现在坐在后排置身事外,她也同蔼凝一起。
叶雪恩从未正面提起这事,她想这是蔼凝的伤痕。蔼凝辞去圣职,放弃远大前程,现在蜗居在一个小小的城镇与她经营着寻常的生活,终归是一笔不值当的买卖。
蔼凝听到叶雪恩的问题,奇怪的看她一眼:“当然接。这可不是小钱。”
“但是教堂的话……”叶雪恩欲言又止。
蔼凝觉察出身旁的人想说些什么,又担心伤害自己般收了回去。蔼凝没有犹豫,伸手环住了叶雪恩的腰,低声道:“你是担心我触景生情吗?”
“毕竟那曾经是你的归属。”叶雪恩垂眸道。
蔼凝搂得叶雪恩更紧了一些,语气却放松了不少:“我对那些宏大的信仰并无太大的眷恋。非要说的话,一开始的目的就十分世俗。”
叶雪恩讶异的望向蔼凝那双沉静的眼眸。
“郡府里的人来柏蕊坞商议事情,一定会请老司铎在场,真正拍板决策的人也是他。”蔼凝道,“村务日常大小事宜都让老司铎过目,哪怕是开凿新井,也会请示他。没有比被他收养的我更清楚这种权力的作用,我很羡慕这种权力,也很喜欢这种权力。”
“只要我爬得够高,我的话语权分量就够重,我就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蔼凝垂眸与叶雪恩对视,她纤长的眼睫像一丛阴云笼罩眼睑,口吻却是温和的,“以前不是归宿,只是工具。而现在你和我在一起,你才是我真正的归属。”
叶雪恩雪白的脸噌的红了。
经年的相处里,蔼凝未曾倾吐如此直白的爱意。倏然涌入耳朵,霎时烧红了叶雪恩的脸颊。
她低头掩过自己慌乱的神色:“那、那就答应教堂的订单。”
蔼凝撤走了手,再碰下去她的萝茜雅就要自燃了。
这人脸皮太薄,能做的都做了,反而说一些话就会像被戳到柔软蚌肉似的自己缩回壳里。
这样很可爱,蔼凝不想捉弄这份可爱。她转回脑袋,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誊写月度的账目。
“对了,你还记得前阵子一直来闹事的林特吗?”叶雪恩没话找话。
“记得。他不是说我们卖的精油不好用么?给他退钱退货也不愿意,还跟踪了你好多天。”蔼凝没抬头,将账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但是这段时间似乎没见过他了。”
叶雪恩托腮看着她:“我正要和你说呢,他忽然上周生了场怪病,已经搬走了。”
“那挺好的,他大概是我们搬来这儿见过最不友善的家伙了。”蔼凝埋首抄着信息,语气不咸不淡的。
林特只存在这几句对话中,转瞬就被叶雪恩抛之脑后。
……
第二日。
这座小城每月都会办一次大型集市,而住在这里那么多年,叶雪恩与蔼凝已经对摆摊驾轻就熟了。
晨光初现,两人将昨天称好分装的货品装篮,用一辆手推车推到城镇中心的广场。
广场中央的大棚远远望去像一顶蘑菇,粗大的橡木撑着陡斜的瓦屋顶,四面敞开,供人进出。交了租金的固定摊贩会在这顶蘑菇下出摊,而叶雪恩与蔼凝属于流动的摊子,在露天随便找个地儿就能支起来了。
蔼凝和叶雪恩推着车走到老地方。
广场的椴树旁的道路是一块香饽饽,拥有天然的地理优势。
往前走没几步就是镇上最受欢迎的酒馆。酒馆在集市日也会摆出桌椅,卖一些酒和简单的吃食,村民买卖后常常会选择进去喝一杯。
而她们进酒馆必经椴树。
椴树的对面是一口可以饮水的古井,大伙会聚在这儿打水洗菜,好不热闹。
人流量如此大的区域,流动摊贩们争破了头。
叶雪恩到的并不算早。
“蔼凝,萝茜雅!”椴树下,穿着暗绿色粗布长裙的大婶朝二人招手。
叶雪恩和蔼凝快步走到她身边,大婶搬开板凳,回到一英尺外的水果篓子后,她指出刚刚占着的空地,朗声道:“来来来,大婶给你们占的地儿。”
“哎,谢谢您。”蔼凝不客气,推着车走到大婶摊位旁的空地。
蔼凝解开手推车的搭扣,叶雪恩蹲下来将推车里的工具一样一样往外摆。
她们卖的是草药、干燥花草、花束和一些便携的药膏精油这类精致的玩意,所以摊位也偏小巧,不如其它大宗农货的摊位那般占地。
两条锯木架加上一块长桌板,就是她们的摊位了。
大婶掀开自己的水果篓子,露出内里红彤彤的苹果,一面与二人唠嗑:“雨季的时候,要不是有您的薰衣草,我肯定被熏死了。”
老石屋有个烦人的缺点,每逢潮湿季节,石灰岩的墙壁便会渗出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放上薰衣草在墙脚便能防潮除味。那会叶雪恩和蔼凝家里,每个房间都挂上了她晒干的薰衣草束。
叶雪恩每次都会多晒一些,分发给周围的邻友。
譬如,身畔这名常帮她和蔼凝占集市摊位的大婶。大婶和她们常在集市上碰面,一来二去熟悉了些,热心的大婶来得早会帮她们提前占好的摊位。叶雪恩觉得经常麻烦人家不太好,平时也会送点花束和药膏给大婶以表谢意。
“您喜欢的话,下次我将晒干的百里香也给您拿一些。”叶雪恩不爱闲聊,但聊到花艺时话不免多了些,“它也能防潮。”
大婶乐呵呵地笑着,把怀里的苹果塞给两人:“那可太感谢了。来,你们帮我尝尝我这批苹果甜不甜,刚洗过,可以直接吃。”
蔼凝扬了扬洗净的白亚麻桌布,铺在长桌上。叶雪恩将两个苹果接了过来,先啃了一口。
苹果皮粗肉脆,淡淡的清甜沁入舌尖,一扫清晨的倦怠,仿佛心情也和这甜丝丝的苹果一样清透起来。
叶雪恩把苹果塞到蔼凝跟前,蔼凝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块,甜得眯起眼睛。
“好吃。”蔼凝说,“等会给我们留十个好吗?”
“哎,没问题!”大婶爽快地应道,“还进了一点诺曼底的酿酒苹果,我送你俩几个。”
叶雪恩和蔼凝的小家买的时候后院就自带了一颗苹果树,结的果也挺甜,但到底比不上大婶这些上品苹果。
叶雪恩手上的苹果虽皮上有褐斑,瞧起来不太好看,但香甜浓郁,是这一带最受欢迎的苹果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