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未央摩挲着纸页的手慢慢停住。那些年,她比谁都知道钟知意是怎么过来的。有时得了一点消息,几日几夜也等不得,冒着雨便要赶路。有时扑了空,面上不说,夜里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只是……
钟知意见她没有答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些:“未央,那日你说要走,我只顾着自己舍不得,没肯好好听你说话。你明明已经那么难受,我还凶你。是我不好。”
未央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这些日子,她已经见惯了钟知意哄她、逗她,却没想到她会这样认错。准备好的那些话,一时竟都堵在喉间。
钟知意看着她:“如今知道了。你想做的事,便好好做。明日请你回去,是想让你坐在我身边,好好吃一顿饭。这十二年来,每年除夕我们都在一块,你若不在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过了……”
未央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有动。钟知意也不催,只坐在那里等。
半晌,她才轻声道:“可我没有备年礼。”
“备了。”
当意识到未央在说什么,钟知意几乎是下意识就蹦出这两个字。
她答得太快,两人都静了一下。
见未央抬起眼看她,钟知意面不改色:“我替你备了一份。”
“您连我去不去都不知道,却备了这个?”
钟知意脸皮素来很厚,“你素来心疼我,我想你总是会答应的。”
未央望着她,没好气道:“算盘倒打得好。”
“那你答不答应?”钟知意问。
未央偏不说话,低头整理桌上的纸。
钟知意等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住了纸角。未央往左抽,她便松开,待未央将纸放下,又轻轻压上去。
未央终于抬眼:“您还让不让我收拾了?”
“你还没答应我呢。”
“若是我不去呢?”
钟知意唇边的笑淡了些,却仍道:“那我明日再来问问。”
“我若还不去?”
她静了一下:“便替你把年礼带过去。等吃过饭,我再来看看你。”
未央看着她:“两头跑,不嫌累么?”
“总不能一整日都见不着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未央心口也跟着软了一下。她低下头,将那张被压住的纸慢慢抽回来。
钟知意这回没有再拦。
“明日什么时辰走?”未央终于问出这句话。
对面的人却忽然不动了。
未央等不到回答,抬起眼,才发现钟知意正望着自己,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欢喜一点点漫上来。
“巳时初。”钟知意连忙说道,“我来接你。”
未央迟疑了一下:“吃过饭,我还回来。”
“好。”钟知意没有觉得半点为难,又补一句,“我亲自送你回来。”
未央点点头,抱起理好的账册,起身往柜边走。钟知意跟着站起来,她放好一本,身旁的人便替她递上一本。待最后一本也入了柜,未央伸手关柜门,转过身,却见钟知意仍站在跟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还有事?”
“有。”钟知意看着她,忽然将双臂略略张开。
未央一怔,脸慢慢热起来:“做什么……”
“这几日,我来得这样勤。”她含着笑,嗓音压轻了些,“能不能讨一点好处?”
未央瞥了一眼她张开的手臂:“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嗯。”钟知意认得坦然,“给不给?”
未央就知道,自己答应跟这人回去,必定被认为是传递某方面的讯号。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垂下眼:“一会儿有人来。”
钟知意却仍站着没动。未央等了片刻,忍不住抬眼,才说了一个“您”字,便看见那人眼巴巴等着的模样。
她抿了抿唇,到底往前挪了半步,脸颊轻轻抵上她的肩。
两人差不多高,钟知意的手臂立即合拢。那一下抱得很实,未央连尚未说出口的话都忘了。
狐裘柔软,熟悉的气息落下来,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慢慢攥住钟知意腰侧的衣料。
怀里的人忽然安静了。未央原以为,对方又要说些让人脸热的话。谁知等了许久,也只等到她的手掌在自己背后轻轻抚了一下。
“未央。”
“嗯。”
没有下文,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未央贴在她肩头,渐渐听见了那人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比她想的快。
她微微侧过头,钟知意也正转头看她,离得太近,两人的鼻尖险些碰到。未央呼吸一滞,下意识将脸偏了偏。
钟知意没有追过来,只替她理了理蹭乱的鬓发,指尖从耳边慢慢收回。
“吓着你了?”
未央摇头,她看见钟知意的目光在自己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软和失落。
从前想碰便碰的人,如今竟也会忍着。
“那日……”她轻声开口。
钟知意的手顿住。
未央垂着眼:“您不该那样亲我。”
“嗯。”钟知意声音低下来,“是我不好。”
她说着便要松手,未央却攥住了她的衣襟。
“也不是不让您亲。”
钟知意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或是发问。
未央说完,自己先红透了脸。她不敢看眼前的女人,只盯着衣襟上的暗纹,过了片刻,才将后面的话说完:“可您得是真心喜欢我。”
钟知意抬手,轻轻托住她的脸:“是。”
未央眼睫动了一下。
“喜欢你,才想亲你,想抱你,才日日往这里来。”女人的微微冰凉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往后也只同你好。”
未央看了她许久。这几日,她不是没有动摇过。她坐着对账,那人便等。她说不得空,那人便明日再来。如今自己已经站在她怀里,攥着她的衣裳,哪里还舍得往外退。
她不敢要求钟知意的天长地久,但跟着她这么多年,这个女人确实是对自己开了例外。
或许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那您记住了。”她说道。
“记住了。”钟知意几乎没有做任何思考,轻声应道。
未央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唇上,握着衣襟的手紧了紧。下一刻,她微微歪过脑袋,对着眼前那丰润的唇,亲了上去。
只不过才轻轻一下,便要退开。
钟知意竟怔在那里,没有来得及追。
她没想到未央会主动亲她。
看着她难得失神的模样,未央羞赧之外,又生出一点细小的欢喜。原来这人也会这样。
她松开衣襟,正要从对方怀里出来,腰间的手却轻轻拢了回来。
“未央。”钟知意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些。
未央不肯抬头:“嗯?”
“再亲一下,好不好?”
“您方才只说抱一抱。”
钟知意低低笑了一声,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是。又贪心了。”
未央唇角忍不住弯起来。她没有答,只将原本松开的手重新放回钟知意腰间,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钟知意吻过来时,很轻。
先碰了碰,停了片刻,见她没有躲,才将她往怀里拢近些。
未央攥着她的衣裳,侧着脸,生涩地回应了一下。
钟知意的呼吸顿时变得有些急促,身子有一瞬间的绷直了。
隔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未央第一次做这种事,脸热得厉害,索性将脸埋在她颈边,不肯再抬起来。
钟知意抱着她,唇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明日我早些来。”
未央伏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不是说巳时么?”
“想同你吃早饭。”
“……嗯。”
“辰时?”
未央终于抬头,说道:“您再往前挪,天都没亮了。”
钟知意笑出了声。
……
这个节,几家欢乐几家愁。
沈文庆站在自家的酒场工地上,看着正在忙碌的人群,脸上一片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