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沈文庆鼻尖似乎闻到一股酒香,脚步却没动。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只陶瓶上,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酒。”沈玉檀道,“阿殊送的。”
“什么酒?”
“我也不知道,她说是新出的,让我拿回来尝尝。”
沈文庆皱了皱眉。他走近一步,伸手接过那只陶瓶,解开麻绳,掀开红布一角,凑近闻了闻。一股醇厚的酒香从瓶口散出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不算太烈,却有点勾人。
他认得这个味道,昨日有人从酣春楼买了两壶酒回来,说是新出的什么“醉春归”,他当时没在意,只让人放在一边。后来就忘了这回事,可那股香气他记得,和眼前这瓶一模一样。
“这酒哪来的?”他问。
“都说是陈月殊送的呀。”沈玉檀道,“怎么了?”
沈文庆捏着那只陶瓶,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什么酒?”
“酣春楼的。”
沈玉檀愣了一下:“酣春楼怎么了?”
沈文庆把红布重新盖上,将陶瓶递还给沈玉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那姓钟的从外州运来的酒,勾兑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敢拿出来卖。你一个女人家,不懂酒,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家里带。”
沈玉檀接过陶瓶,低头看了一眼,一副不是很相信的模样。
沈文庆又说:“她一个开酒楼的,连酿酒的资格都没有,从外头买些酒回来兑一兑,换个名字就当新酒卖。这种东西,也就能骗骗不懂酒的人。你要是真喜欢喝酒,我让人去咱们家酒楼给你拿两坛好的来。”
沈玉檀抱着那只陶瓶,抬头看着他,撇了撇嘴:“可是大哥,这个酒很好喝哦。”
沈文庆愣了一下。
“真的很好喝。”沈玉檀认真地说,“我下午在阿殊那儿喝了一杯,你要不要尝尝?”
沈文庆看着她,像是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我说了,这是外州运来的酒,底子再好也是别人的东西,跟钟晚没什么关系。她不过是占了别人的光罢了。”
“那你尝一口嘛。”沈玉檀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尝一口,要是觉得不好喝,我就把它扔了。”
沈文庆看着沈玉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陶瓶,最后道道:“你院子里有下酒菜吗?”
沈玉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有呀。”
沈文庆没有再接话,转身往沈玉檀的院子走去。
沈玉檀抱着那只陶瓶,跟在他身后,嘴角那一点笑意慢慢落下去。
沈玉檀的院子里有一张小石桌,平日她偶尔在那里喝茶。下人得了吩咐,很快端了几碟下酒菜来,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瓜,都是现成的。
她让下人把菜摆好,又取了两只酒杯来,亲自斟酒。
酒液从陶瓶里倒出来,在杯子里微微晃动,颜色比寻常的酒深一些,香气也更浓。
沈文庆坐在石桌对面,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沈玉檀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笑道:“好喝。”
沈文庆看了她一眼,才伸手端起酒杯。
他先闻了闻,那股香气确实勾人,随后将酒杯凑到嘴边,饮了一口。
酒液入口,先是微微的甜,然后是酒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不烈,却后劲绵长。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股暖意,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一杯酒下肚,他没有说话。
又斟了一杯,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
好一会儿,他放下酒杯,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液,没有说话。
沈玉檀坐在对面,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吃花生米。
过了好一会儿,沈文庆才放下酒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还行。”
沈玉檀抬起头:“只是还行?”
“不然呢?”沈文庆笑了一声,“你还指望它是什么琼浆玉液不成?我跟你说了,这酒是外州运来的,底子本来就好。姓钟的不过是占了别人的光,换个名字拿出来卖罢了。你要是真觉得好喝,我让人去打听打听这酒是从哪个州运来的,直接找源头买,比在她那儿买便宜得多。”
沈玉檀挑了挑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沈文庆,笑了一下:“大哥说得对。”
沈文庆看着她。
他觉得沈玉檀那笑意里藏着点什么,可又说不上来,但他一下子被这酒给刺激到了,心中实在不太舒服,便借口天色晚了,要回屋歇息,起身离开了。
待回到自个儿那院子,才让人去取昨天从酣春楼买回来的酒。
待酒拿回来后,他坐在屋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那股醇厚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盯着那瓶酒,忽然伸手,一把将酒瓶扫到地上。
陶瓶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酒液泼了一地,那股醇厚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沈文庆坐在桌子旁,看着地上那滩酒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昨日下人来报,说酣春楼新出的酒卖得很好,大堂坐满了人,还有人专程从城外赶来买酒。
他当时没当回事,嗤笑了一声,说:“外州运来的酒,勾兑一下,也就骗骗那些没喝过好酒的人。”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酒不是骗人的。
那酒是真的好喝。比他望江楼卖得最好的“十里香”还要好喝。
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冰凉,可那股醇厚的味道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放下酒杯,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沈文庆在沥城经营酒楼十几年,望江楼是城里数一数二的招牌。他自诩懂酒,自诩会做生意,自诩没有人能在酒桌上骗过他。可今日,他喝了一杯钟晚调出来的酒,一杯他亲口说过不行的酒,然后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十里香”,在这杯酒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沈玉檀面前说的那些话,此刻像巴掌一样,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沈文庆坐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滩渐渐渗进石缝里的酒液,过了很久,才低着嗓子骂了一句:“他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暖一下手
隔日上午,季云溪从现代回来,直接去了货栈。
她今日一大早,除了去批发部进调料,又让江鱼那边叫了一批酒过来,忙到中午才回来。
刚到货栈门口,就看见阿来赶着马车从侧门出来,车上堆着满满一车货。
阿来见了她,勒住缰绳,笑着喊了一声:“季少夫人,新年好啊。”
“新年好阿来。”季云溪眉毛弯弯,“路上慢些啊。”
“我省得,”阿来高兴道,“刚刚宝儿说您还给小的也准备了过年礼物,多谢少夫人惦记。”
季云溪笑道:“谢什么,平日有事没少麻烦你,你不嫌弃就好。”
“这么好的礼物小的高兴都来不及,少夫人,我们家夫人还在家等着,小的就先行一步了。”
看着阿来走后,季云溪从后门进去。
杨宝儿正站在后院,跟一个伙计往马车上搬东西。
车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两袋新米,一袋面粉人,一坛油,两匹布料,瓜果点心装了两大袋,日用品包括肥皂香皂洗发水,酱油豆豉调料自然要拿,过年用的香烛,都一并备齐。
还有几坛醉春归,用红纸封了坛口,看着就喜庆。
杨宝儿见她进来,迎上前道:“少夫人,送去季姥姥家里的年货都在这些了,您看看有没有要补的。”
季云溪走上前,掀开麻布看了看底下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用补了,齐了。”
“那这就走?”
“走吧。”
杨宝儿便招呼马夫上车,自己跟着季云溪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子往码头的方向驶去。
家里没人,阿祖和姑姑都在包子铺。
季云溪让马夫和杨宝儿把货搬进堂屋里,锁好门,吩咐马夫回去装第二车去下河村的货,自己则带着杨宝儿往码头走去。
这几日码头人流量大,不只是季氏包子铺生意好,别家的铺子摊子前边都围了不少人。季凛和三儿几人在前面,忙得不可开交。
季云溪绕到铺子后头,从后门进了厨房。
季姥姥正弯腰往蒸笼里添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见是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乖乖来了?”
季云溪见她就高兴,进门先跟后厨的虎子和另外几人打了招呼。随后往老人家身上挨过去,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道:“阿祖,年货我都运过来,摆家里了。”
上次就已经跟阿祖和姑姑提过了,今年过年货让她们不要操心,自己那货栈,什么东西都有,她来备着就是。
季姥姥知道乖孙如今有钱,可苦日子过多了,再有钱也不舍得花,更舍不得自家乖孙破费。
舍不得归舍不得,可到底没敢跟她说什么客气话。
上次阿凛回来说了,她把小溪垫付的买房款硬塞给她,这丫头为此说她们见外,还哭了。
她如今,也只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孙女的孝敬。
“好孩子,阿祖可真高兴。”
“这算什么,自己店里面的东西,没多少花费。阿祖以后高兴的地方还多着呢。”季云溪道。
“瞧你说的,跟暴发户似的,”季姥姥拍了拍她的手,“吃了没有,待会儿让你姑姑去买你喜欢的菜,咱在店里吃。”
这会儿店里正忙得脚不沾地,季云溪不想让祖母费事,说道:“不用忙了阿祖,我待会儿还要进村去,给阿筝和小桃送年货呢。”
年二十开始私塾就放了春节假,小桃前几日已经回村去了。
季姥姥一听,连忙道:“正好,装几个大包子,带回去给我两个乖孙吃。”
季云溪笑了:“好,阿筝和小桃可馋家里的包子了。”
季姥姥听她这么说,心里高兴。拿了袋子开始拣包子,一边念叨:“小桃那丫头,就喜欢吃甜的,今日这会儿豆沙包刚出锅,多给她装几个。阿筝爱吃肉的,这几个是猪肉大葱的,这几个是水晶包,给她留着……吃不完也不打紧,拿回去了跟她小媳妇儿一起分着吃。”
季云溪看着季姥姥絮絮叨叨地往袋子里装包子,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