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虽是商贾出身,但被金钱滋润,又被无数人捧着,举手投足间早已养出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贵气。
狐裘衬得她眉目越发清艳,肤色在昏暗的屋里白得晃眼,整个人像是从风雪里走来的贵人,和这间简陋的旧营房格格不入。
可未央偏偏比谁都知道,这样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底下,藏着怎样的钟知意。
一想到这里,她脑子里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房间里,自|结束的女人,瘫软在榻上,声音懒懒地叫着“未央”。她从地上爬起来,去净房端水,毛巾在温水里浸湿。她爬上床,跪在床边,将遮在女人身上的被褥轻轻掀开。
她不敢看得太细,依稀知道两条腿摆在哪儿,一点一点顺着膝盖擦拭上去。。
那人还算配合,曲起来,方便她处理。
未央此时只是一个下人,不过是尽职尽责做自己的事。
只是钟知意还未从情绪中剥离,被毛巾蹭过,忍不住低吟一声,反手捉住头上的枕头。
未央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她没有什么身份去安抚,只是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等她过了,才俯身继续清理。
换了两次水,再换上新床单,等未央重新躺下,已然出了一身汗。
而此时,黑夜里的女人,就站在自己跟前。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
春杏知趣地退出门外,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未央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微微抬了抬,视线到达那一抹红唇的时候,她心怦怦跳了起来。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这张唇才吻过她。
她不自在极了,还是硬着头皮,先开口道:
“您……您怎么来了?”
钟知意目光落在她娇俏的脸上,说道:“来看看你。”
“奴……我很好。”
“嗯。”
“账房的事情也已经跟李叔说好了。”未央道。
“我知道。”钟知意没有反对她在船场做事的事,“你聪明伶俐,本是富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这才跟了我。这些年一直留在我身边,替我端茶倒水,料理琐事,确实埋没了你的才能。如今把你放在这里,倒是合适,往后便放开手去做吧。”
未央怔怔看着她。
不过短短半日,钟知意的态度竟变了这么多。
她原以为,自己说要走,钟知意放下身段挽留却仍留不住,必定会生出几分不悦。却没想到,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这样坦然地替自己安排好了往后的路。
那一句“放开手去做”,更像是将她这些年藏在丫鬟身份下的才能,终于重新看见了。
未央鼻尖微酸,下意识便要弯腰跪谢。
“别跪。”
未央眸子上。
钟知意抬住她手臂,指尖温温的触感隔着衣袖传过来。
“你如今已经是自由之身,不再是我的丫鬟,不必动不动便跪我。外头还下着雪,地上冷得很,我怎舍得你跪在这种地方。”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未央一下红了眼眶,她别开脸,竭力忍住鼻尖涌上的酸意。
原来,被她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她从不敢奢求钟知意也能这样记着自己。
尤其是刚才。
那个吻还停留在唇上。
那句“别走”,仿佛还贴着耳边。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只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却忽然不敢信了。
因为她太了解钟知意。
这么多年,她站在她身边,看过她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却从没有真正见过她把心交给谁。
所以哪怕钟知意此刻就在这里,哪怕她亲口说了离不开她,未央仍旧不敢把这句话当成一生的承诺。
不陷进去,就已经这么痛苦了,若是陷进去,最后对方抽身离去,那将是人生的浩劫。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回应她半句。
倒是问出了一句:“您什么时候回去?”
钟知意听见这句话,眉梢微微一挑,故意露出几分受伤的模样。“我才刚来,你就赶我走了?”
未央忙道:“我没有赶您。”
“那我就再坐一会儿。”钟知意转过身,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得规规矩矩,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手使唤未央。
两个人一时都没话说。屋外传来工人说笑的声音,远处还有木槌敲击的声响。
钟知意听了一会儿,问:“炭够不够?”
“够的。”
“被子呢?”
“也够。”
“饭呢?”
未央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主子,我是来做账房的,不是来受苦的。”
钟知意看着她唇角那一点笑意,也跟着笑了:“我知道。”
“那您还问?”
“我就是想问。”
未央没说话,钟知意也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走了。”
未央抬头看她,没有出声挽留。
钟知意心里有些遗憾,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明天我再过来。”
“您不用过来了?”未央道。
她要是天天过来,这跟以前还有什么区别?
钟知意却笑笑:“船场这边有事,我得来看看。”
未央为自己的自以为是感到几分窘迫,哦了一声。
钟知意目光从她绯红的耳朵尖扫过,最后落在她的一张薄唇上,停留了一瞬。
半晌才收回目光,转身向外走去。
……
酣春楼。
天还没亮透,后院的伙房里已经忙开了。
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着高汤,砧板上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地没停过。
前厅里,十几个伙计正麻利地擦桌摆凳,将窗格一扇扇推开。
这是酣春楼一年里最忙的几天。
年关将近,城里大小铺面都歇了业,唯独酒楼饭庄反倒比平日更热闹。答谢宴、走亲访友的迎来送往,全都挤在这几日。
才刚开市就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伙计,来一壶酣客����”
柜台后边的孙瑛听到这一声,忍不住抬头望去。
东家刚调了两样酒,一样叫醉春归,一样叫酣客。前者中等价位,后者属于高档酒,顶级价位。
昨天才上市,食客点的几乎都是点的醉春归。至于酣客,价格在那里,询问者寥寥无几。
没想到今天一开张,客人叫的第一种酒,居然是酣客。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头打酒去了。
前厅里陆续有客人进来,点酒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没有醉春归?”
“有。”
“来两壶。”
“今日不喝别的,就喝醉春归。”
后厨里,几个厨子一边弄菜一边聊天。
“听说今日一开门就有人点酣客了?”
“嗯。”
“这才第二天,照我看,这酒,肯定火。”
此时前厅里,陆陆续续已经坐下了十几桌。
几乎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壶酒,有人是昨日喝过觉得好,今日带了朋友来。有人是听别人说了,特意来尝个鲜。
不管哪种,点酒的时候都熟门熟路,像是已经叫了几个月的老主顾。
靠窗的一桌坐着四个中年人,穿着体面,像是城里的商户。
其中一人叫住伙计:“伙计,给哥几个上一壶醉春归。”
伙计瞧着他眼熟,笑道:“客官昨日是不是来过?”
“你这小伙计,记性倒是好,那么多客人来来往往,偏偏你还记得我。不瞒你说,昨日在这儿吃了你们调制的酒,回去念叨了一晚上。”那人指了指同桌的几人,“这不,今日把他们几个都拉来了。”
同桌的人笑道:“我倒要尝尝,什么酒能让你惦记一晚上。”
酒端上来,那人给每人倒了一碗。
几个人先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人咂了咂嘴,有人没说话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