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可不管怎么说,沈家既然有本事拿到正店的资格,自然少不了捧臭脚的人。
今日来贺的宾客里,有行会的头目,有各大商号的掌柜,有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席面开了大几十多桌,连客人也不招待了,倒还算热闹。
陈月殊也在。
她父亲是行会的会长,她又是沈家四小姐沈玉檀的闺中密友,于情于理都在受邀之列。
只不过宴席才刚刚结束,陈月殊就迫不及待摸来钟晚家里,绘声绘色地说白日发生的事。
对沈文庆而言,自从沈文斌落水变傻之后,沈家未来的当家人几乎就确定是他了,今日这场宴席,便是他正式以少东家的身份在众人面前亮相。
他自是得意。
然而宴席过半,变故突生。
沈文斌一母同胞的妹妹突然出现,当着众人的面质问沈文庆,为何要置她兄长于死地?
宴会一片哗然,但这位沈三小姐很快就被人给请下去了。虽然不影响什么,可客人私底下免不了交头接耳。这位沈家未来当家的大少爷,残害同胞的名声,是传出去了。
陈月殊说完,哈哈大笑:“你都不知道沈文庆当时脸上的表情,跟吃了屎一样难看。他还想装出一副无辜又痛心的模样,可那脸都绿了,演的什么玩意儿。”
沈三小姐出来闹这事,大概是跟沈玉檀有关,钟晚当然能猜得出来。
说到底,男人娶妻纳妾,家里的孩子往往还是更亲近生母。沈玉檀也是如此。
她从小就没见母亲真正笑过。
母亲在沈家这些年,一直郁郁寡欢,直到她十二岁那年,终于在房梁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也是那时候,她从母亲的贴身嬷嬷口中,知道了母亲藏了十几年的过往。
原来,母亲嫁进沈家之前,早已有了夫婿。
只因容貌出众,被沈父看中,便设计害死了她原来的丈夫,又拿她的父母相要挟,逼着她嫁进沈家,做了四姨太。
而乳母告诉她,她根本不是沈家的孩子。
母亲被带进沈家时,腹中已经有了身孕。
只是她怀胎足足十个月多月才出生,比寻常孩子晚了许久。沈家人谁也没有想到,养在府里的这个女儿,竟是旁人的骨肉。
自从知道身世的沈玉檀,无时无刻不想着要为死去的父母报仇,却苦于无门。而逐渐崛起的钟晚,让她看到了机会,于是她紧紧抓住陈月殊这个中间人,最终和钟晚搭上线。
陈月殊笑了好一阵才停了下来,擦了擦眼角,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可惜你没去,错过了这么一出好戏。”
钟晚挑挑眉,忽然开口问道:“你和沈玉檀是怎么回事?”
陈月殊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最后道:“你管我怎么回事,千金难买我乐意。再说了,你不愿意搭理我,我还不能找别人了?””
钟晚摆了摆手:“我就随口问问,没有要管你的意思。”
陈月殊哼了一声:“你可真知道怎么说话伤人。”
钟晚:“我实话实说。”
陈月殊不得劲,起身离开了。
未央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陈月殊从院子里出来。既是钟晚的客人,她便驻足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陈月殊这会儿心情不佳,也没留意她是谁,径直上了马车。
未央没多想。正是饭点,她进了厨房,给钟知意拿饭菜。
谭妈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她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麻利地给她装盘。
未央等着的工夫,随口问了一句:“方才出去的那位,以前倒是没见过。”
“你说陈二小姐?”谭妈一边往食盒里放菜,一边笑道,“是小姐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她爹是我们这儿行会的会长。嫁得也好,夫家是做绸缎生意的,日子过得滋润。她家婆母管得不严,她没事做,闲着就来找小姐玩。不过小姐忙着呢,哪有空理她。”
说到这里,谭妈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可跟你说,那位陈二小姐在外头玩得花着呢。”
未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嫁人了吗?”
其实这事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毕竟自家主子是怎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嫁人又如何?”谭妈显然对这些事见怪不怪,“她自己说的,人生苦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还跟小姐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谭妈学着那陈二小姐的语气,笑道:“这辈子就这么一遭,若连想做的事都不敢做,想吃的东西吃不上,连喜欢的人都不能在一块儿,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死呢。”
这话是以前陈月殊说的,不过后来也没有去死,倒是转移爱好了。
谭妈并不知道这些。
未央怔怔地听着。
谭妈已经转身去拿另一只碗,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她却没再听进去。
喜欢的人。
在一块儿。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可以把这种话说得这样轻巧。
她从前从没敢想。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把有些不该有的念头藏好,藏到连自己都看不见。
可这一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小的念头。
若是不管那些呢?
若是不管身份,不管规矩,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只问自己想要什么呢?
她想要什么?
这个答案其实一直都在。
她只是从来不敢承认。
未央端起食盒往外走,一直到出了厨房,冷风扑到脸上,她才像忽然醒过来一般,低下头,心里又羞又乱。
她想起钟知意看她时的眼神,想起她偶尔伸手揉自己的头发,想起她叫自己名字时那一点与旁人不同的亲昵。
也想起她身边站着别人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她只是……
喜欢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未央便红了眼睛。
她慌忙摇了摇头,像是想把它甩出去。
可越是想躲,心里那个人便越清楚。
她没有办法了。
……
眼看快要过年,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天冷,人就饿得快。灵儿和小桃两小丫头更是时时刻刻惦记着吃,隔三岔五便缠着钟晚,问什么时候再吃上回那样的烤肉。
钟晚被她们磨了几日,正好今晚没什么事,便让谭妈准备食材,又派人去请季凛和季姥姥过来。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炭火烧得旺,肉片在铁盘上滋滋冒油,香味混着冬夜的冷空气飘得到处都是。孩子们围着火盆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一旁说话,笑声一阵接一阵。
有了上次的先例,季云溪第一时间就招呼未央一起坐,未央不想引起大伙儿注意,便跟着竹心那个角落,慢慢吃烤肉。
她本来不喝酒,但那天不知怎么了,或许是气氛太好,或许是心里太苦,她破例喝了两杯。
这酒是季云溪从现代带过来的,度数比寻常的酒高不少。
未央不知道,她只当跟平日里喝的米酒一样,一杯下肚,一股热意便从胃里烧上来,蹿上脸颊。她坐了一会儿,觉得世界变得有些飘忽,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两杯下肚,她就醉了。
院子里依旧热闹,她却像坐在一场离自己很远的梦里。有人跟她说话,她便笑一下。有人给她夹肉,她也低声道谢。
直到众人渐渐散了,下人们开始收拾桌椅,院子里的灯也一盏一盏灭下去,她还坐在原处。
钟知意原本已经回了屋。
等了片刻,发现未央迟迟没有跟过来,眉头便皱了起来。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起身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以前那般乖巧听话,如今使唤你一回,比请尊菩萨还难。”
她走到院子里,远远便看见要找的那个人坐在院子的角落里。
“未央?”
那人没有应。
她走过去,才发现未央面颊泛红,眼神也有些发散。
“喝酒了?”
未央慢慢抬起头,看到钟知意,竟笑了一下。
钟知意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醉成这样,怎么还不回去?”
未央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钟知意看,看了很久。
久到钟知意都觉得有些奇怪,她才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钟知意的眉毛。
钟知意没有躲。
未央又摸了摸她的眼睛,鼻梁,指尖最后停在她的脸颊上。
“主子。”她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
“嗯。”
“你长得真好看。”
钟知意愣了愣,“喝醉了就开始胡说八道?”
未央却摇头,“没醉的时候也这么想。”
钟知意看着她,没有接话。
未央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又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藏了太多话,偏偏一句都不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