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我说了当初别急着开别急着开,你非要不听,现在好了?人家生意好得不得了,咱们连西北风都没得喝!”老叶媳妇来回唠叨着这句话,越说越恼火。
老叶也不甘示弱:“你怪我?当初不是你说的让我赶紧开在前面,先把客人给抢过来?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我不跟你吵!你赶紧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人家东西好种类多,我拿什么跟人家争?”
吵来吵去,最后还是老叶儿子道:“这铺子开不下去了,关了吧。”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没反驳。
开店容易守店难,守了这几个月,哪儿也不能去,一样东西挣个几文钱,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一圈了。
一想到要把这铺子丢出去,一家子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但问题来了。
关了铺子,仓库里积压的那批货怎么办?
当初为了抢生意,老叶进了不少货,几十两算是有的。
老叶的儿子出了个主意:“要不,找隔壁的,低价转给她们?”
老叶心疼得直抽抽。那些货是他真金白银进来的,低价转出去等于割肉。
他纠结了两天,最终还是拉下老脸,硬着头皮敲响了货栈后院的门。
季云溪正在后院跟食品区小主管商量下午馒头的数量,听到伙计通报说隔壁老叶来了,她挑了挑眉,没有出去,反倒是让伙计把人领进来。
老叶跟着伙计穿过货栈后门,脚刚跨过门槛,步子就慢了下来。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
不是那种寻常后院堆杂物的空地,而是被几间新搭的工坊围成了一个半敞的格局。
最前面那间工坊,里头是几个大烤炉,里头透出腾腾的热气。有人正把托盘刚烤好的东西端出来,上面是一盘子排列整齐的圆形小蛋糕,个头匀称,颜色金黄。他前几天来货栈逛过,只见过货栈柜台上摆的那几样,不知道它们是从这儿出来的。他还看到旁边一位年轻妇人踩着踏板,随着踏板一动,旁边架子连着的一只形状古怪的木器,就开始在一个大陶缸里搅动,动作很快,不要一会儿,那陶缸里的液体就被搅出了泡沫来……
再往深处走,有一间工坊的门半掩着,他只能看到露出来的半边桌面,上面摆着几只圆肚细颈的瓶子,瓶口用油布扎着,旁边搁着一叠叠裁好的方形纸页。这里头的东西大概不是往外摆的,是已经封好待发的成品。
老叶站在那里,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知道自己那间铺子为什么撑不下去了,不光是东西不如她们多,也不光是价钱不如她们公道。他连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都不知道。
这样的铺子,自己怎么能搞得过她们?
他惊出一身冷汗,两条腿有些软。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懊悔,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云娘子,那个……打扰了打扰了。”
季云溪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也没请他坐:“叶掌柜,有事?”
老叶搓了半天手,才吞吞吐吐地把来意说了。
季云溪听完,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问了一句:“你打算按什么价转?”
老叶咬了咬牙,报了一个数:“按售价的九折,你看怎么样?”
季云溪差点没笑出声来。
按售价的九折?那就是说,老叶想把他的货按零售价的九成卖给她,而她还得自己去卖,承担卖不出去的风险。
这哪里是清仓,分明是把她当冤大头宰。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叶掌柜,你这批货,我不收。”
老叶急了:“云娘子,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不是价钱的问题。”季云溪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这批货就算白送给我,我也不要。”
老叶说不出话来。
当初她筹备开杂货铺的时候,老叶一家子打听到消息,抢先一步在这条街上开了同样的铺子,就是想截她的客流。那段时间她确实被恶心得不轻,如今风水轮流转,她没必要以德报怨。
“叶掌柜,请回吧。”季云溪站起来,态度客气但不留余地。
老叶最终垂头丧气地走了。
其实季云溪倒是想过把隔壁的房子买下来。
昨天晚上她和钟晚聊了一晚上,她们打算建立一个酱料供应链,自己生产调料。酱油、蚝油、孜然粉、辣椒粉、果酱,这些东西与其只供自家货栈和酣春楼使用,不如专门开一间酱料作坊,批量生产,卖给城里的其他酒楼和散户,还要卖到其他州县去。
酒楼是有计划要在附近的几个州开连锁店,但从成本和管理方面来看,难度比较大。但酱料不一样,做好包装,便可以到处流通。
只要这些酒楼食肆买了她的酱料,口味就会不由自主地向酣春楼靠拢,这叫“口味殖民”。
“口味殖民”这个词是江鱼说的,季云溪觉得非常贴切。
如果能拿下隔壁的铺面,改成酱料作坊,再好不过了。但她也知道,老叶一家子肯定是指着这间铺面收租过日子的,就算铺子开不下去了,也不会轻易卖掉。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
钟知意今天要去码头看船场的进度,未央和往常一样跟着。
一路无话。
未央低着头走路,昨晚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钟知意让她去找人来服侍,她没有去。后来钟知意便自己解决了。
她躺在地上,没有和往常一样用被子蒙住头,将床上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太正常的呼吸节奏,喉咙压抑的声响……
直到一切平息,那低低的嗓音唤她:“去端水来。”
她起身去沐房端了一盆温水,浸了毛巾,拧干了。
褥子上晕开一大片。
她低着头,跪坐在床上,细细擦去那一片狼藉。
这是一个丫鬟要做的事,她本该习惯了的。
可她在钟知意身边这么多年,仍旧还没有习惯。
她一夜没睡。
码头上风大,钟知意站在岸边看工人们锯木头,眯着眼估算工期。未央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发白。
忽然有人从斜刺里冲出来。
五六个壮汉,穿着短褐,身上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中钻出来。几人步伐整齐,看着不像附近的渔民。
为首那个速度非常快,护卫离了一段距离,冲过来已经来不及。那人径直朝钟知意撞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哪个不长眼的占了老子的泊位!”
未央几乎是本能地跨了一步,挡在钟知意前面。
那人没收住势,利刃挥了过来。
未央飞起一脚,将他踢开,人往后摔出去,手掌撑在地上,尖石块割破了小臂外侧,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钟知意脸上丝毫不见慌张,迎风而立,盯着那几个壮汉,声音冷下来:“哪来的?”
“你管老子哪来的!”为首那人挥着刀还要上前,船场的护卫已经围了过来。七八个人高马大的船工提着木槌和缆绳,把那几个人逼退了几步。
钟知意说:“捆了,送官。告诉衙门的人,让他们好好审一审背后是谁指使的。”
护卫们应了一声,三两下把人按住。
那几个人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还没碰到目标一根寒毛就被绑了,气得骂骂咧咧,但很快就被拖走了。
钟知意这才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未央的手臂。血已经把袖子洇湿了一片,颜色很深。
“能走吗?”
未央点头。
钟知意没再多说,伸手托了一下她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把她扶上了马车。自己也坐了进去,放下车帘。
“去旧营。”
船场有专门的大夫,不过这里的房子还没搞好,人也只能先安排在那边。
回到营地,钟知意让另外一个小丫鬟小翠给处理伤口,自己站在旁边看着。
小翠小心翼翼地挽起未央的袖子,伤口露出来,大约一寸长,不算深,但口子裂开着,边上沾了些灰黑色的碎屑。小翠用湿布把伤口周围的污渍擦干净,撒上药粉,开始缠布条。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未央轻轻抽了一口气,肩膀缩了一下。
钟知意站在旁边,语气不太好:“知道疼还往前冲?我雇你来是挡刀的?”
未央垂下眼:“奴婢不能让主子受伤。”
钟知意没好气道:“我身边用得顺手的就只有你一个。你动不了,我找谁给我办事?”
未央知道主子挑剔,别人伺候不来,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布条缠好了,小翠打了个结,把多余的线头剪掉。
未央放下袖子,遮住了伤口。
钟知意抬了抬下巴:“躺床上去。”
未央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这间屋子是钟知意的房间,只要不进城,她就住在这里。原本在钟晚那儿,未央在倒座房也有间屋子,除了平日伺候钟知意,大部分她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眼下旧营这边安置了从云州过来的工匠和家属,房间堪堪才够住。她和另外两个丫鬟共用一个屋子,没有单独的住处。
钟知意让她躺床上去,意思是要她留在自己房里休息。
见她摇头,钟知意脸色沉了下来:“昨日让你去办事,你不听。今日又忤逆我。这是要反了天了?”
未央低着头,半晌才说道:“……那我换件衣裳。”
她身上这件衣裳沾了灰和血迹,确实不能往床上躺。
钟知意转头就冲小翠道:“去拿她的寝衣。”
小翠忙应下,转身出门去丫鬟的房间拿衣服。
钟知意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道:“这两天你就待这儿,好好歇着。”
说完就走了出去。
未央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小翠拿着寝衣走过来,她才回过神,站起身,小心地换下了脏衣服。
她走到床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