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一个中年汉子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也太狠了……”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他:“狠?他们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嫌狠?拐卖人家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嫌狠?”
中年汉子张了张嘴,反驳不出半句话。
也有一些人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痛快的表情。一个老妇人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看着刑台上血淋淋的场景,嘴唇哆嗦着,喃喃道:“该……该……老天爷开眼了。”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钟晚的脸色此刻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了。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刑台上,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具体的景象上。
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透过那片暗红色的血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那个夜晚,母亲坐在灯下核对账目,她趴在桌边练字,写错了也不敢出声,偷偷用指尖去蘸口水擦,把纸擦出一个洞。母亲头也没抬,说了一句“错了就重写,擦什么”。她吓得一抖,赶紧换了一张纸,重新写。写完之后,母亲拿过去看了一遍,没有夸她,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和其他书稿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那时候她才多大?八九岁吧。
母亲从来不会抱着她说“娘疼你”,但会在她练字练到睡着的时候,把她从桌上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有时候会假装睡着了,感受母亲把她抱起来的那双手臂,臂弯温暖柔软,把她从桌边抱起来的时候,像端一件易碎的瓷器……
母亲走的那年,她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她还不会看账本,不识人,不懂得应急应变。母亲走后,那些东西她一样一样地学会了,没有人教她,她就自己摸索,错了就重来,亏了就认栽,夜里躲在被子里哭,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去铺子里站着。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对她满意。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说一句“做得不错”。
她等了这么多年,再也没有等到过。
若不是庄家这些人,母亲现在一定还在。她会看着自己慢慢学会打理生意,嘴上不说夸奖的话,但会在人前偷偷用赞赏的眼神看着她。她会和姨母团聚,姐妹俩坐在院子里,一个说“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另一个说“你管得着吗”,吵完了又一起吃饭。她会看着自己成家,看着自己与云溪恩爱和睦,再到收养孩子,看着孩子长大,板着脸教她认字。
她们本该过上那样的日子。
可是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季云溪站在她旁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心里的那只手却是冰凉冰凉的,怎么也捂不热。她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只希望她不要那么难过。
季凛看了台上一会儿,目光移到钟知意身上。
钟知意始终没有动过。
她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地地看着刑台上发生的一切。
庄有仪和庄有德的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一声一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行刑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五个犯人全部伏法,没有一个是一刀毙命的。
刽子手履行了他们的承诺,那张银票归了他们。
钟知意看着刑台上那几具已经被兵丁拖走的尸体留下的空荡荡的木砧,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把那两个人的头颅敛好,带上香烛纸钱,跟我去祭拜阿姐。”
“晚儿溪儿,走。”
……
秋后行刑已经过去好几天,而百味杂货铺开业已有十来天。
这十天下来,前台和后坊的伙计们基本上都干熟练了,补货、算账、招呼客人,各司其职,不用季云溪一整天都盯在铺子里。
她早上过去看了一眼,见一切井然有序,便放了心,转身回家去了现代。
到了那边,第一时间给江鱼打电话。
电话接通,江鱼的声音很是幽怨:“哎哟,大忙人还记得我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季云溪自知理亏,笑着赔罪:“哪有,这不是忙嘛。”
“忙?”江鱼哼了一声,“上次带你送了一回外卖,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人了。你们两口子给我买的那辆车,你可一次都没坐过。”
季云溪确实有些过意不去,这段时间钟晚的姨母从云州过来了,又赶上杂货铺开业,她忙得脚不沾地。江鱼这边,她隔几天就补一次茶叶,也没能抽出时间去找她玩。
“今天我请你吃饭,赔罪。”季云溪说。
“用不着你请。”江鱼那边传来钥匙碰撞的声响,“你现在在家吧,我现在过去接你。”
“在,你过来吧。”
不到半个小时,墨绿色的SUV停在路边。
江鱼摇下车窗,冲着早就在路边等着季云溪扬了扬下巴:“上车。”
季云溪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打量了一下车内。
上次她和阿晚去买,但是两人都不会开车,也就随便上来坐了一下,没太多体验。
这会儿坐进来,感觉又香又干净,还特别宽敞。她伸手摸了摸扶手箱的皮质表面,说道:“这车坐着挺舒服的。”
江鱼发动车子,斜了她一眼:“舒服吧?这车买了有两个月了吧,阿晚来的时候还穿着短袖,这会儿都快穿羽绒服了,你自己一次都没坐过。”
季云溪被她念叨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去哪儿吃?”
“带你去吃一家烤肉店,我去过两次,保证好吃。”江鱼说着,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主路。
烤肉店开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门面很大,招牌更是亮眼。
两人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高峰期,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推着门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油脂混合的香气。每张桌子上方都吊着一根不锈钢的排烟管,桌面中间嵌着一口炭火炉,炉上架着铁盘。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鱼接过菜单,看也不看,直接报菜名:“两份猪五花,一份螺蛳味,一份果酱味。再来一份蒜蓉牛胸口,一份果酱牛肉,一份卤烤小肠。主食的话……”
她抬头看了季云溪一眼,“你饿不饿?”
“饿。”季云溪诚实地说,“我特意空着肚子来的。”
“行,一份炒饭,一份烤馒头片。配料先上生菜和苏子叶,蒜片青椒圈各来一份。”江鱼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一气呵成。
菜很快上来了。
两个长方形的不锈钢盘子里码着切好的猪五花,一份裹着深褐色的螺蛳味酱料,另一份涂着亮橙色的果酱,色泽诱人。
牛胸口切成薄片,脂肪和瘦肉分层清晰,纹理漂亮。
牛肉也是事先腌过的,酱汁浸润在肉的纹理里,泛着油润的光。
卤烤小肠已经提前卤过,切成小段,表面划了花刀,等着上烤盘一烤就卷起来。
满满一桌摆开,季云溪看得两眼放光。
她在家很少吃烤肉,而且古代的烹饪手法和调味料毕竟有限,眼前这些花花绿绿的腌肉,光是看着就觉得新鲜。
“走,先去拿酱料。”江鱼站起来,带着她往酱料台走去。
酱料品种还真不少,一排瓷白色的大碗里,每个碗里装着一种蘸料,旁边贴着标签:果酱蘸酱、百香果蘸酱、蒜蓉蘸酱、辣椒干碟、孜然干碟。
季云溪端着碟子,一时不知道该拿哪种。
江鱼在旁边指导她:“你喜欢甜口的话,就拿果酱和百香果,再加一碟干碟就够了。”
季云溪照她说的,每样舀了一些,端着碟子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发现江鱼没有跟上来。
她回头一看,江鱼站在酱料台旁边,神情有些不自然。
季云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最里边那张桌子,坐着一个女人。长发,大波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正侧着头跟对面的人说话。
对面坐着一个差不多岁数的男人,挽着衬衫的袖子,带着防溅的围裙。旁边凳子上还放着公文包,看着像是忙完工作过来吃饭。
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江鱼的目光。
赵西。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赵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的目光在江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自然地转向对面的客户,继续说刚才的话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鱼这才下意识地低下头,端着酱料碟走回了座位。
烤盘已经开始冒烟了。
她夹起两片果酱五花,平铺在烤盘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五花肉的油脂接触到滚烫的铁面,发出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带着果酱的甜香和猪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要不了多久,薄薄的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卷曲收缩,边缘变成焦褐色,油脂渗出。
“可以了。”她夹起一片烤好的五花肉,放进季云溪面前的碟子里,“尝尝。”
季云溪夹起来,吹了吹,蘸了一点果酱蘸料,送进嘴里。
五花肉的表面微微焦脆,咬下去能听到一声轻微的脆响,紧接着是脂肪在口中融化的绵软感。
果酱的甜味中和了油脂的腻,留下一种清爽的回甘。
季云溪嚼了几下,眼睛发亮:“好吃!我以前吃的烤肉,从来没有甜口的做法,没想到这么好吃。”
“是吧,”江鱼自己也夹了一片,蘸了干碟,裹进生菜里,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惊了,烤五花肉怎么能这么搭果酱。”
两人你一筷我一筷地吃着,烤盘上的肉换了一茬又一茬。
牛胸口烤到微微卷边的时候,江鱼道:“蘸百香果试试。”
季云溪听话地夹了一块,在百香果蘸酱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只嚼了一口就说道:“这个更好吃。”
牛胸口的油脂香和果香融合在一起,造就了一种从未品尝过的美味。肉的鲜和果的清爽在口腔里交替,唯有惊艳二字可以形容。
江鱼得意地挑了挑眉:“我也觉得。”
卤烤小肠烤到表面微焦的时候最好吃,蘸上干碟,辣椒面和孜然的香气裹着肠衣的韧劲,越嚼越香。
季云溪吃得差不多了,终于分得出神来瞟了那边桌子一眼,身子歪过去,小声道:“那个人……之前吃火锅的时候遇到过……”
“嗯。”江鱼就蹦出一个字,啥也没解释。
季云溪只记得当时另外两个人来问阿晚要联系方式,被江鱼给骂了回去。
她们几个是一起的,那可能真的是死对头吧。
江鱼不欲聊这个,她也不好再问下去,夹起一块牛胸口,换了话题:“这个好了,你尝尝。”
江鱼应了一声,夹起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