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第147章 非要找死
运河改道的消息确认至今,已将近一年。
固阳县正处在进出海口的关键位置,人流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码头上更是人头攒动,除了最早开起来的季氏包子铺,如今又冒出了不少餐食摊子,卖馄饨的、卖汤饼的、卖炊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倒比城中心还热闹几分。
但今日最热闹的不是包子铺。
码头前方的开阔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季凛忙活了一上午,早就想过来凑热闹了。
待扒开人群一看,乐了,竟是熟人。
人群中央摆了一张条桌,桌上铺着纸笔,两个衙役坐在桌后,正埋头登记。
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衙役,在维护秩序,此人正是当初她曾拜托帮忙办陆筝女户的那位,可惜没办成。
另一个衙役手里拎着一面铜锣,扯着嗓子喊道:“潮生船场招工咯����大木匠五十人,泥瓦匠五十人,石匠二十人,铁匠五人,篾匠五人,普通力工一百人,另有监工、账房先生、采买、厨子若干,工钱面议,当日结算,绝不拖欠!”
原来是钟知意拜托高县尉帮忙招人来了。
钟知意到了沥城,隔天就投入工作。
她带着工匠们赶往河滩,实地查看地形,规划船场的建筑和设施。
船场的主要核心部分,分为船台区和材料加工区。前者主要包括船台、船坞和起重架,后者则包括木料场、锯木棚、铁工坊、缆绳坊和��料房。此外还有仓储区、生活管理区,以及滑道、试水泊位等附属设施。
从云州带来的工匠都是造船的好手,是船场最珍贵的人才,必须留着造船,不能消耗在基础设施的建设上。
她初来乍到,不熟悉本地的人工行情,便拜托高县尉帮忙招工。
这正合高县尉的心意。
之所以盼着钟知意在固阳县落脚办船场,图的不仅仅是税赋。
他心里有一笔更大的账。
船场一开,用工就是几百号人,这些人要吃饭、要坐车乘船、要打尖住店,有的还要租房落脚。这一串带动的,可不只是码头上的小商贩,各行各业多少都能多挣几个养家糊口的钱。
固阳县的土地产量不算高,老百姓光靠种地吃不饱饭,想出去给人做工,又没有那么多活计可干。如今船场就在本县,离家近,不用背井离乡,干上一个多月,运气好能挣上半两一两的银子,正好回家过年。
等船场开起来,购买物料,还有后期船只产出,不知道还要招来多少的生意。
招人这活儿,高县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当天便派了衙役到码头上来设点招工。
铜锣一敲,码头上的人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季凛正站在人群里看热闹,老高见到她,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冲她喊了一嗓子:“哟,季老板这会儿得空了?都在你门前摆了半天的摊子了,来也不带两个包子填填肚子。”
季凛抱着手臂,耸了耸肩:“你们高大人可交代过了,不许盘剥商户的银钱。你想占我包子的便宜,没门。”
“瞧你说的,”老高笑道,“我们帮钟老板办事,钟老板是你侄女契姐的姨母,四舍五入就是给你办事了。吃你两个包子不过分吧?”
“你可真能绕的。”季凛哼哼了两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行,待会儿给你拿几个过来。”
老高摆摆手,继续维持他的秩序。
而此时河滩边。
河滩边的风很大,裹着河水的水汽,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钟知意站在一片高出河滩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几个老工匠比画着。
她那张脸生得丰润好颜色,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锐气。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腰背笔直,目光沉稳,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梭枪。
她身后乌泱泱站了二三十个工匠,全是男人。
有的年纪比她大上一轮,有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有的佝偻着腰满头白发。但没有一个人因为她是个女子而有半分轻视,这么多年了,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
未央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沓图纸和一卷资料,臂弯里还挂着一个水囊。
她今天确实没什么精神,不过仍努力挺直了腰板,让自己的站姿看起来没有问题,可眼皮底下那两片青黑色实在是遮不住。
昨夜钟知意在灯下看图纸看到丑时,她便在一旁磨墨添茶,直到钟知意放下笔她才去睡,躺下也不过两个时辰,天不亮又起来收拾行装。
一阵风吹过来,未央没忍住,偏过头去,飞快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打完赶紧抿住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把目光重新投向钟知意手上的图纸。
可钟知意还是看见了。
她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图纸上,声音却不高不低地飘了过来:“昨晚没睡好?”
未央愣了一下,忙道:“睡得挺好的。”
钟知意转过身来,目光在未央脸上停了一瞬,落在那一双有些肿的眼睛上,又移到她微微发干的嘴唇上,然后移开了。
她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旁边的老工匠,说了一句:“先按这个尺寸放样,等我下午过来再看。”
说完转身朝河滩下面走去。
未央连忙跟上。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别了一下,别到耳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一段距离。
钟知意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囊,拨开塞子喝了一口,随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就换别人上来,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用。”
未央站在她面前,臂弯里还夹着一沓图纸,摇了摇头:“我不困。”
钟知意没再接着个话,将水囊递过去。
“喝一口,嘴唇都干了。”
未央的身体微微一僵。
哪有下人跟主子共用一个水囊的。
“我不渴。”她说着,把水囊接过来。
水囊囊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是钟知意方才喝过的地方。她的目光在那道水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将塞子塞上去,没有喝。
钟知意见状,只说了一句:“你把自己渴死了累倒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用得顺手的人?”
未央将水囊抱在怀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钟知意已经站起身,朝工匠们的方向走回去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说了一句:“下午我不看了,回城里一趟。你趁这个时间去营房那儿睡一觉,明日我过来再找你。”
未央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赶忙道:“我跟您回城里。”
钟知意头也不回道:“随你。”
……
沈玉檀刚从陈月殊回到自己院里,还没来得及换下出门那身衣裳,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她走过去开了门,一个黑衣短打的汉子侧身闪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四姑娘,找到了。”
沈玉檀心中一跳,忙问道:“人在哪儿?”
“那日衙门的人先到的望江楼,大少爷那边得了信,立刻让人通知石荣逃走。小的跟了一路,一直跟到了析县。石荣躲在大姨娘娘家的二表妹夫家里,已经住了好几天了,没挪过窝。”
沈玉檀站在原地,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汉子收了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玉檀没有立刻动身。她在桌边坐了片刻,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喝完,才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襟,出了门。
沈文斌这几日过得极其烦躁。
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买通狱卒,画像辨认,好不容易才从九哥嘴里撬出了石荣这个名字。
只要石荣到案,顺藤摸瓜牵出沈文庆,正店的事就得换人来办。
而他沈文斌,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可偏偏让石荣跑了。
沈文斌气得要死,他埋怨那些当差的不会办事,打草惊蛇,让他白白错失了绝佳的机会。
可埋怨归埋怨,人跑了就是跑了,他总不能自己去追。
如今正店的事一日比一日推进,沈文庆每日出入望江楼,意气风发地筹备开业事宜,俨然已经是未来正店的主事人了。
沈文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
他倒是想再找别的突破口,可沈文庆做事谨慎,除了四年前那桩买凶的事之外,一时还真抓不到别的把柄。
连续几日,他一直闷在屋里,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直到这日,酒才喝了两口,小厮进来通报:“四姑娘来了。”
沈文斌瞬间坐直了身子。
上次石荣的事,还是这位好妹妹告知的。他素来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可谁让人家跟陈月殊玩得好,说不定能有什么好消息。
沈玉檀掀帘进来,见他浑身酒气,在对面坐下,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了?一脸愁容的。”
沈文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不是为了酒楼的事。你听说了吧?虻山那个土匪反水了,供出了咱们沈家买凶杀人的事,指认是大哥的庄头石荣。可偏偏让人给跑了。你说这要是找不回来,万一哪天那石荣在外面乱说话,胡乱指认是大哥指使的,那可怎么办?到时候望江楼的正店资格岂不是也要跟着受牵连?”
他说得满脸忧虑,仿佛一心在为沈文庆和酒楼的前程担忧。
沈玉檀听完,语气随意地道:“这有何难。我认识一个朋友,最擅长找人。回头我帮二哥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把那个人找出来。”
沈文斌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四妹此言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二哥?”
“那太好了!”沈文斌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事千万不能告诉大哥。他现在正忙着正店的事,半点不能分神,这些琐事就不要打扰他了。”
沈玉檀点了点头:“二哥放心,我明白。”
隔日,沈玉檀果然带来了好消息。
沈文斌拿到地址,大喜过望,当即召来自己的贴身小厮,命他带几个得力的人,即刻赶往析县,务必把石荣活着带回来。
小厮领命而去,沈文斌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与此同时,沈玉檀回到自己院里,叫来了另一个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