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不要。”钟知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
小孩子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味道,混着香皂的淡香和体温烘出来的暖意,让她觉得安心。
长时间的海上航行,让她总是不自觉地以为还在船上,感觉地还在晃。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开口问道:“想不想娘亲?”
灵儿听到这一问,嘴巴先瘪了下去,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她当然想娘亲了,娘亲虽然有时候很严厉,可娘亲会抱抱,会亲亲,会用鼻尖拱她的额头。嬷嬷也好,可嬷嬷总说“姑娘自己来”“姑娘自己拿主意”,什么都要她自己做,她想依赖也依赖不了。
还有阿姐和嫂子,她们对她都挺好,也会抱她,可就不会亲她。
小桃姐姐也很好,但她不是娘亲。
钟知意看她这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酸,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娘亲也想你的。”
“娘亲才不想。”灵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都走很久。”
每次总是去很远的地方,把自己一个人给留下来。
钟知意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着她渗到眼角的泪珠子,心疼得不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当初为什么会想生孩子呢?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问自己了。
在见到晚儿之前,她这些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奔头,都是为了找到阿姐。
找到阿姐,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可阿姐不在了。那个会牵着她的手走过大街小巷,会把她举起来看龙舟,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摇醒说“不怕不怕,阿姐在”的人,已经不在了。
阿姐不在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去云州,把船场迁过来,安顿工匠,对接官府,谈判地块,她每一件事都做得干脆利落,滴水不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全都是凭着责任在做。她只是在完成一件应该完成的事,就像把一块石头从路的这一头搬到那一头,搬完了,再搬下一块。
至于为什么要搬,搬完之后要去哪里,她不知道。
她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养父母留下的造船摊子,恰好给了她四处漂泊的理由。
她可以一直在路上,一直在移动,一直在逃离。逃离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可偏偏她还有一个割舍不下的小东西。这个小东西会在她出门前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会在她回来的夜里光着脚跑到门口来接她,会在她偶尔流露疲惫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她腿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懂得察言观色的小猫。
她做了很多选择,但每一次都把这个小东西放在了次要的位置。
她把她丢给嬷嬷,丢给孟璋,丢给很多人,每一次离开都干净利落,像一件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提起来就走。
钟知意闭上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内疚压下去,轻声问:“想要娘亲一直陪着你吗?”
“嗯。”灵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掰着手指数起来,“娘亲,还有未央姑姑,小桃姐姐,还有阿姐和嫂子,还有嬷嬷,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一辈子都在一起。
钟知意听到这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可眼眶却忽然有些发涩。
若是阿姐还在,她一定哪儿也不去了。她就带着孩子赖在阿姐身边,船场不要了,什么都不想要了,就在这个临海的城池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早晨送孩子上学堂,傍晚去码头散步,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平平淡淡的,一日复一日的。
可阿姐不在了。
她的心还是一株浮萍,漂在水面上,根不知道往哪里扎。
她羡慕晚儿。晚儿的心里有一根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做。晚儿从不摇摆,从不犹豫,从不回头看。
而她呢?
但至少,船场肯定要做的,十年之内,哪儿也去不了。
到时候,灵儿都十五岁了呢。
那么大的孩子,应该不稀罕黏着娘亲了吧。
钟知意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透着几分释然。
灵儿见她脸上带着笑意,便黏上来,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撒娇地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娘亲”。
钟知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揽着灵儿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柔和了一些,凌厉的眉梢也软了下来。
“在这儿呢。”她说,“哪儿也不去。”
未央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打扰,站在门外候着。
钟知意早就瞧见她,招手叫她进去。
“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晚小姐一起过去招待,衙门那边也来人了,工匠和家属,都很高兴,恨不得明日就开始动工。”
“做得好,”钟知意满意点头,“累坏了吧,累了就去休息,晚上我和灵儿睡,你就不用贴身伺候了。”
她难得体恤,未央却迟疑了一下道:“我……奴婢不累,奴婢还是伺候您。”
钟知意抬眸看她一眼:“那去洗漱。”
灵儿仰头看着母亲:“娘,未央姑姑能上床一起睡吗?”
平日丫鬟婆子夜里伺候,都是在钟知意榻前铺了一张小席子,睡在小席子上,主子半夜起夜喝水,都要起来伺候。
未央也是如此。
平日要忙着钟知意吩咐的事情,夜晚还要睡在床边,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
未央听到灵儿出声,赶忙道:“小姐,我睡地上就可以了。”
灵儿看着她,又看着母亲。
钟知意怎会回答她这种问题,轻轻拍了拍她后背道:“走吧,不是想和娘亲亲香吗?去嘘嘘,待会儿就上床了。”
灵儿从她腿上滑下来,往净房去。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钟知意道了一声“进”。
钟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宣纸:“见到姨母屋里灯还亮,便过来了。”
钟知意看着眼前的外甥女,想着她便是从姐姐肚子里出来的孩子,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温柔:“来,坐吧。”
钟晚摇头:“就不坐了,只是来拿东西给姨母。”
说罢,将手里的几张图纸、地图,还有在现代书籍上摘抄下来的东西,一并递给她。
钟知意接过那一沓纸,就旁边桌子上的蜡烛,细细看了两页,神情渐渐变了,她猛地一把将纸张合上,心口噗通噗通直跳。
“晚儿����”
钟晚道:“这东西若是有用,姨母不必问我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这天底下,除了我和云溪,如今还有姨母您,再无旁人知道。也请姨母不要再与其他人说。”
“放心,再无第四人!”
钟晚点头。
钟知意拨了拨那沓东西,压不住欣喜:“好好好,不愧是我阿姐的女儿。”
钟晚见她满意,道:“天晚了,就不打扰姨母休息,我先回房了。”
“去吧,明日得空我再找你聊。”
灵儿正哒哒哒跑出来,见到钟晚,仰着小脸道:“阿姐,你要来跟我们一起睡吗?”
钟知意笑了:“你阿姐要跟你嫂子睡,哪能来陪你睡,上床去吧。”
“嗯嗯,娘亲也快上来。”
钟晚退了出来,往自己的房间去。
季云溪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对着蜡烛,翻着从现代带回来的手稿,是关于油伞表面那层防水漆的制作方法。
钻研两天了,还没搞清楚。
铺子已经建成了,木工正在装修打柜子的阶段,货品的事,她得加快进度了。
听到脚步声,往门口看了一眼,道:“你出去也不多披件衣服,外边风大,别冻着了。”
马上就进入十一月份,天气已经开始变冷,等到了腊月,说不定还要下雪。
“还好,没有太冷。”钟晚说道。
她从旧营地回来时已经洗过澡,去净房洗了手,便上床了。
见到季云溪还在啃知识,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纸张,放到床头柜上道:“天黑看书对眼睛不好,白天再看。”
“我看不明白。”
“明日我帮你看看。”
“那行。”
刚说完,蜡烛已经被钟晚给灭了。
人也挨了过来。
腰间被搂住,灼热的呼吸护在皮肤上,季云溪身子一阵鸡皮疙瘩,她小声道:“你今天忙活一天了,不累吗?”
自打去年打破了那个每月逢十的规矩开始,这一年以来,只要不来月事,几乎就没怎么停过。体位也不固定,都是随心而来。
钟晚道:“我不累,还是你累了?”
“我一整天就陪你去了码头接一下姨母,我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筹备中
船场的事季云溪没有太多参与,因为她的杂货铺的房子已经建成了。
从挖地窖到打地基,从砌墙到上梁,再到装修完毕,前后忙活了三个多月,如今总算有了个完整的模样。
进门正对着一条宽敞的通道,将铺子分成左右两个区域。
按照她的规划,左边是日用品区和农工工具区,右边是食品区和文具杂项区。每个区域前面摆着一张长柜台,柜台后面的墙上是满墙的货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大大小小的格子排列整齐。大件的货物摆在柜台前方的地面上,小件的则陈列在货架上,客人想看什么,售货员取下来给客人过目,看完归位,卖出去了再从仓库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