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张司马这一来,那块地就悬了。
那几户人家转头就反悔,说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又说不卖给潮生船场。
钟知意还没回来,可钟晚不能眼睁睁看着。
中秋那日在下河村,她把这件事告知季凛。
季凛二话不说,便把事情揽下来了。
此刻刘老三正红光满面,面前堆着好几把赢来的碎银。
旁边几个人围着奉承:“刘哥今天手气旺啊!”“刘哥这手艺,怕是赌神来敲门了!”
刘老三被捧得晕乎乎的,咧嘴笑着,把刚赢的钱连同本钱一并推了出去:“全押!”
骰盅落下,开出来是大。
他脸色一白。
连着又押了几把,越押越大,越输越快。不到半个时辰,面前的银子全没了。
刘老三额头冒汗,眼神却已经不对劲了。
是那种输红了眼的人特有的亢奋和焦灼。
他站起来,踉跄着穿过人群,走到角落里一个瘦长男人面前。
那人靠在柱子上,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面无表情地看着赌桌方向。
“借……借我点。”刘老三声音发颤。
瘦长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借多少?”
“五十两。”
“按复利算,你到手三十两,按五十两付息,月利六分,一个月为期。”瘦长男人不紧不慢地道。
刘老三犹豫了一瞬,但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赌桌,刚才那把要是押对了,他就能翻本。
他只差一点点。
“行。”
瘦长男人从褡裢里数出银票,刘老三按了手印,抓起银票转身就回了赌桌。
季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接下来的事情毫无悬念。刘老三押了三把,输了三把。最后一把落定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围那些刚才还奉承他的人早已散开,像躲避瘟神一样。
赌坊里的人见惯了这种场面,没人多看一眼。
刘老三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竟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季凛站起身,朝那个瘦长男人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闪进了赌坊后院一间堆着杂物间。
瘦长男人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手印的借据,递过来。
季凛没接,说道:“到时候你去收。收完了,地契送到潮生船场,会有一份拆迁款入账。”
瘦长男人咧嘴一笑:“好。”
刘老三当初收了别人的钱,说不卖地给潮生船场。可人家也没说不能卖给别人还债。等印子钱到期,他拿什么还?只能拿房拿地。到时候接手的人再把地转给潮生船场,府衙那边就算知道了,也奈何不了他们。
季凛又交代道:“可别让人知道你与我,还有潮生船场有关联。”
“放心吧,我晓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秋后蚂蚱
钟知意在云州停留了五日。
五日之内,她将船场的账目清算完毕,将愿意跟随的工匠及家属登记造册,又将八艘大船装满了木材、工具、铁料和生活物资。
出发那日清晨,码头上站满了人。
三十七户工匠,男女老少加起来将近两百口,扶老携幼,背着包袱,陆续登船。
老李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云州的城墙,转头对身边的张师傅说:“走了。”
张师傅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船舱去检查固定工具的绳索。
钟知意站在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尾,看着云州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未央站在她身侧,低声道:“主子,孟家的人没有动静。”
“不会没有动静的。”钟知意收回目光,“吩咐下去,让大家警醒些,尤其是经过窄水道的时候。”
船队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起初海面宽阔,风平浪静。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狭长的海湾,当地人叫它黑石湾。
黑石湾湾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黑色礁石,船队必须收帆减速,依次通过。
钟知意站在船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峡口,眉头微微皱起。
“未央,让大家停下。”
“主子?”
“先别进湾。”
话音未落,前方的礁石后忽然涌出十几条小船,每条船上都站满了人,手中持刀,阳光下刀刃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为首的一艘船上,孟云霆负手而立,身旁站着孙文吏和孟璋。
孟璋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与前几日在甲板上涕泗横流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站在船头,看着钟知意的船队,嘴角挂着一丝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笑意。
十几条小船一字排开,将峡口堵得严严实实。
钟知意的船队被迫停了下来。
八艘大船上的工匠和家属纷纷涌到船舷边,看到对面那些明晃晃的刀刃,脸色霎时白了。
一个年轻的学徒颤声问老李:“师傅,他们……他们要干什么?”
老李心里早有数,只吩咐道:“没事,不用害怕。若有人登船,紧往船舱里去就是。”
钟知意走到船头,隔着数十丈的水面,看着孟云霆,声音被海风送出去:“孟云霆,这是什么意思?”
往日看在孟侍郎的面子上,她还做做样子,叫他一声云霆叔。
今日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孟云霆抬着下巴,没有开口。
倒是孟璋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船头,看着钟知意,脸上的笑意毫不遮掩:“什么意思?钟知意,你以为你走得了?”
钟知意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孟云霆身上:“孟云霆,你当真要在这里动手?你最好想清楚了,我今天出发,若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孟云霆捋了捋胡子。
“哈哈哈哈����”孟璋却大笑起来:“钟知意,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黑石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渔村在几十里外。你死在这里,谁会知道?海上风浪大,船沉了,人没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放心,等你的皇后娘娘找来,你的尸首早就被海里的鱼给啃食得一干二净了!”
孙文吏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钟老板,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若安安分分留在云州,大家面上都好看。你非要走,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钟知意的目光终于落到孟璋脸上。
孟璋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扭曲了一下,随即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快意:“钟知意,你真有种,居然敢把我给休了!你不是说我不配吗?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不配。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也就罢了,还真以为自己能翻了天去?你那些工匠,跟了你又怎样?今天全都要死在这里。”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带着恶毒的愉悦:“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的。你不是傲气吗?我倒要看看,你能傲到什么时候。”
船上的工匠们听得清清楚楚。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被吓哭了,妇人捂着孩子的嘴,自己也在发抖。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要不……要不我们投降吧?跟他们回去,总比死在这里强……”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喝住了:“闭嘴!回去也是个死!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他要杀光我们!”
那人不说话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老李攥紧斧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徒弟和家眷,又看了一眼船头的钟知意。示意他们往船舱里去。
与此同时,孟云霆也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动手。”
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一声令下,十几条船上的匪徒齐声呐喊,划桨朝钟知意的船队冲来。
最前面的一条小船速度最快,船头站着一个赤膊大汉,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大汉手里握着一柄长刀,身形粗壮,他踩住船头,猛地跃起,第一个攀上了钟知意所在大船的船舷。
待站定之后,他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人群,像在挑一件顺手的东西。
狰狞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船上人群四下逃散。
大汉享受着被畏惧的快感,攥紧刀柄,朝前迈了一步,朝一个船工挥起了大刀。
大刀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劈下。
众人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破风而至。
箭矢擦过船舷上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准确地贯穿了他的脖颈。
那大汉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了原地。手中的刀脱手落下,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老李脚边。
鲜血从他的颈侧涌出来,沿着锁骨往下淌,洇湿了前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仰面倒下。最后从船舷边翻落,噗通一声坠入海中。
海面上迅速洇开一团暗红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云霆猛地转头,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