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孟云霆更是满脸震惊:“知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钟知意看着他,“船场是我的,地是我买的,工匠是我雇的,图纸是我画的。我想迁去哪里,是我的事。”
“你的?”孟云霆的声音拔高了,“潮生船场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靠的是谁的门路?没有孟家在工部的关系,没有四公子的照拂,你的船能卖到官府去?你现在说迁就迁,你把孟家置于何处?四公子那边怎么交代?”
“照拂?”钟知意没有回避,目光直直地看过去,“四公子为什么要照拂我们,云霆叔比我清楚。这些年潮生船场每年流出去的银两,有多少是真正用在船场上,又有多少是经了旁人的手,我不说,您心里也有数。如今船场的利润一年比一年薄,工钱三年没涨了,骨干走了好几个,再这样下去,不用我来迁,船场自己就会垮。”
孟云霆被她一句话堵得噎住了。
钟知意的目光从孙文吏脸上扫到账房先生脸上,又落回孟云霆身上:“我走之前,会把这几年船场的账目整理好,交一份给京都那边。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留下的留下,绝不让孟侍郎和四公子为难。只是船场的事,从今往后,由我来做主。”
船场的账,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孟云霆脸色发沉,非常难看。
知道账如何是一回事,但迁址的事,他不能答应。少了钟知意这条会赚钱的锦鲤,父亲一定会怪罪下来。
但要是硬拦,他没把握。
现在不是比谁力气大的时候。
能把潮生船厂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的人,绝无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掀桌。她手里必定还有牌没亮出来,在摸清她的底牌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着钟知意道:“那些工匠老人,你打算都带走?”
“愿意跟我走的,我会带。不愿意走的,留在云州,我也不会亏待他们。”钟知意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问。
孟云霆往后靠了靠,靠进椅背里,看着她的目光比方才冷了几分:“知意,你要是把骨干都带走了,潮生船场还能剩下什么?你这是在拆自己的台。你一个人走容易,带着一群人走,那就是把船场的根都刨了。你想过没有,四公子那边一旦动怒,你带着那些人到了沥州,地能不能拿下来还不一定呢。”
孙文吏也插了话:“钟老板,潮生船场与孟家、与四公子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本账簿就能算清的。你迁走船场,断了合作,对你、对孟家、对四公子,都没有好处。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做这种两败俱伤的事?”
钟知意转头看向他:“孙先生,你说的我都明白。这些年孟家与四公子给我的帮助,我心里有数。但同样,我给大家伙儿带去的利益,大家心里也都有数。既然是合作,好聚好散,彼此留个体面,不好吗?”
孙文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如果我说不好呢?”
“没了孟家和四公子,钟老板觉得,你还能接到朝廷的单子?”他不紧不慢道。
她看着孙文吏,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看着很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工部新任虞衡司郎中写给潮生船场的公函。”钟知意的声音字字清晰,“信中提及,潮生船场所造的船只质量上乘,工部有意将明年沥州段和鄞州段的漕运用船订单,直接拨给潮生。”
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也就是说,即便没有孟家和四公子的门路,潮生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拿到官府的订单。诸位若是不信,可以自己过目。”
孙文吏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上前一步,拿起那封信函,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信函上的印章是真的,行文的格式也是真的。
这意味着,工部内部已经有人开始绕过孟侍郎,直接向潮生递出了橄榄枝。
也意味着,钟知意找到了新的靠山!
钟知意看着他变幻的脸色,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孙先生,你应该比我清楚。虞衡司的郎中,是谁的人。”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不轻不重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钟知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江风裹着木屑和桐油的气息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翻动了几下。
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说道:“我做了这么多年船场,那些最好的木工师傅、桅杆师傅、铁匠,都是我自己带出来的人。他们肯跟我走,不是因为我给他们开的工钱比孟家高多少,是因为他们知道,跟着我,他们干的活有人看得见。”
她转过身来,看着众人:“诸位,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潮生船场从建起来的头一天起,账目上的银子就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诸位在座各位,谁在我之前出过一文钱的本钱?”
孟云霆脸色灰败地坐回椅子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孙文吏将那封信函放回桌上,沉默了几息,拱了拱手:“钟老板,此事我需要向京中禀报。”
“请便。”钟知意端起茶盏,“不过在你们禀报出结果之前,船场的迁址工作,我已经开始安排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坐着的那几位一直没说话的工匠头领身上。那几个人,都是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人,船场最核心的技术骨干。他们没有参与方才的争论,但从头到尾都稳稳地坐在那里,没有离开半步。
在云州这么多年,自从跟孟家搭上关系后,这些人,被当成孟家的狗,呼来喝去,没得几分面子。工钱也因为利润被上面多层盘剥,好些年没涨过了。
先前有人被别的船场挖走,也是因为这个。
和孟家和四公子合作,有单子,没有钱,而且事事受限,吃力不讨好。
但那位不一样,她要分成,留了余地,且不往船场安插人。
钟知意朝着几位工匠点了点头,那几人也微微颔首回应。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过中秋
八月十四,天还没大亮,季云溪就起了床。
钟晚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问了一句:“这么早?”
“去包子铺帮忙,今天三儿和幺妹有事,姑姑她们忙不过来。”季云溪一边系腰绳一边往外走,“你再睡会儿,我走了。”
她到包子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铺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季姥姥正弯着腰往笼屉里摆包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她,心里欢喜得不行。
“乖乖来了?昨天就随口一说,你咋就来了。哎呀,起这么早,是不是还困着?”
季凛正在旁边包包子,听她这话,啧啧作声:“我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你咋不对我嘘寒问暖一下?”
季姥姥一点都没给她脸:“想要人对你嘘寒问暖,自己找伴去,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找老娘嘘寒问暖,你害不害臊?”
“去去去,往外边卖包子去,别在这里碍着我们说话。”
季凛耸耸肩,往前头去了。
季云溪笑嘻嘻地挨到季姥姥身边,问道:“阿祖,您给我派活儿吧。”
季姥姥道:“咱乖乖包包子可不咋地,那就揉面吧。”
季云溪应了一声,系上围裙,洗了手,过去帮忙揉面。
揉了两下,她说道:“阿祖,房子找着了。”
季姥姥闻言,抬起头来,满脸惊喜:“找着了?这么快,在哪儿?”
“就在酣春楼旁边那条路口,往左拐,走几步就到了。离这儿走路一刻钟这样。”季云溪一边揉面一边说,“两进的院子,不大不小,方方正正的,我一看就觉得合适您和姑姑住。”
季姥姥听完,动作停了下来,忙问道:“两进的院子?那可宽敞了。得花多少银子?”
季云溪笑着摇头:“当初咱可说好的,银子的事您别操心。”
“那哪行?”季姥姥把包子皮往案板上一放,“你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多少?你说个数。”
“不说不说,阿祖不许问了����”
“你这孩子,我问你话呢。”季姥姥瞪她,“定是死贵,不然你也不会藏着掖着。”
季云溪笑道:“那等晌午忙完了,吃过饭,咱过去看看。万一不合适,咱还可以退。”
这会儿客人还不算多,季凛在外边弄炸物,正竖着耳朵听着祖孙俩说话呢,听见最后一句,赶忙蹿进来:“退什么退?在酣春楼旁边,离这儿走路一刻钟,这么好的地段你还想退?就这个了,不用看。”
她苦通勤久矣,一刻钟以内的地段,是猪圈她都乐意。
季姥姥也点了点头,嘴上却说:“看看总归不碍事。”
她低头继续包包子,嘴角此刻已压不住地往上翘,“反正晌午后客人不多了,那就去看看。”
到了中午,吃过饭,幺妹和小武守店,三人出了铺子,沿着街往酣春楼的方向走。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小贩们还在吆喝,卖糖人的孩子提着竹架子跑来跑去。
季云溪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地拐过两条巷子,最后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这小院门楣齐整,两侧的墙是新粉过的,干干净净。
不像一些老宅,门前堆着杂物,墙角长着杂草。
这里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清爽。
她掏出从中人那儿拿到的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
院子比季姥姥想象中还要宽敞。
青砖铺成的地面没有多少灰尘,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墙角一棵老石榴树长得正好,枝叶伸展开来,遮出一大片阴凉。
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树上还挂着几个青皮石榴,沉甸甸地压着枝头。
正屋三间,门窗虽然不是崭新的,可都保存得很好。
两侧有厢房。
绕过旁边的月亮门,后面还有一进小院。
比前院安静一些。
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台边长着些青苔,一看便知道用了多年。
季姥姥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前院,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又抬头看了看枝头挂着的几个青皮石榴,说了一句:“这棵树好。”
季云溪站在旁边笑了。
她知道阿祖是真喜欢。
季凛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看得不像季姥姥那么仔细,只是看看屋子,又看看院墙和井。
可她一直没有挑毛病,便已经说明满意了。
季姥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开始在墙角比划:“这儿可以辟一块地出来,种两垄葱。那边搭个架子,种点豆角什么的……”
季云溪看她阿祖已经开始规划菜地了,心里有了底,这才开口说实话:“阿祖,其实这房子我已经交过定金了。”
季姥姥和季凛同时转过头来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