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众人闻言,皆松了一口气。
“多谢大夫,您慢走。”沈文庆拱手作揖,转头对身后的小厮道,“送大夫出去,药方子仔细盯着,务必去最好的药铺抓药。”
沈文斌看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一丝厌恶。
这时,内院的门开了,管家站在门口:“老爷醒了,叫几位少爷和小姐进去。”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鱼贯而入。
屋里的药味还没散尽。
沈老爷子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脸色蜡黄,两颊陷下去不少,眼窝底下泛着一层青灰。他看见几个人进来,目光从沈文庆扫到沈文斌,又从沈文斌落到沈进,最后扫过站在最后面的沈玉檀,没有多停。
“都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坐吧。”
四人齐声问候,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来。
沈文庆坐在最靠前的位置,沈文斌挨着他,沈进往窗边的椅子上一靠,像是来旁听的。
没有沈玉檀的位置,她站在门边,垂着手,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沈老爷子咳了两声,缓了一口气,开口:“我这一倒,楼里的生意也跟着倒。”
“你们也都知道,如今沥州城里,望江楼已经不是头一份了。”
没有人敢接话。
“那家叫酣春楼的酒楼,你们也都去吃过吧?”
沈文庆先开了口:“祖父,我去过两次。他们的菜确实有新意,尤其是那几道用辣子的菜,以前没见过。客人们吃个新鲜,难免一时被吸引过去。”
两次都是跟孟璋去的,不得不说,菜式非常惊艳。
可在老爷子面前,他万不可说那样的话。
“他们就是靠新鲜劲。”沈文斌也跟着道,“那几道菜,咱们让厨子研究一下,也能做得出来。等这阵风过了,客人自然就回来了。”
沈老爷子目光转向沈进:“老三,你怎么看?”
沈进像是没料到会被点名,笑了一下,懒懒地摊了摊手:“祖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这些不大懂。我只管吃,不管做。”
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又咳了两声,“望江楼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让人压下去。你们几个,各自想想办法,该拉客的拉客,该出新菜的出新菜。”
“还有……别的招子,也别藏着掖着了。”
沈文庆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四年前,老爷子也是这么说,当时他铤而走险,找人绑了庄晚,原是想要要她的命,没想到事情搞砸了。
不止他一个人搞砸,老二也没办好,老爷子当时的承诺,最后一个也没兑现。
现如今又来了。
老爷子喘了口气,“我要你们明白,望江楼是我沈家几代人的心血,绝不能败在你们手里。你们听着,从今天起,你们几个谁要是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法子,让望江楼的生意重新压过酣春楼,我就把我这个位置交给谁!”
这番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沈文斌第一个忍不住:“祖父!只要您一句话,孙儿这就去找人,直接将那姓庄的还是那姓钟的给做掉!”
“胡闹!”老爷子两眼一瞪,喝道,“你以为这是打架?比谁的力气大?”
沈文斌被骂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再吭声。
沈文庆见状,上前一步:“祖父息怒,您身子现在不宜动气。二弟也是为了楼里好,这才口不择言。”
“孙儿以为,咱们望江楼的根基还是在海鲜上。酣春楼虽然菜色新奇,但海鲜这块,他们短时间内追不上我们。只要我们牢牢把控住码头的货源,再高价请几个他们的大厨过来,就不信压不住她。”
老爷子闭着眼,点了点头,似乎还算认同他的观点。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进忽然轻笑一声,慢悠悠地道:“大哥这话,说的倒是轻巧。人家酣春楼这两天,靠一道辣椒炒肉就把全城的人都快抢光了。那辣椒是人家自家种的,独一份。咱们去挖大厨?人家大厨是个女的,就认那姓钟的,你挖得动吗?”
沈文庆脸上闪过不悦,淡淡道:“三弟若是只想说风凉话,不如回去练你的琴。这里是商量正事的地方。”
“我可没说风凉话。”沈进耸了耸肩,依旧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咱们几个在这儿争来争去,最后便宜的还不是别人。祖父心里自有打算,咱们争破头也没用。”
沈文斌怒道:“老三,你除了会阴阳怪气,你还能干什么?祖父问的是办法,不是让你来拆台的!”
老爷子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道:“行了……都回去吧。好好想想。我再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众人告退,纷纷转身出了房门。
沈文斌走在最前面,出了门就一脚踢翻了廊下的花盆,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文庆跟在后面,温声对身边的管家交代了几句什么,才不紧不慢地离去。
沈进走在最后。
经过沈玉檀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沈玉檀也没留,跟在后面,眼看要出了院子,管家却在后边叫道:“小姐,老太爷让您留一下。”
沈玉檀没说什么,随着管家又进了屋。
屋里,老爷子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透着几分期望。
“玉檀啊,你几个兄弟……还是不堪大用啊……哎,我老了,得为沈家留条后路。”
老爷子继续道:“你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比你那几个哥哥都沉稳。”
沈玉檀心中一动,抬起头,对上老爷子的目光。
“我知道,你跟陈家小姐走得近,我听说那陈小姐是姓庄的至交好友。”
老爷子道:“这是个机会。你既然跟她们有交情,能不能从她们那里,探听一些酣春楼的消息?比如,那个辣椒的种子从何而来,他们的调料方子是什么……只要你能从庄晚那里找到破绽,或者……让她们之间产生嫌隙,我沈家就有机会。”
“到时候,你若能成事,酒楼也好了。你若是出嫁,娘家也能给你撑腰。祖父再给你一笔银子,保你衣食无忧。”
沈玉檀原本还带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终于破灭了。
脸上却生出温顺的笑容。
“祖父说的是。孙女会好好跟陈二小姐相处,尽量帮衬家里。”
“嗯,你能明白就好。”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是,孙女告退。”
沈玉檀缓缓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温顺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
下河村。
夜色如水。
月亮挂在山尖上,不算太圆,但亮得很,把院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荷如约而至。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小桃坐在最左边,手里捧着一把炒瓜子,嘎嘣嘎嘣地磕着,壳儿吐了一地。
“二姐,你知道吗,村头刘婶家的猫生了一窝崽,黑白花的,可好看了!”
她一边磕一边说,“她说等满月了送一只给咱们,我说要那只最胖的,肚皮圆滚滚的,一看就能吃。”
“嗯。”陆筝应了一声。
“二姐你说大姐喜不喜欢猫?我想要一只给她,可我又怕晚姐姐嫌猫闹腾。”
“不会的。”陆筝又应了一声。
只要阿姐喜欢,晚姐姐总是会迁就。
小桃歪头看了她一眼:“二姐,你怎么老嗯嗯嗯的,你倒是说句话呀。”
“听着呢。”陆筝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实际上她什么也没看进去。她的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子的右边。
她的右边坐着小荷,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小荷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从地上捡的树叶,折来折去,折成了一只小船,又拆开,重新折。
小桃浑然不觉二姐的敷衍,又抓起一把瓜子,嘎嘣一声磕开:“对了对了,我今天在河边还遇见王婶了,她问我你伤好了没有,我说早好了,能吃能睡的。她还说让你有空去她家坐坐。”
“嗯,改天去。”陆筝说着,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小荷折树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折,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小桃嘴里嚼嚼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二姐,今天下午我去洗衣服,回来的时候路上碰到那个李家的后生,他跟我问你的事了。”
陆筝的注意力终于被拉了回来:“问我什么?”
“就问你的伤好了没有呗,还说改天要来找你玩。”小桃嚼嚼嚼,“我说你忙得很,没空。”
小荷折树叶的手停了下来。
“哪个李家的后生?”
“就隔壁村靠近咱们村那个,高高壮壮的,总爱光着膀子的那个。”小桃比画了一下,“他好像对二姐挺上心的,上回二姐受伤他还问了好几回呢。”
小荷没接话,把手里的树叶放下了。
陆筝赶紧道:“我没见过他几回,不熟的。”
“哦。”小荷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这时,一阵夜风吹过来。
带来一阵清爽的同时,也吹得屋子周边树木沙沙作响。
少女的发丝被风撩起来,轻轻扫过陆筝的手臂。
陆筝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被发丝扫过的地方开始,一路蔓延到后颈。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那一丝触感会消失。
小桃话题又绕回来,兴致勃勃地又讲着猫的事:“……那只黑的特别凶,我一靠近它就哈我,刘婶说它连大狗都敢挠,厉害着呢……”
“小桃。”陆筝忽然开口。
“嗯?”
“你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