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撩开。
“竹心,那是她姑姑?”
身旁的竹心探头瞧了瞧,点头:“没错,是少夫人的姑姑。”
“去看看,发生什么事?”
“是。”
竹心应声下车。
约莫半刻钟后回转,禀报:“小姐,季姑姑是想替两个外甥女办女户。可两个孩子生父尚在,按律不得单独立户。她便求到了以前相识的老熟人身上。只是她如今落魄,加上衙门有规定,那人推诿,这才闹起来。”
庄晚脸上看不出表情。
半晌,她才开口:“请她过来。”
竹心应下,返身又下了马车。
不多时,瘦得跟麻秆一般的季凛站在马车前,一双细长的眼睛瞄着帘子里。
庄晚掀开帘子,弯腰下了马车,冲着季凛叫了一声“姑姑”。
季凛闻声,认出她来,脸瞬间拉得老长,活像生吞了只苍蝇:“谁是你姑姑?别乱叫!”
庄晚道:“云溪是我妻子,你是她姑姑,自然也是我姑姑。”
季凛被她这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恶地搓了搓手臂,胡乱挥手:“看在小溪的份上我不跟你吵,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有正事要办。”
她抬着下巴:“你想吵也行,等我办完这个,去醉仙楼跟你吵个三天三夜。”
庄晚对她的粗话恍若未闻,目光落在她手中攥得皱巴巴的宣纸上。
“姑姑在办女户?可是不顺?”
季凛听到这个顿时堵得不行,不耐烦道:“谁说我没办成?我不是都还没去办吗?”
庄晚道:“契书给我,我去办。”
“嗤����你去办?”季凛本能地想嘲讽,话到嘴边却猛地刹住。她想起眼前这人的身份,醉仙楼东家,庄家大小姐……这样的人,平日少不了与官面上打交道。
说不定还真的能帮上忙。
只是一下子又拉不下脸来。
不过也仅仅僵持了片刻,她很快又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自己没了面子事小,但小溪的事却不能有半分疏忽。
“那……那什么,我告诉你,就算是你去办,我也不会跟小溪说是你的功劳。”
庄晚面无表情地将她手里的契书抽出来,道:“随你。”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竹心冲着季凛欠了欠身,跟着上了车。
“回楼里。”庄晚冲着前头的车夫道。
竹心微怔:“小姐,晚上不回老宅吗?”
庄晚低头,展开手中那份契书。只见上面按着两个鲜红的小手印,写着“陆筝”“陆桃”的名字,以及“十五两纹银”的字样。
她看了片刻,将契书重新折好,放入袖中,眼睛看向车窗外:“回去做什么?自今日起,宿在楼里。”
竹心垂首应“是”,眼神忍不住乱飘。
表少爷以“在沥州备考方便”为由,如今已住进了庄家老宅。老太太打的什么算盘,连她都看得分明,小姐又岂会不知?
可老太太似乎忘了,这醉仙楼本是已故夫人一手创立的心血。当年夫人病重,老太太联合几位叔爷,硬是将酒楼从“夫人私产”变成了“庄家公产”,美其名曰“家族共担”。
如今小姐长大,好不容易凭本事重新掌权,却要与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叔父共享分红,处处受制。
连婚事,也要被拿来当作筹码。
少夫人自入府以来,又带着几分真心?她伺候过几夜,少夫人却从未碰过小姐半分。
昨夜她们从外头回来,恰见少夫人跟着赵嬷嬷往老太太院子去的背影。小姐当时立在廊下阴影里,看了许久。
回来之后,虽有同房,但后面还是被老太太的人给搅了。
这日子,若还是这般是过不下去。
竹心悄悄抬眼,觑了一眼自家小姐。
庄晚正倚着车壁,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愈发清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朝着醉仙楼的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工作压力有点大呢,不过都在掌控之中。开心的是上第一个榜单啦,还是和亲亲师父一个榜单,虽然离了很远,遥遥相望。刚刚见到亲亲基友也来了,所以今天的我特别快乐
第12章 小荷家
想到这会儿正是各家饭点,上门不便,季云溪决定明日一早再去小荷家。
陆筝花了整整两天,编好了一张一尺半高的茅草垫。
垫子勒得紧实,坐上去不再����作响。再铺层薄褥,便是一张极好的床榻。
垫子铺在地上,能挡去不少寒气。
见阿姐今晚要留宿,她又忙活起来。
用树枝在小溪旁的大石头后搭了个简易架子,再将白天预备修屋顶的成束茅草挂上去,搭出个能遮挡的沐浴小隔间。
季云溪看着这个结实的小隔间,对她一顿夸。
陆筝一脸不值一提,又窝到屋后,趁着一点天光,继续编着茅草,等着这两天修整屋顶。
季云溪早上出门时哪想到会出那档子事,没打算在外过夜,只一身衣裳。好在之前带给陆筝的旧衣能穿。
她挑了件略宽大的,拉着小桃去溪边洗澡。
提了一桶水进小隔间,冲着小桃招呼:“来,阿姐先给你洗头。”
昨天置办东西的时候,只买了一对桶。一个留着盛水煮饭洗菜,就剩一个洗衣洗澡。
小桃有些扭捏:“我……我自己洗,大姐你先。”
季云溪提溜着她的后领,笑道:“在我跟前还害臊?我还不能给你洗了?”
小桃缩着脖子,嘟囔道:“让你洗,你一会儿该嫌我头发脏,一会儿又说我洗不干净……”
季云溪揉了揉她枯草似的头发,想了想:“今天先不洗头。等明日阿姐找些好用的皂角来,再给你好好洗。”
她没打算进城买澡豆,她想着,去“现代”买。
那边街上行人,个个头发乌黑顺滑,想必有更好的东西。明日问问店老板,若是不贵,就买些回来。
“阿姐,我给你搓背嘛。”
季云溪乐得轻松,道:“行,你来。”
洗完回去,天已黑透。
陆筝点了盏油灯,放在卧室门口,光亮恰好笼住卧室和堂屋。
“哪来的油灯?”季云溪问。
“山上油桐籽榨的。”陆筝说着,一边点着艾草将屋里熏了一遍。
秋老虎猛,天还热着,夜里蚊虫多呢,熏一熏,能睡个好觉。
季云溪心疼着她的懂事,催促道:“天黑了,做什么都不便,快去洗洗睡了。”
陆筝“嗯”了一声,提着换洗衣裳出去了。
季云溪睡在最里边。
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实。醒来时,天已大亮。
陆筝已上山一趟回来,正在屋外拖着茅草。
小桃蹲在灶边看火,听见卧房动静,转过头。
季云溪披散着长发,扶着门框,睡眼惺忪:“小老三,什么时辰了?”
屋后有个简陋的日晷。新得了“小老三”称号的小桃蹬蹬蹬跑出去,又很快跑回:“大姐,快巳时了。”
起得可真晚,但离夏星说的时间还早。季云溪撩了撩头发,准备去洗漱。
小桃仰头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大姐真好看。”
季云溪乐了:“真好看是多好看?”
“像……像仙女一样好看。”小桃脸有点红。
“偷偷吃糖了?”季云溪逗她。
小桃被冤枉了,抗议:“我才没有偷糖吃!”
“那怎么嘴巴这么甜?”
小桃嘟着嘴蹲回灶边,不让大姐再取笑自己。
季云溪洗漱完,粥也快好了。
出锅前,撒一把早上刚摘的野菜,再点上几粒盐。
“大姐姐,”小桃捧着碗,摇头晃脑,“天天能吃饱饭,好幸福呀。”
季云溪笑道:“往后天天都都能吃饱饭,天天都能这么幸福。”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没底。发传单的活儿不知还能做几天,往后有没有这样日结又相对轻省的活计,都不好说。
不过,既有那道机缘在,总不至于饿死。
想到这儿,心里又松快些。
吃完饭,季云溪对陆筝道:“走吧,去小荷家。”
那日小荷肯让弟弟报信,妹妹们住进废屋头一晚,她又送馍馍来,想来她们家是不介意自己与女子结契这事的。
阿筝再能干,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登门道谢,总得她这个大人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