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见几人进屋,孙瑛站起身,冲着季姥姥笑道:“姥姥来了。今日逛街可开心?买了不少好东西吧?”
季姥姥乐呵呵道:“买了买了,小溪都给我买了。”
季云溪哼道:“一个比一个倔,要给买衣裳都不要,只给这小的买了。”
孙瑛瞧着小桃身上的新衣裳,笑道:“这身好看。过年就穿这一身,黄嫩黄嫩的,喜气。”
小桃害羞地缩到云溪身后。
孙瑛这才转向季云溪:“少夫人,东家已经点好菜了。是现在上,还是等会儿?”
“现在上吧。逛了一下午,都饿了。”
“行,我这就去让厨房上菜。你们先聊着。”
孙瑛出去不久,庄晚进来了。
季姥姥现在见到她就高兴:“阿晚,外头是不是很忙?方才我们进来,看见一楼都快坐满了。”
“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营业。大伙儿听说要歇两日,便赶在年前来吃最后一顿,客人是多了些。”庄晚眼睛弯弯,“阿祖今日去逛街,可买了什么好物?”
这话孙瑛方才问过。季姥姥道:“买了,买了好些呢。”
季云溪懒得拆穿她。
庄晚看妻子眼神,便知怎么回事,只笑了笑:“过年还要冷两三个月,再好看的衣裳也穿不出去。等天暖些,咱们再去买些轻便的。”
季姥姥喜欢她说话不拆台,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等天暖和了,再去买几件。”
庄晚也不吝夸赞,说小桃的新衣裳很漂亮。小姑娘听得眉开眼笑。
问候完一屋子的人,她才走到季云溪身边坐下,低声道:“下午我去找了月殊,问了茶饼的事。她说茶能买到,等过了年,就引荐茶场那边的人给我。据她所知,最低的价,大概在一百文。”
季云溪问:“她不在中间抽成么?”
不怪她这么想。商人做生意,本就是为了赚钱。无利可图,谁费这个心?
庄晚道:“大家这么多年的朋友,没必要赚这个钱。大不了等谈成了,给她封个红包。”
听她这么说,季云溪松了口气。
闲谈没多久,菜便陆陆续续上来了。
这顿饭主要是为招待陆筝姐妹俩。季姥姥如今看着姐妹俩人,越看越喜欢,连吃饭都要小桃坐在她身边。
小桃自然是开心的。
姐妹俩从下河村出来,虽是大姐亲自去接,可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终究有些忐忑。
想住大房子,又怕姐姐婆家人不喜欢,怕连下人都看低她们,更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闹了笑话,给大姐丢脸。
如今,姐姐和庄姐姐对她们关怀备至,事事都顾及她们的感受和脸面。而姥姥的亲昵疼爱,更是给她们吃了颗定心丸。
她们也终于意识到,在这里,她们是被珍视的,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小桃乐在其中,穿梭在席间。
只是陆筝,却习惯性地想把自己缩在角落,不愿成为关注的焦点。即便庄晚温声与她说话,她也只是简短应答,脸上没什么表情,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好在,这份冷脸并未让在座的人觉得扫兴或尴尬。
季姥姥依旧慈爱地看着她,庄晚也只是笑笑,不再多问,转而与季云溪低声交谈。
没人强迫她必须活泼开朗,必须感恩戴德。
总有人能洞悉她坚硬外壳下的无措。
季姥姥不停地给她夹菜,将她的碗堆得满满的。
陆筝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推拒,只是低着头,将姥姥夹过来的菜,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
庄家。
庄老夫人看着一大桌子人,脸色沉沉。
今年是小月过年,年二九就是除夕了。如今老太太还活着,庄家并未真正分家。从小年开始到年二八,这几天,大房到四房,都聚在一起吃饭。
从庄有忠受伤到现在,庄老夫人天天让人去酣春楼请庄晚回来。可庄晚一直推说忙,总不见回,这让她大为光火。
先前还只当着三个儿子的面说她的不是,如今眼看着一天天都不回来,这下忍不住了,还没开始吃饭就开骂。
“天底下有这样做人儿孙的吗?家里还有长辈,要过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一天天的不男不女,跟个女人玩玩就算了,还想着跟人过日子,以后连后都没有,到时候看往哪儿哭?”
不说名字,众人也知道骂的谁,可谁也不敢吱声。
庄老夫人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放了筷子直接去了老三的院子。
和老四院里热热闹闹的不同,老三的院子静悄悄的。
自从老三受伤后,两个年轻的小妾就跑了。她们还没生养,走的时候除了带走老三平日赏的首饰,还悄悄偷了不少值钱东西,总之屋里能装进袋子的,一样没剩。自那以后,三夫人便时刻提防着,小妾们不能像往日那样凑在一起说话,各自缩在自己屋里。连庄老夫人来了,也没人出来行礼。
庄老夫人扫了一眼院子。
地上落叶没扫干净,廊下该换的灯笼也没换。她皱了皱眉,带着赵嬷嬷去了正房。
正房门口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瘦瘦小小的,缩着脖子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请安。
庄老夫人没理他,径直进了屋。
屋里一股味儿,混着药味和尿骚味,还有股说不出的酸臭。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子,忍住没转身走。
庄有忠躺在床上,脸朝里,一动不动。
他腊月二十被人断了根,躺了七八天就能拄着拐杖下床了。只是他不愿出门,怕看见别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好奇、同情又暗含鄙夷的眼神。
这个别人,包括他的妻妾,子女,侄子侄女,还有兄弟和他们的妻妾。
他谁都不想见。
听见脚步声,他也懒得抬头。
庄老夫人走到床前,叹了口气,叫了一声:“忠儿。”
庄有忠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你来干什么?”
“我是你娘。”庄老夫人的语气谈不上温和,“我不该来,谁该来?”
庄有忠侧过身,背对着她:“谁都不该来。”
庄老夫人实在受不了这屋里的怪味,低喝道:“你如今七八个子女,再过两年,孙子也该出来了,那根东西有跟没有有什么差别?”
她也是跟他差不多年纪守的寡,倒不觉得日子有多难熬。
庄有忠猛地坐起来。
他脸上还带着伤,青紫未褪,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
他瞪着庄老夫人,眼睛里有血丝,“娘,不求您理解儿子,也求您别来我床前说风凉话!”
“这算什么风凉话?”庄老夫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你是我生出来的,我能说你风凉话?你想了这么些天,可想到是谁动你了?想出来了,该处理就处理。做这副死样子给谁看?”
庄有忠心中拔凉。
以前他好好的时候,母亲不是这样说话的。那时候她见了他,脸上总带着笑,夸他孝顺,夸他会来事。如今他成了废人,她就嫌弃了。
连装都不愿装一下。
“娘,我知道您如今儿孙多,我这样的儿子出了那种丑事,让您丢脸,让庄家丢脸,您就不耐烦了是吧?”
“胡说八道。”庄老夫人懒得跟他掰扯,直接问,“我来问你,你有没有那种药?”
庄有忠一愣:“什么药?”
“你有那么多女人,惯用的那种����让女人对你服服帖帖的药。”庄老夫人似乎也觉得自己来问要这种药不妥,眼神瞟向别处。
而庄有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如今不能人事,她竟来问他要那种药?
“娘,您是在羞辱儿子吗?”
“闭嘴。”庄老夫人的声音冷下来,“快拿来。你留着也没有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庄有忠最痛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想起以前那些女人。他想要谁就要谁。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那些女人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求饶,他只觉得快活。现在呢?那两个小妾跑的时候,还偷了他的东西。他连追都懒得追,回来又怎样?用不上了。
他咬着牙,朝外头喊了一声:“二狗,进来。”
门口的小厮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小跑到床前。
“左边柜子那里,最下边一层,那包黄纸包的药,拿出来给老太太。”
二狗闻言,往柜子那里去,拉开柜子,再蹲下来去拉抽屉。
很快就翻出一包药,恭恭敬敬地呈给庄老夫人。
庄老夫人瞥了一眼旁边的赵嬷嬷。赵嬷嬷会意,伸手接过来,藏进袖子里。
“东西拿到了,能走了吗?”庄有忠别过脸去。
庄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不忍心:“你好好歇着吧,明日就是除夕了,到时候让他们给你洗一下,干干净净的,别跟现在……哎,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说完,往外走去。
庄有忠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低下头,恨恨地捶了一下床板。
二狗还没走,看着庄有忠问道:“爷,您还要不要用恭桶,小的一会儿家里有事,得跟福子换一下班,他那人您知道的……我还是先伺候您完了再走。”
庄有忠听他这话,心里总算受了点安慰。
往时总觉得这个二狗总是畏畏缩缩带不出去,福子最得他的心。可真出了事,底下这些奴才,一个个幸灾乐祸,要么让他故意尿到鞋子上,要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伤了的那处,盯得他半天都尿不出来一滴。
倒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奴才好,一点也没有因为他受伤就换副嘴脸。
“二狗,还是你好啊,爷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没发现你是条好狗。你好好干,爷不会亏待你的。”
他是没了根,又不是没了命,宫里的太监照样过快活日子,他怎么就不能?
二狗只是笑笑,转身去拿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