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宁境穿着大衣,准备动身出门:“我去机场接老师了,小绮。”

季绮正窝在画室的躺椅上画画,听到这话抬眼瞥了眼时间:“从你这到机场就五十分钟左右吧,现在才两点出头,你去这么早。”

“还要顺路送画。”

“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季绮说到这里神色有些纠结,“虽然柳老师非常平易近人,但是我天生就有点怕老师。”

过去五年里季绮去过云城好几回,而柳瑛作为宁境的老师,她自然是见过。

其中并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仅仅是因为她这人散漫随性惯了,对老师这个身份怀着天然的敬畏之心。

宁境抱起画盒:“不用了,老师今天就要来画廊。”

“那我在她来之前就走。”

“那可不行,我都跟她说了你在我的画廊‘打工’。”宁境说到这里,“对了,之前之之还说你出院以后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就定在今晚吧,我看挺合适的,还有老师也跟着一起。”

季绮:“我没问题,但你是不是得问问小沈学妹?她现在那么大一个总裁,晚上应酬多。”

“已经微信问过她了,她说可以。”

“那行,晚餐地点我来定吧。”

“那我先走了。”

画廊正处在营业阶段,宁境刻意放轻下楼的脚步。

而得益于上午施行的预约制,现在展厅里的访客并不拥挤,安静松弛。

很快,她走到安隅艺巷的停车场。

大半个小时后,白色轿车驶进某座甲级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刚停好车,沈映之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宁境解安全带的间隙里,沈映之已经拉开副驾车门,兀自坐了进来。

“外面冷,学姐你等下还要去机场,不用下车。”沈映之看着她,温声开口。

宁境应声:“嗯。”

她微微侧身,从后座取过画盒,往旁边一递:“这个给你。”

沈映之睨着精美的画盒,微怔。

她只知道宁境要顺路来一趟她这里,但不知道宁境为她送来一幅画。

“你说送你的画要亲手给你。”地下车库的光线冷白,照着宁境清润的双眸。

她轻声询问:“这次你没生病,要收下吗?”话音稍作停顿,“是我们一起看的锦山冬季日出。”

沈映之双手接过:“谢谢学姐。”

她把画盒放在腿上,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面色柔软地道:“我会珍惜的。”

兴许是车内空间太小,也可能是暖风吹得太足,宁境忽而觉得心跳有点快。

她稍降下主驾的车窗,左臂浅探出去,任由地下车库的冷气拂过指尖,才让自己清醒过来。

“现在腿还酸吗?”宁境转过头,找了个新话题。

沈映之失笑:“没事了。”

她抬腕看了眼腕表,关心地问:“宁老师,你几点到机场?”

“老师四点到达,还来得及。”

宁境说到这里轻咳了一下:“说起来,你24号去西城的航班定了吗?”

她解释着:“季绮在家待着无聊,现在国内就西城天气最好,我准备和她去西城散散心,她经历了这样大的事情,我觉得出门走走比较好。”又觉得这个理由不够,还补充了句,“西城那边还有个‘找影画室’在做衍生品相关,我顺带着过去学习下运作模式,或许以后用得上。”

段瑾主营国画IP的衍生品开发,她也在庆功宴收了段瑾的名片,但和老同学做生意的话,还是需要更慎重些。

闻言,沈映之笑着回答:“我们上午十一点从京城出发。”她眨了下眼,拖了拖音,“学姐是想跟我……们订一个时间的航班吗?”

“没有,随口问问,参考一下。”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参考的。

说完,宁境收回搭在窗外微凉的手,升起车窗的时间里,她又说:“之之,我该去机场了,你回去工作吧。”

沈映之颔首:“好。”

她抱着画盒下车,朝主驾的人挥挥手:“开车小心,我们晚上见。”

“晚上见。”

前后不过一分钟,白色轿车的身影消失在视野。

沈映之抱着画盒回到总裁办,她小心打开画盒,看着不同于上一幅日出图的画作。

没一会儿,行政部耿静柔来到总裁办,开口:“沈总,您找我。”

沈映之指着在沙发上铺展的画,双眸含笑地问:“耿总监,这幅画你看看挂在哪里比较合适。”行政部也负责办公场地布置。

“日出……”耿静柔来到画作前站定,细细观赏着。

她看完斟酌了下,开口:“这幅画意境开阔大气,也有蒸蒸日上的好寓意,我建议挂在您办公桌正后方的墙面上,光照也不会直射画面损伤画纸,观赏效果最好。”

沈映之顺着她说的话看过去,脸上笑意不减:“嗯,就选这个位置吧。”又叮嘱着,“尽快安排人员来我办公室安装,要小心一些,不要磕碰损伤到画。”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专员带着工具过来。”

从总裁办出来,耿静柔呼出一口气。

她在沈氏打拼多年才待到这个位置,一路见证不少,而沈映之是她最忌惮的一位上司。

这位年轻总裁平日在公司里不苟言笑,周身总绕着一层疏离的寒意,并且做事雷厉风行,心思也深沉难测,又让人不得不佩服的是,她上任的这近一年时间里,做的决策无一失误,精准利落,各项数据节节攀升。

可沈映之今天在面对这幅画时,竟然笑得眉眼舒展,说话的嗓音都柔和不少。

这太吓人了!!!

-

四点出头,宁境看见老师推着行李箱出现。

她迎上去接过行李箱拉杆,先喊了声“老师”,旋即有些哑然地说:“您顶着这个新发色,我差点没认出您。”

柳瑛今年六十五岁,没结过婚,也无女无儿,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

“很显眼吧,我上周刚染的。”

柳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粉色头发:“但明天参加追悼会得戴个黑色帽子,不然太招摇了。”

已经习惯了老师的作风,宁境笑笑:“走吧,老师。”

“你怎么不说我这一路辛苦了。”

“我要是问的话,您会说‘坐头等舱有什么辛苦的’。”

“……”还真是无法反驳。

想到这里是京城,柳瑛忽而冷哼一声:“你少觉得你很了解我,我跟你现在还在冷战期,这几天我们公事公办,私底下不要过多来往。”

“那我前女友你今晚不见了?”

“那还是要见的。”

宁境失笑,拉着行李箱往前走,柳瑛嘴上说着冷战,但师徒俩还是一路走一路聊。

明明许久未见,却也没有什么隔阂。

在晚高峰来临前,两人先回到悦光小区修整了下,随后便去了MEET。

祝芊和艾书语已经下班,但季绮还留在这里等候。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见到人第一时间就喊:“柳老师,好久不见啊。”

看着柳瑛的发色,她又情不自禁地“wow”了一声,赞叹:“您这发色可真不错。”

“现在是潮奶一枚。”柳瑛扬起下巴,“谁能看出来我是画国画的?”

“但我觉得也挺符合我们艺术行业不羁的画风。”季绮敬佩地竖起大拇指,“等我到您这年龄了,我向您学习。”

“我听宁宁说你前阵子出事儿了,现在恢复得怎么样?能活到我这年龄吗?”

“哎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一定能活到您这个年龄的!放心!柳老师您也要长命百岁!”

宁境在一旁听她俩对话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季绮这个体面人,下午还说有点害怕柳瑛,这会儿又能聊得热火朝天的。

她忙不迭地出来说:“老师,您不是要看看画廊吗?”

“聊嗨了,差点忘记正事,我来看看。”

柳瑛活到这个年纪,半生浮沉,经历的风浪很多。

她敛起神色,正经起来,看了一圈以后说:“展厅的陈列逻辑还是有点混乱啊,宁宁,主次也模糊了些,不太容易抓住访客的视线,得稍作修改才行。”

“好。”

“再说回你挂出来的这些画……”

听到这里,宁境有些紧张起来。

老师虽然行事随性桀骜,但在画坛数十载,是国画写意领域公认的名家。

如今柳瑛极少对外售卖画作,可任意一幅她的原作流入拍卖行,起拍价都是七位数起步。

“看得出来你这些日子没落下画画,功底比以前更好,但你现在太求稳了,画里少了些野劲,等年后再多去山水之间采风。”柳瑛说到这里问,“上次登山是什么时候?”

季绮自信地脱口而出:“她上个月才去过锦山。”

同一时间,宁境也给出回答:“上周日去了趟锦山。”

“……?”季绮错愕,看着好友的侧脸,“我怎么不知道?”

柳瑛出来说:“就算是朋友,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嘛,你难道就什么事都告诉宁宁了?”

她看着学生故作平静的脸色,又不免兴奋地挑事:“除非有人心里有鬼啦,小季。”

闻言,季绮扯了扯宁境的衣领,低声八卦:“和小沈学妹一起去的吧,不敢告诉我,啧。”

“我们该去餐厅了。”宁境面不改色。

餐厅的包间里,沈映之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候。

她的公司距离这边近一些,下班过后便提前赶了过来。

知道今晚还要跟宁境的老师一起吃饭,这会儿等待也变得有些难熬。

……有一种见家长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