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花夹子
她不介意告诉沈映之具体情况。
……
快九点钟,医生说季绮心律依旧不稳定,存在二次发病风险,需要立刻转入ICU。
季婵难过到没什么力气,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宁境静静弯腰坐在她的旁边,手肘抵在膝盖上,掌心覆住脸颊,企图藏起自己的焦灼。
这时,季婵神情恍惚地开口:“小绮是不是在跟我赌气?”她鬓边的白发似乎多了不少,“我前两天让她之后去相亲,她跟我说她喜欢女孩子,我不同意,她现在是不是故意的……”
宁境伸手按住她发抖的手,又听她颤声道:“只要她可以没事,她以后喜欢谁我都不管了。”
季婵说着又想掉眼泪,她抱住宁境,呜咽着:“我只要我的女儿健康。”
听着这番话,宁境的灵魂都像是被击中。
耳边忽然回荡着五年前母亲冰冷的话音����
“宁境,我把话放在这,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同意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我宁兰把你们仨拉扯长大,你喜欢画画,我二话不说花了那么多钱让你去学,你现在跟我说你喜欢女人还在跟人家谈恋爱,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对得起我的栽培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往后怎么在亲朋好友面前抬头?你从头到尾有考虑过我这个当妈的感受吗?”
“你什么都没有想!你今天还竟敢当着谢家的面说你喜欢女人!你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搁?你就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自私吗?她扪心自问。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被宁兰忽略的那个。
衣服大多都是捡大姐穿旧的,小弟永远不缺新款服装。
吃饭的时候菜优先夹给小弟,大姐性格强势会主动抢,而她一旦有所动作就会被宁兰训斥不懂谦让。
大姐可以自由支配生活费,小弟随手就能拿到零花钱,唯独她所有的开销都只敢花在画画相关的物品上,否则宁兰会说她浪费钱。
当姐弟三人发生矛盾时,永远都是大姐年长要让,小弟年纪小要疼,她夹在中间就该懂事。
懂事。
她从小到大被长辈夸过最多的就是懂事。
成绩好不让人操心,画画有天分还考进清大美院,在家里还会主动承担家务,能烧出一手好菜。
她早就明白哭闹没有用,学会隐藏自己所有的情绪,在外面永远克制、体面。
她不敢主动依赖别人,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压力,但因为亲身经历过不被看见的窒息,所以总能敏锐觉察到别人的脆弱,下意识照顾身边所有人的情绪,总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她也清楚这世上除了画画,没有什么会永远属于自己。
直到跟沈映之恋爱,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独占欲,她好想、好想让这个人彻彻底底只属于她。
但恋爱不过三个月,沈映之就在酒后吐真言,说自己以后大概也会联姻。
……果然如此吗?
她接受自己早晚会失去沈映之的事实,可她舍不得那么快就分手,她只能让自己提前适应,接吻很少主动,上床频率也有限制,她将沈映之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这样真到了分开那天,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可后来,沈映之不远千里寻到在另一个城市的落魄的她。
再后来,她鼓起勇气回家向宁兰告诉自己正在和女人相恋不愿与男人结婚的事实,被宁兰怒斥自私。
在那一刻她想,那么就让她自私下去好了。
于是她不管不顾地跟宁兰断绝关系,她只想回到京城,回到沈映之的身边。
她知道沈映之在她这里受到了情感漠视的委屈,但明天就是她们恋爱一周年纪念,她会向沈映之道歉,说明所有缘由,再和沈映之携手继续走下去,直到恋人决定放弃这段感情去联姻。
她早就将自己哄好了,本来她也一直都在被放弃,不是吗?
什么都没关系了,她只想要当下。
但是她们连一周年纪念日的当天都没撑到,关系就彻底结束了。
她全部的期许、希冀和畅想,永远定格在2019年6月17号那天。
等沈映之走后,她木然在沙发上坐下,这些年清醒的时候,她也没有为这段失败的感情流过一滴泪。
在唯一知道她和沈映之关系的季绮面前,她也是极其平静的。
可是现在季绮还躺在ICU里。
季婵阿姨在她耳边哽咽说只要女儿可以健康,什么都可以不用管了。
万千心绪和沉重现实在这一刻压向她,让她胸闷、窒息,连呼吸都分外艰难。
悲伤沉沉地堵在胸口,她只觉得眼眶干涩、发胀,任凭情绪如何汹涌、翻滚,始终无法落下眼泪。
直到一声“学姐”,将她纷乱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循声转过头,只见沈映之喘着气蹲在面前,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满是歉意地道:“学姐,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来迟了。”
季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找公司高层了,而颜知在联系完沈映之以后也先一步离开。
宁境怔怔地凝望着她,沉默两秒后,沙哑着声道:“对不起……我忘记给你发消息,等我要联系你的时候我的手机没电了,我……”
“没关系的,不要自责,我没有等多久。”沈映之柔声安抚她,下意识抬手为她把几缕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又轻抚着宁境的脸,轻声询问:“季绮学姐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心源性心脏骤停,还好在黄金时间抢救回来了,但后续还不知道……”宁境的声音越说越低。
温热泪水渐渐蓄满她的眼眶,并一颗颗往下滴落,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也终于难掩哽咽:“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要她有事,我不要失去她……”
“她不会有事的。”
沈映之说完,转而跪在冰冷地面上,倾身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决堤。
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没见宁境哭成这样过。
而上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宁境流泪,是她们在一起那晚,她们接吻的时候有泪滴落在她的眼皮上。
宁境喝了酒,哭着质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她那些“男友”来见自己,说自己并不想见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
当时的她想,还好世界上还有眼泪的存在,这样在看见宁境的眼泪时,她也就知道宁境的心了。
可是分手那天宁境连眼眶红的迹象都没有,但她知道的,她其实早就在宁境对她的漠视和疏离里,看不见宁境的真心很久了。
如今再见到宁境落下的眼泪,沈映之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既希望宁境流泪释放积压的情绪,却又不免有些难过于宁境的泪当年没有出现。
宁境紧紧回抱着身前的人,她哭得压抑,声音不大。
但肩膀不受控制地在发抖,泪水慢慢浸湿沈映之肩头的衣服。
泪水的成分并不算复杂,主要是水、少量有机物、无机盐。
但宁境的泪水成分却很复杂,知道季绮出事起的害怕、五年前和沈映之分手时的伤心以及过往经年的委屈。
一切的一切,都藏进这场局部暴雨里。
第28章 视频
距2024年落幕仅剩一小时,宁境和沈映之送季婵来到季绮的住处。
季绮仍在ICU监护中,意识模糊,任何人都不能探望。
医生让季婵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如果有什么事情会打电话通知。
但季婵爱女心切,坚持守在医院不肯离开,最后还是宁境劝着她回来收拾之后季绮住院所需的东西,她才终于松口。
现在刚回到季绮的家,季婵立刻着手开始忙活起来,还让两位晚辈坐着就行,一切都由她来。
宁境本来还想再劝阿姨洗漱睡觉,但眼下的情况是她都睡不着,更何况是身为母亲的季婵。
默然片刻,宁境看向坐在一侧的沈映之,轻声说:“谢谢你送我们回来,之之。但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阿姨。”
“等过了0点。”
沈映之看了眼腕表,温声征询:“可以吗?”
“可以。”
宁境不能否认的是,有沈映之在身边,她的心会安定一些。
为了舒缓宁境紧绷的情绪,沈映之的视线转向阳台的窗外,又问:“这套房是季绮学姐买的吗?”
宁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去年全款买的,说是离公司很近。”
提起季绮,她的神色柔和:“她工资本来就不低,去年炒股赚了一大笔就把这个房子定下来了,还那么年轻就靠自己在京城全款买了套房,真厉害啊,小绮。”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定会没事的,小绮。”
“会没事的。”沈映之也只能这么说,“等季绮学姐出院了,我们再去知味小馆。”
宁境答应下来:“好。”
窗面描摹着她们的轮廓,沈映之没有回头,又指着一个方向:“这套房的地段很好啊,那个地标建筑那里,我记得今晚有跨年灯光秀。”
她笑笑,这才转过脑袋去看宁境:“临里商场的大屏也有跨年秀,听于新她们说今晚来我们商场跨年的人流量远超之前,好在我们提前扩容了安保,现场才不至于乱。”
“恭喜你。”宁境看着沈映之的眼睛,诚心祝贺。
沈映之眉眼松动,说:“谢谢宁老师。”
这时,季婵收拾好洗漱用品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们,恍然问:“瞧我都忘了,小宁、沈小姐,你们是不是还没吃晚饭?饿不饿?”她走向两人,“饿的话我去厨房做点菜,你们还这么年轻,可得好好吃饭才行,小绮饮食不规律就老是胃痛,不要向她学。”
“阿姨。”宁境站起来,“只要您愿意跟我们一起吃,我们就刚好饿了。”
季婵鼻尖酸了酸,沉沉叹息一声:“我没胃口……”
“小绮会担心您。”宁境拉过长辈的手拍了拍,温柔地说,“阿姨,您继续收拾,厨房那边我去看看。”
季婵看着她,十来秒后缓缓点头:“小宁,辛苦你了。”
“怎么会。”
于是,季婵继续收拾女儿的行李,而沈映之跟上宁境来到厨房。
季绮这套房百来平,厨房面积比宁境家的厨房多三分之一。
冰箱冷藏室的新鲜食材不多,只有一些耐放的胡萝卜、番茄、洋葱,除此之外就是碳酸饮料和水果,冷冻室里有速冻饺子、瘦肉,还有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粽子。
不过储物柜的速食产品很多,各种各样的粉、饼、面。
望着有限的食材,宁境取出一盒意面核对生产日期,转而问起沈映之:“吃茄汁意面可以吗?”
“我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