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声音柔和好听,可是阿荣却不是滋味。

这些年自己决定应该叫“荣”的阿荣突然意识到,她没有名字。

大君也没有名字。

她是“大君”,她也是“大君”……她们,都是“大君”。(注)

不要说名字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代号”。如果连一个小小的代号都没有,那她们还能有什么呢?

不知为何,阿荣想到了墓碑里的曾祖母。

死后,她没有名字;

可是还在生前,她自己也没有名字啊!

阿荣没办法回复姐姐,她也叫“大君”,于是将目光转移到姐姐身边的小男孩身上,准备换个话题。

“弟弟呢?弟弟叫什么?”

“姐姐叫大君,他是叫二君,还是大郎?”

在阿荣的疑惑中,大江家的大君姐姐熟练地给弟弟拿了一块点心安抚他,然后依旧是用柔和、让人听不清楚心中情绪的声音慢慢回复阿荣:

“他叫,天赐君。”

作者有话说:

注:

1.钓殿:简单理解:水池上的亭子。

2.菖蒲:这个习俗来自于《源氏物语》和《赞岐典侍日记》的提及,都在学宗主国呢。其中美豆野是京都伏见区的原野,因盛产菖蒲在和歌中出名。

平安朝用的菖蒲不是开花的花菖蒲,是叶子有香气的不开花的石菖蒲。

下一章的“粽米”,也是端午的习俗,学着咱们用五色线包粽子,在《伊势物语》有过记载。

3.“大君”在原著源氏卷出现得不多,到了宇治卷。。。遍地都是。

红梅的女儿大君、玉��的女儿大君,还有最出名的是八亲王的女儿大君。。。

宝子们我找到了个超级符合概念的封面,等我换!

第11章 做客(中)

大江家的宴会其实在见过世面的明石道人看来也不过如此。

在了解以往的京都排场、小时候也听说过端午时节大贵族还会专门举行骑射大会的隐姬的眼中,这也只能是算个中规中矩的小型宴会。

看着眼前□□巴巴竹叶包裹的粽米,她没什么胃口,还有那一海碗不怎么风雅、也不怎么珍贵的茶叶沫子水水她也不想喝,只是在心中感谢对方周到的同时轻轻抿了一口。

主人虽然不懂茶叶的风雅,但算是用心,客人也知道分寸,这使得宴会的气氛和乐融融。

而且更让隐姬高兴的是,自家的女儿似乎和对方的女儿说说笑笑。

虽然在她眼中,新来的明石守一家也不算大富大贵之人,但是女儿终于能和除了自家几个女童和那个卖鱼的女孩子之外的身份高一点的人玩耍了,她也很是高兴。

明石这个小地方啊,真是连个合格的贵女都难找,可不能让自家女儿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隐姬暗道,面上还是言笑晏晏。

于是,在男人们“谈天谈地谈历史,顺便我来考考你”的背景音下,两位夫人开始说起了她们的孩子。

“您家的女儿真是明理大方,看着才不过七岁吧?就这么懂事地照顾小孩子,让我家的女儿越发像个淘气的猕猴一般了。”隐姬和大江夫人客套。

虽然贬低自家女儿纯属面子话,但她确实是觉得对方的女孩很懂事。

在隐姬看来,那个女孩年龄也不算大,却细心妥帖地照看着自家弟弟和刚认识的自己女儿,时不时和阿丰等乳母吩咐,换上更符合女儿习惯的吃食或用具。

一个七岁的孩子,真的很不容易了。

不像自家那个梗着脑袋一定要学汉字的小犟驴。

可是大江夫人下面的话让隐姬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啊,不是我自夸,我家的女儿就是这么听话,但是她现在已经九岁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准备定亲了呢。”

啊?

这小胳膊小腿,九岁?

隐姬放下那个她几乎没动口的大海碗,笑得有些尴尬,看着自家虽然秀气可爱但是有些胖嘟嘟的女儿,有点难接话。

这怎么说呢?

隐姬有点嘀咕。

看着今天的宴会,明石守一家虽然没自家那么有钱,可也绝对不是吃不起饭啊。而且时下女子以微丰为美,她从来没有限制过自家孩子的饮食,难道大江家,两袖清风、一贫如洗……这顿饭的大米都是借来的?

正在隐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看见,那个乳名“天赐君”的小男孩,吃完自己的点心后,趁着父母不注意和乳母不阻拦,一把抢过了姐姐面前的餐盘。

……

好了,破案了。

原来吃不饱饭的就那一个。

耳边,大江夫人还在说话:

“天赐这个孩子比姐姐小了五岁,真应了那句‘长姐如母’。我们家不比您家仆从如云,平时有大君和乳母一起照顾天赐,我才放得下心。”

“我当年求神拜佛才得到了这个男孩。说来也是,可能女孩天生就是会照顾人吧,早年大君也是骄纵任性,可是弟弟出生后她是越发懂事了,真是神佛保佑。”

大江夫人本来温柔的面庞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可本身也是家中独苗的隐姬却莫名觉得难受。

“您说是吧?”主人翁夫人还在寻求认同,“您家也只有一个孩子,不觉得寂寞吗?”

“您比我还小十岁吧,正是大好的年纪,为何不再孕育一位公子呢?”

这话有点超出隐姬的理解范围了。

万万没想到,她没经过早逝的亲妈亲爸、公公婆婆、甚至那个沉迷修仙的丈夫催生的苦,却在这里感受到了陌生人“再生一个”的威力。

“是吧?夫人您说,再有一位公子,不仅能有官职、不仅能传下姓氏,还能让女儿更懂事。”

在夫人的寻求赞同中,隐姬……没法赞同。

而在对方的“大君”和“天赐”的称呼中,隐姬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一声声的“大君”,似乎是在说她的宝贝女儿。

为什么对方家的夫人会觉得让自己的血脉变成另一个血脉的保姆理所当然呢?

为什么自己当初不勇敢一些、反驳声称“贵女的名字不重要、名声才重要”的丈夫呢?

以至于现在夫人的一声声“大君”都像是打在她脸上、嘲笑她的愚蠢懦弱的巴掌。

她突然有一种愤怒,想说“我的女儿就算是个犟孩子、胡闹的猕猴我也爱”,又在夫人说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照顾弟弟们的故事中有一种泄气般的无力。

她想问一句“你不和女儿一起养老吗?”,可是在对方“以后和儿子一起生活”的畅想中,她只能沉默。

宴席过半,天色渐深,烛光点亮了稍许昏暗的房间。一位苍老的厨房仆妇端上了一个没有分餐的大盘子,是一条鲜美的海鱼,她介绍这是道贵重的菜。

不过顺着香味也能感受到,贵重的不是鱼本身,而是用上的数种腌制调料。

这显然是明石守用来招待贵客的最高规模了,他招呼侍女,将烤熟的大鱼分给众人。

最为鲜美滑嫩的鱼腹自然是给了两位男主人,不过虽然出家不离家,可是这些年已经往喝露水吃花瓣方向稳定有序发展的明石道人拒绝了荤腥,将分到自己盘子里的好肉传递给了阿丰,要给女儿吃。

其余美味的部分也依次给了众人,只不过在得到肥美的鱼肉后,大江夫人却熟练地让侍女送到了儿子的案桌上,连带着的,还有习以为常地送出好肉给弟弟的她们家的“大君”。

以及瞥了一眼,对这边的情况心知肚明但永远一言不发的新明石守。

分鱼的夫人不过是他的工具人,借着这个“自得其乐”的被压迫后被规训好的女人,他可以端着“慈父”的面孔,高高在上地成为家中的国王,享受女儿对他偶尔施恩的感激和那个无比讽刺的“偏心女儿的好父亲”的称号。

有了被洗脑的甚至自我催眠的女人伥鬼傀儡刀,他又何必走下从小被家人抬上的云端,脏了自己的手?

“弟弟还要长身体呢。不过鱼头也好吃,大君多吃点。”夫人这把好用的刀对女儿也很是慈爱,对自己更狠:“母亲这鱼尾还不如你这里呢。”

历史总是在重演,这时候,成为了父母的人又在将新的天赐抬上云端,同时又在打压新的“大君”。

正如当年的她们自己。

一瞬间,拿着一份好肉的隐姬和拿着两份好肉的阿荣都有点吃不进去了。

作为一个“亲王家出身”的贵女,隐姬只能沉默地维持礼仪,然后在夫人“请尝尝”的热情招呼里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如履薄冰。

作为一个被母亲客套过“猕猴”一样的小孩子,没吃饱的阿荣已经做足了乖巧的孩子样子,这时候饿着肚子的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吃。

于是在谢过了夫人的款待和姐姐的照顾后,阿荣开始斯斯文文但速度一点也不慢地品尝难得的调料大满贯烤鱼,还偷偷拨出一块,顺着竹席将装着鱼肉的小碟子传递给了主人家只分到鱼脑袋的大君姐姐。

就是怎么说,鱼脑袋是大,可是没几口肉啊!

就这,吃完了自己和母亲的两份好肉的天赐君却不依不饶。

“姐姐的鱼头比我的肉要大,整整一个盘子呢!你们偏心!要再给我肉才公平!”

四岁的壮实男孩已经有了一些力气了,加上唯一乳母根本不敢管这家的天赐,所以他成功地将阿荣分出去的鱼肉抢到了手。

“啊……真是太失礼了!”

大江夫人勇于压迫自己和女儿给男丁垒资源,却不敢得罪丈夫交代要好好招待的客人。

毕竟,对方的身后是整个明石的GDP势力呢!

惹怒了这家,就是惹怒了明石四十九部!(是在玩梗啦)

“天赐,快还给客人!”夫人小声提醒天赐君。

可是被全家娇惯宠溺过分的男孩根本不听母亲的话。

为什么要还给这个姐姐?即使她长得好看也不行!

我的肉,才不给女孩,反倒是她们,应该把好东西供奉给我!

小小年纪就已经能看出不似人形端倪的天赐君不仅没有归还,反而还恶从胆边生。

一把立起了那横向发育的身子,上半身直接越过姐姐的案桌,在将姐姐桌子上的盘盘碟碟弄翻之后,粗壮的小手直直地隔空伸向了阿荣的案桌,抢走了明石道人留给阿荣的鲜嫩鱼肉。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见这里的混乱。忙着商业互吹的两个男人朝这边望过来,这家的夫人也忙着道歉,赶快去教育那个熊孩子。

真实地让从没见过这样场景的隐姬见了个稀奇。

她从小被讲究风度的长辈教导要有规矩;身边侍奉的侍女们也有行事分寸;

女儿是个能折腾的性子,但只会在自己觉得有道理的时候犟,弄乱房间还会和侍女们一起及时收拾干净,宝贝女儿即使作为独苗也从不用这样的身份欺凌家中帮工或者仆妇家的小女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