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 第82章

作者:free的风 标签: 女扮男装 经营 正剧 GL百合

李惊风眉头重重一拧,旧日祁家于漕帮有救命接济之恩,这份旧谊横亘心头。他豁然起身,劲装衣料发出一阵轻响,魁梧身躯立在堂中,武人威压四散开来。

“祁东家所言,不无道理。”

他声如洪钟,响彻揽江楼:“李某昔日受祁家恩惠,不敢或忘。祁家镇守江北险段,岁岁修缮河堤,安稳往来行舟。如今不问过往功苦,便以重税相压。若是守河大族皆落得这般下场,日后还有谁愿意为河道尽心效力?还望江家主三思,莫要一味强推峻法。”

有祁宣率先开口,再有漕帮帮主李惊风当众声援,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冲破桎梏。

祁发隆不再缄默,沉沉出声:“李帮主肺腑之言,正是在下心中所想。优待功勋世家,乃是旧朝祖制。江家主仅凭一己之见,便将数百年成法推翻。若是激起沿线世族人心动荡,运河生乱,这个后果,江家主可担得起?”

秦挚也缓缓抬眸,侯门威仪压下四方,冷声道:“改制求治,当徐徐图之。这般一刀切,逼迫世家,绝非漕运之福。”

一时间,祁宣、李惊风、祁发隆、秦挚四方势力遥相呼应,向主位之上的江丰年齐齐施压。

堂内气氛瞬间紧绷,一触即发。

楼上观席,平王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冷笑,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霖王放下手中茶盏,神色凝重,静观事态演变。

轩辕明镜坐直身子,眸光沉沉落向江丰年,要看她如何化解这一场联合发难。

中小商贾们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穆红英眉头微蹙,看向李惊风,心中暗叹他被私恩裹挟;赵清流、慕容冲等人身子微微前倾,静观这场博弈。

江丰年端坐主位,面对四人的联手诘难,不见半分慌乱。官袍肩头云鹤暗纹在灯火之下明暗流转,她目光一一扫过起身的四人,声音清冽铿锵,压过满堂纷扰。

“祖制,是令世家守土安商,报效家国,不是叫诸位借祖制之名,垄断河道,偷税瞒税,盘剥万千行舟百姓!”

她看向李惊风,语气锐利:“李帮主重江湖私恩,令人敬佩。可漕帮立足运河,该守的是朝廷公法,是万千水手生计,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交。私恩是私恩,国法是国法,岂可混为一谈?”

随即她望向祁发隆、秦挚、祁宣三人,字字掷地有声:

“诸位口口声声诉说守河劳苦。可江北码头私设关卡,苛索过往商船;勋贵大族账册晦暗,国库税银大量流失;清淤剿匪的苦役尽数推给底层小民,诸位世家坐收巨利。这便是诸位口中的世代功勋?

新规并非苛待世家。劳役可以抵税,账册清白便可降税。只要奉公守法,基业自可保全。

可若仗旧日权势,抗拒法度,妄图继续损公肥私。”

江丰年手掌重重按在紫檀大案之上,目光凛凛:

“那江某便直言,津杭运河法度面前,不论何等家世旧勋,一律按律论处!”

铿锵话音落下,满堂轰然一寂。

祁宣面色一白,不曾料到江丰年言辞如此强硬,不留半分转圜余地。李惊风嘴唇翕动,竟一时无言辩驳。祁发隆、秦挚胸中怒火熊熊,却被朝堂法度与楼内外兵马双重挟制,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揽江楼内,暗流汹涌,这场漕运大会的角力,远还没有落幕。

第101章 落幕

祁宣被江丰年一席厉词堵得语塞,祁发隆、秦挚面色铁青,满堂暗流翻涌,就在僵持之际,揽江楼侧门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暗绣流云锦缎长裙的女子缓步走入,身姿端雅,气度沉稳,身后跟着江家护卫,步履从容,径直穿过宾客席位,走到祁宣身侧。

正是岭南孙家名义上真正的家主,孙语嫣。

祁宣骤然脸色一变,下意识起身:“孙语嫣,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知道孙语嫣被江丰年的人救走了,只是他没想到一向柔弱的孙语嫣竟然来到了这种场合。

孙语嫣眸光冷淡,扫过他一眼,努力克制心中滔天怨恨,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座厅堂:

“今日漕运大会,请柬送至岭南孙家,理应由我这位家主亲至赴会。祁宣,你擅领孙家席位,本就不合规矩。”

她抬手拂开衣袖,面向主位的江丰年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漕事丞大人,妾身孙语嫣,岭南孙家家主,特来赴会。先前祁宣代为出席,并非孙家本意,今日我正式收回他执掌孙家漕运事务的权柄,并当众休夫。”

江丰年心道,这孙语嫣怎么会突然过来?莫非是自家夫人劝说?今日的她倒令人刮目相看。之前请柬确实是送给岭南孙家家主孙语嫣,正是如此,她才会派江仲康过去接洽合作。只是当时她并不清楚,孙语嫣只是名义上的孙家家主,更不知道她已经成婚,孙家实权落到祁宣手上。

孙语嫣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祁宣又惊又怒,面颊涨红:“孙语嫣!你我夫妻一体,孙家这两年一直由我统筹大局,津杭运河漕运的事更是我一手抓起。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生意?你还要当众休弃我,剥夺我主事之权?孙家轮得到你做主?更何况今日乃是漕运大典,不是说家事的地方,你一介内宅女子,贸然闯入,更是成何体统!”

孙语嫣抬眼看向他,字字冰冷:“你说夫妻一体?请问你什么时候顾过我的体面,想过孙家的利益?你祁宣本就与卢阳祁家同宗同源,你一孙家赘婿,今日借着孙家名义发难,阻挠漕税改制,置孙家百年商誉于不顾,我要休你,合情合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孙家主事,更无权代表岭南孙家发声。”

她转过身,目光诚恳看向江丰年,朗声表态:“津杭运河漕税新规,公平公正,抑豪强、安小民、肃航道,于运河商贸大利,岭南孙家上下,尽数拥护新规,率先遵行。”

祁宣又羞又愤,厉声驳斥:“漕运大会乃是男子议事之地,女子当家本就于礼不合,你这般抛头露面,岂不是贻笑大方!”

这话刚落,左席第四位的穆红英豁然抬眼,一身英气锦裙,气场凛然,直接开口回击:

“祁东家此言差矣。淮州河道衙门地界,我穆红英一介寡妇,独掌淮州最大码头多年,往来漕船无数,漕运事务经手十余年,何曾有人说我女子不配议事?

漕运兴衰,看的是实力、是格局、是营商本心,而非男女之别。孙家家主孙语嫣掌家族商运,遵朝廷法度,顺漕运大势,光明正大,何来不妥?倒是祁东家,借着赘婿身份霸占孙家席位,阻挠新政,才是真正失了体面。”

穆红英本就对祁家借着势力打压中小商户积怨已久,又见祁宣瞧不起女子,更是怒火中烧。如今孙语嫣摆明立场,她自然顺势站台,一番话怼得祁宣哑口无言。

祁发隆见祁宣落了下风,当即沉声开口,矛头直指江丰年:“江家主年纪尚轻,既无自家码头,又无大型船队,从未亲身行走河道,不通漕运实务,仅凭一纸空文便定下百年漕规,这般改制,不过纸上谈兵,难免脱离实际,害了整条运河的生计!”

秦挚亦附和出声:“祁公所言极是。漕运水深浪急,其中利弊盘根错节,非朝堂文官坐在衙内便可决断。江家主你一个外行,这般贸然改规,只怕好心办了坏事。”

一众依附祁、秦两家的中小码头主事也纷纷低声附和,一时间,质疑之声再起。

江丰年端坐主位,神色丝毫未乱,指尖轻叩案面,声音沉稳有力:

“祁家主说我无私人货运码头、无大型船队,不懂漕运。那今日诸位做个见证。

我江丰年自掏私库,向在座诸位购置码头和大型商船,也可亲自组建千人官督商船大型船队,扎根津杭运河全线。

日后我名下码头,船队,第一个执行今日所有新规,基础税足额上缴,三月账册按时稽查,盈利三成照章纳税,每年抽调人手参与清淤剿匪,停泊费新规一体落实。

津杭运河沿线码头主、天下船商、漕帮兄弟,皆可全程监督。我若有半分徇私、半分特权,诸位可联名上奏朝廷,罢免我漕事丞之职,夺我掌管津杭运河民营商事收税监理之权。”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千人船队,耗资巨万,江丰年竟愿意以身入局,亲自做新规的表率,这份魄力,瞬间压下了所有质疑。

就在此时,左席第三位的闫万熙缓缓起身。

他本是无溪城河段码头主,众人只当他是中立老派商人,无人知晓他早已是轩辕明镜安插在运河沿线的心腹。此刻他朝着江丰年拱手,态度恭敬:

“无溪城码头,愿率先响应江大人新规,清缴旧账,严守三月稽查之制,全力配合漕运改制。往后河道清淤、剿除水匪,我闫家必出人出力,绝不推诿。”

闫万熙这一表态,等于无溪河段彻底倒向新政,津杭运河中段的势力瞬间倾斜。

李惊风望着眼前局势,祁宣失势、孙家站队、穆红英力挺、闫万熙表态,祁秦两家已然孤立无援。他念及旧情本想帮祁家说话,可新规本就对漕帮利好万千,再对抗下去,只会落得对抗朝廷法度的罪名,当即敛去神色,沉默落座,不再发声。

赵清流、慕容冲、诸葛��、郑铎等一众船商、码头主见状,纷纷起身附和,表示愿意遵从新规;淮州周原、扬州吴庸等人也接连表态,愿意推行新政。

中小码头东家、底层船户更是心中大定,纷纷颔首认可。

祁发隆死死攥紧双拳,眼底戾气翻涌,却再也找不到发难的理由。江丰年以身立队,以身作则,堵住了所有“不懂漕运”的口舌;孙家反水、穆红英硬刚、闫万熙倒戈,旧派联盟已然瓦解。秦挚面色灰败,勋贵特权彻底被锁死,再无翻盘余地。

楼上观席,平王脸色铁青,漕运大权现在彻底旁落,江丰年核查旧��势在必行,此人必须除掉,多留一天都不安稳;

蒋玉霖见平王满身杀气,心道,平王这人终究没有君王气度,若是他日后当了皇帝,今天的漕税改制,来日他就能坐拥丰盈的国库。平王作为当朝王爷,与祁家旧派切割一下又不是什么难事,还能让圣上龙颜大悦。

轩辕明镜微微颔首,暗自赞许江丰年的果决;她唇角笑意更深,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江丰年目光扫过全场,见无人再敢提出异议,缓缓起身,一身七品官袍熠熠生辉:

“今日漕运大会,漕税改制新规,全线通过。

三日之后,津杭运河沿线所有码头、船队,一体施行。

有功者赏,守法者安,抗法者罚。

愿诸位同心协力,整肃河道,繁荣漕运,不负朝廷,不负两岸苍生。”

话音落下,揽江楼内响起整齐的附和之声。

这场牵动整条津杭运河命脉的漕运大会,就此圆满落幕。祁、秦两大世家的垄断特权被彻底打破,新的漕运秩序,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第102章 约战

漕运新规既定,满堂宾客陆续起身散去。

许山麾下兵甲林立,严守揽江楼内外,有条不紊疏导人流,秩序井然,无一人敢喧哗造次。连日戒备,从各地奔赴而来的漕运豪强皆被他管束得服服帖帖,分毫乱子不出。

就在众人将要移步离席之际,一道沉厚嗓音骤然响起,压过满堂动静。

“江家主,请留步。”

漕帮帮主李惊风踏步而出,一身劲装肃然,武人气势凛冽逼人,目光直直落向主位之上的江丰年。

满堂豪雄巨贾脚步顿停,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齐齐回望,心头皆是一震。

江丰年微微抬眸,神色平静:“李帮主有何事?”

李惊风抱掌沉声道:“李某不才,愿向江家主,约一场生死决战。”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生死战三字,重如惊雷,砸在众人耳畔。

江丰年眉目微敛,从容回话:“李帮主说笑了。江某现在身在朝堂,司职漕事,替圣上分忧。虽不算真正的官身,但实乃一介商贾,并非江湖中人,不涉私斗,更不会生死搏杀。这场挑战,江某不接。”

李惊风面色凝重,眼底藏着万般无奈。

他今日之举,并非私怨,实为还债。

昔年漕帮数次危难、航道大乱、船队几近覆灭之际,是江北祁发隆屡次出手帮扶,借码头、容停泊、济危难,他能成为漕帮帮主,李家能有今天基业,离不开祁发隆扶持相助。

江湖人行事,最重恩义二字。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今日祁家大势受挫,改制断其根基,他只能答应祁发隆,以身入局,替祁家搏最后一次机会。

堂下角落,祁发隆与秦挚并肩而立,低声私语。

秦挚眸光暗冷,轻声叹道:“大姐夫此计,当真高明。”

祁发隆眼底沉沉,藏着满腹算计,缓缓开口:

“也是无可奈何。这些时日,许山掌一城守备兵马,江源城防卫密不透风。陈天桥坐拥揽江楼,软硬不吃、分毫缝隙不留。下毒、暗刺、离间,皆无从下手。

江丰年自身武功深不可测,寻常刺客近不得身,刺杀不成,反惹一身祸事。

今日漕运大会,我本寄希望于众豪强能够齐心协力阻扰新政、逼江丰年让步。可细细想来,世袭勋贵、码头大族终究是少数。天下更多的是无爵无势的普通船主、码头主。新规利万民、抑豪强,像穆红英,闫万熙这种靠运河讨生活的平民大商人、还有众多中小商户本就乐见其成。

再者,巡河御史许放在场,全程笔录监督。我们可以心存异议,却绝不敢明抗新税法规。陛下本就有意整肃漕运积弊,江丰年,只是朝廷推出来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