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 第81章

作者:free的风 标签: 女扮男装 经营 正剧 GL百合

轩辕明镜微微抬手,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在外,唤我小姐便可。我封地在无溪,此番前来江源,对外只作游山玩水。”

江丰年略一沉吟:“霖王与平王,亦是微服前来?”

“霖王到此是传陛下旨意赏你津杭运河漕运大权,平王是告假出游。漕运大会与他二人职权范围无关,二人皆不会公然显露身份,只作旁观。”

听闻此言,江丰年心中微松。

只要这二位王爷不当众出面施压,不明面捣乱,今日这场漕运大会,便由她执掌话语权。

车马行至揽江楼。

楼外内外,守备森严。许山调遣兵丁,将整座楼宇防卫得水泄不通,甲士分列甬道两侧,个个神色肃穆,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许山迎上前来,一身武官劲装,铠甲微光凛凛:“表弟。近段时日,各地奔赴江源赴会的漕运群豪尽数安置在揽江楼之内。不少人暗中心怀叵测,想借机生事,我已派兵严加戍守,诸位宾客人身安危,皆已妥善护持。”

江丰年颔首,目光沉静:“有你保驾护航,保障漕运大会秩序,我自然放心。”

轩辕明镜举荐许山暂代江源城守备,一城兵马尽归其调遣。有这一层兵力压阵,秦家、祁家纵然心怀诡计,也无从暗中搅局。

今日议定漕运新规、推行漕税改制,牵动运河沿线无数靠漕运谋生的商贾大户的切身利益。凡是收到请柬之人,无人敢缺席,亦无人愿意缺席。

步入大堂,轩辕明镜寻了一处僻静高位落座,此处不惹旁人注目,却可将满堂动静一览无余。不多时,平王、霖王也相继悄然入内,二人皆是便服,各自择了高处视野绝佳却不显眼的位置坐定,默然旁观堂中局势。

平王瞥了一眼身侧的轩辕明镜,语气带着几分讥诮:“皇姐身子素来孱弱,便该安坐府中静养,何苦四处奔波,莫要损耗自身,徒损寿数。”

轩辕明镜淡淡回视,神色不见半分退让:“不劳皇弟挂怀。津杭运河的执掌权,你已然失却,却依旧不肯死心,既觊觎马场之利,又不肯放下漕运这块肥肉。人心胃口若是太过庞大,当心被利益反噬。”

霖王端坐一旁,垂眸饮茶,并不插口二人争执。以前轩辕明镜把他架在明面,自从通宝钱庄易主轩辕明镜麾下的汇通钱庄,她又亲自跑来江源,平王早就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轩辕明镜。

平王不再与她多废口舌,反正太子已废,轩辕明镜寿数不多,她折腾再多也是徒劳。

而津杭运河漕税这块利益牵涉极大,他不能不亲自盯着。

大堂正中,设下一张紫檀大案,江丰年缓步上前,稳稳落座主位。

巡河御史许放亦已到场,一身七品御史青袍,腰悬印牌,立于侧席,专司今日大会的监督、记录诸事。

满堂宾客分列左右,席位严格依照各家实力权势排定。

左手一列,尽是津杭运河沿线手握码头、根基深厚的世家家主。

左手首位,祁发隆端坐案前,锦缎织金长袍,面容沉敛,乃是江北卢阳码头之主,卢阳为津杭运河北段规模最大的码头重镇;

次位,骧义侯秦挚,玄色锦袍,一身侯爷威仪,执掌江源河段多处大型码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冷硬;

第三位,闫万熙,无溪城首富,也是无溪河段码头家主,一身藏青长衫,老于世故;

第四位,是一位中年女子名唤穆红英,一身赭色劲缎衣裙,眉目英气飒爽。丈夫亡故之后,她独力撑起家业,乃是淮州河段首屈一指的码头豪商,而淮州,正是河道衙门的总衙所在地;

第五位,江北津州码头豪商郑铎,身形魁梧,一身褐色锦袍;

第六位,江南杭州码头的赵清流,儒雅文士装扮,长袖博衫,执掌江南南段大宗货贸。

余下数十位码头家主,依次按序落座。

右手一列,皆是手握庞大船队、奔走大河之上的大船商与漕帮首脑。

右手首位,漕帮帮主李惊风,年约四十余岁,一身玄色短褐劲衫,肩背宽阔,周身隐见习武之人的凌厉气场。他乃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漕帮总舵设于淮州,麾下八百船队往来运河各处。

天下水手、码头力夫,若要在江河之上讨生活,多半要来漕帮拜帖挂号,如同江湖丐帮,乞丐在册与不在册,境遇地位天差地别。

第二位,姑苏慕容家的慕容冲,素色绫罗长衫,世家公子气度,家族船队不仅在沧江下游往来贸易,还常年往来津杭运河各处贩运货物。

第三位,岭南孙家代表祁宣,一身衣饰华贵,盛气凌人。以前孙家主营海上贸易,自祁宣接手之后,打通海路内河,自南海扬帆,经东海入松江,再转内河航道,贯通岭南直至江南。只因岭南与江南并无直通内河,大宗货物,必先渡海,方能转入运河。

第四位,蜀地诸葛家族的诸葛��,墨色宽袍,神情沉稳。诸葛家根基本在沧江内河航运,津杭运河的生意,亦涉足甚广。

第五位船商,淮州周原,麾下三百艘船队,实力不容小觑。

第六位,扬州吴庸,江南漕运之中十分活跃的大船主。

其余有影响力的船主不一一列举。

满堂济济,人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主位上的江丰年身上。

江丰年端坐主案,官袍衬得神色肃穆,抬手,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她目光缓缓扫过满堂诸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偌大厅堂:

“今日召集诸位齐聚揽江楼,皆因津杭运河,乃是大晋财赋命脉。千里河道,维系万家生计,诸位码头主事、船商、漕帮子弟,仰此河得利,亦当护此河安稳。

只是旧有漕运法度积弊重重,权贵借爵位免课赋税,奸商钻规矩漏洞,税吏盘剥,摊派混乱。利归于少数豪强,苦累却压在水手、小民身上。

今日在此,便是要破旧例,立新规。不看门第爵位,不论人情亲疏,唯以法度为准绳。新规一出,运河上下,一体遵行。”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众人神色各有变幻。

江丰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切入正题,将改制条款徐徐道来,将码头主事、船商分别厘清,分条陈述:

针对沿线码头主事

一、 废除旧制之中爵位、官身即可免税的特权。但凡依托津杭运河码头营商获利,无论身份高低,每年统一缴纳基础课税,计五万两,不得豁免。

二、过往码头赋税一年汇总核算一次,往后改为每三月稽查核算一回,由巡河御史协同税吏,江家监理,三方一起核验账册,杜绝瞒报漏报。

三、 码头赋税不再依照家主爵位官位品级定税额,统一按照码头年度实际营业所得,抽取三成赋税。

四、每岁年末考评,码头主事账册清晰、缴税数额居首者,次年赋税减免一个点位;若是税银拖欠不交、账册混乱不实,则削减其码头经营货物贸易权限,缩减其码头商船配额。

五、码头主事每年需从自家族中抽调百人,参与河道清淤、剿除水匪,维护航道通畅。所立功绩,可以折算抵扣相应赋税。

针对往来运河船商、漕帮船队

一、废除旧规,不再按照货物过境码头,抽取货物总额三成税银。改为按货物最终实际盈利抽取三成赋税,不再以货物原值计税。

二、大船主原有码头停泊规费照旧,但超过三天不离码头,上调一个点位,超过七天不离码头再上调一个点位,避免大船积压港口,挤占小商船利益,变相减轻大宗航运负担。

三、扶持民间小型船户,鼓励商贸兴盛,小本船主,免收码头停泊规费,超过三天不离码头照旧征收停泊规费,但不加点。

四、船商同样参与岁末考评,账册清白、缴税最优者,次年赋税降一个点位;拖欠税银、账册虚谬者,削减津杭运河航行许可次数。

五、大船商、漕帮亦需酌情出人出力,协同官府清淤平匪,功劳同样可以抵充税赋。

说完新规,江丰年目光凛然看向满堂众人:

“以上便是漕运改制新规。诸位若是并无异议,自此便正式敲定,上呈朝廷,津杭运河沿线一体施行。”

话音落罢,揽江楼内一片死寂,满座商贾豪强,神色各异,有人蹙眉,有人沉吟,暗流在热闹的华堂之下悄然翻涌。

第100章 角力

檐外江风穿窗而入,吹动满堂轻纱帐幔,却吹不散堂中骤然凝固的凝重。

所有人心头皆震。

方才江丰年颁布漕运新规,看似公私兼顾、宽严并济,实则一刀削尽百年漕运豪强的特权。旧制积弊百年,权贵世家、勋臣码头,凭爵位免基础税、凭官身减商税、凭势力瞒营收,层层钻空、代代世袭。今日新规一出,等于彻底掀翻旧漕运格局。

片刻死寂过后,最先松动的,是堂中地位最末、身家最薄的小码头主事、中小船商。

他们常年被顶层豪强压价、盘剥,替大户填税,替勋贵背亏空,旧制之下最苦最累、获利最少。如今新规大船税改盈利抽成、小船免停泊费、缴税清白可降税、劳役可抵税。一众中小商贾眼底悄悄浮起喜色,低头敛眉,不敢外露,心中却已是暗松一口气。

这新规,是压大户、活小民、稳漕运。

真正慌的,是坐于上首的顶层巨擘。

秦挚端坐左席第二位,一身玄色锦袍绷得笔直,方才从容淡静的面容,此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是勋贵侯门,世代有爵,漕税旧制最大受益者,正是秦家、祁家这类勋贵码头主。往日凭世袭爵位,常年免五万两基础年税;仗勋贵身份,账册可以模糊搪塞,商税减半,一年一查的规制之下,极易瞒报巨利。麾下大船如云,过境层层码头,从前按货值抽三成,亦可借商号拆分转手百般避税。

而今爵位免税特权彻底作废,一年五万两基础税无可豁免;三月一轮稽查,往来货物流水一览无余,再无瞒报空间。纵然盈利抽成、停泊费上涨看似让利,可特权不复,秦家整体赋税近乎翻倍。

秦挚指节微微扣紧椅沿,锦缎袖口暗纹被攥出褶皱,眼底压着极深的戾气与不甘。他心中透亮,江丰年这一刀,首当其冲便是世袭勋贵盘踞的漕运利益。秦家经营江源河段,靠着爵位垄断避税坐享红利,从今往后,勋贵在漕运之中,再无半分特殊优待。他垂落眼帘,强行按捺翻涌心绪,面上依旧维持侯门该有的沉稳,只是周身寒气沉沉,沉默便是最大的震怒。

左席首位,祁发隆脸色更是全场最为难看。

祁家盘踞江北卢阳,手握运河北段最大码头,江北半数漕运流量尽归其掌控,较之秦家,更深谙旧制的种种漏洞。过往一年一查,许多巨额营收皆可遮掩蒙混;家族荫封虚爵,大半基础税得以减免;江北水匪淤堵频发,清匪疏浚的苦役尽数推给底层船户;征税按货值核算之时,拆分船队、分路过境,便可规避重税。

如今三月一查,货船往来、银钱流水无所遁形;五万两基础税一视同仁;清淤剿匪需自家出人出力,方能折算税银;按最终纯利抽三成赋税,祁家体量庞大,利润丰厚,税银数额陡然暴涨。

祁发隆唇角死死抿起,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戾气几乎要溢将出来。秦家尚且只是伤筋,祁家却是实打实动骨。百年来积攒下的隐形好处,今日被一纸新规斩断大半。比税赋加重更让他忌惮的是,自此漕运再无世家特权,江北码头的独霸之势,再也不能如往日一般安稳。

穆红英端坐案前,一身英气劲缎衣裙,眸底微光闪动,心中已然算清利弊。淮州乃是河道衙门总衙所在,稽查向来严苛,她夫亡之后独掌家业,无勋贵爵位作为依仗,旧岁里勋贵免税漏税,各类摊派劳役多半压在她这般实力派身上。新规之下贵贱同一标尺,自家账册素来清白规整,年末考评大可争得上等,来年还能享有降税优待。她心底暗自叹服江丰年行事杀伐分明,不徇私情。

右席首位,李惊风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眼底精光流转。漕帮掌天下水手力夫,往日最恨豪强仗势逃税,压榨底层船工。新规落地,豪强再不能肆意欺凌小本船户;清淤平匪之功可以抵税,漕帮人手充沛,大可借此换取实利;小船三天内免收停泊规费,底层船户活路更广,漕帮麾下依附之人也会日渐增多;且按盈利抽税,漕帮薄利多销,反倒不必再承受过去沉重的货值税。于公于私,此规皆利漕帮。只是他念及旧日祁家对漕帮的接济情分,心中尚存几分犹豫,并未立刻表露立场。

赵清流、慕容冲、诸葛��、郑铎等一众大船商,码头主,神色皆是淡然平静。他们在津杭运河沿线贸易并无优待,不靠特权钻营,依仗船队与商路博取收益。弊端在于三月一轮稽查,账册再不能含糊蒙混,五万两基础税亦是一笔新增开销。可利好同样真切,按盈利计税更适配长途贩运薄利多销的模式,小商户得以存活,整条运河商贸兴盛,他们的生意亦能水涨船高。几人皆作壁上观,打算待局势明朗再顺势而行。

楼阁高处僻静观座。

平王望见堂下情形,面色渐渐沉冷。他原本等着世家豪强群起发难,以此牵制江丰年,毁掉这次漕运改制。却没料到新规权衡利弊,打击的仅仅是顶层少数特权世家,大半漕运从业者皆能从中获益,想要煽动大乱,竟是无从下手。平王心底暗惊,江丰年的城府手段,远超自己预估。

霖王执盏饮茶,目光落在堂中主位,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此法推行,国库充盈,航道安定,商民皆得安稳,确是利国之策。他以前也是读书人,也有济世安民之心。

轩辕明镜倚坐窗边,望着下方满堂人物,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笑意。果然,她没有看错江丰年,此人手握权柄,便敢大破积年沉疴。

满堂人心翻涌,各怀算计。有人恨入骨髓,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冷眼观望。

江丰年安坐紫檀主案,将满堂众生相尽收眼底,神情从容淡漠,不见半分骄躁。她早便料到此番改制必会触碰豪强利益。若不撼动祁、秦两家,漕运的沉疴痼疾永远无法根除;若不废除特权,底层商民便永无出头之日。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堂众人,清朗的声音透过偌大厅堂,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心中所思,江某皆知。旧规庇护世家,漏洞百出,百年积弊,祸及河道、亏及国库、苦及小民。今日新规,不徇权贵、不私豪强、不欺微末。有功则赏,清白则减,顽劣则罚。

从今往后,津杭漕运,唯法度,无门第。

三日之内,各码头、各船商,尽数清账报备。三月首查,准时落地。

谁遵法,则长兴。谁乱规,则出局。”

话音落下,满堂噤若寒蝉。

祁发隆与秦挚胸中愤懑翻涌,却碍于在场巡河御史许放,又忌惮许山率领江源城守备府兵,楼内楼外层层防卫的兵士,一时不敢公然忤逆朝命,只能强行按捺。

可这份隐忍并未维持许久。

祁宣微微直起身,锦衫衣袖轻扫案面,他身为祁家主支庶九子,今日便是要替祁家出头,打破这死寂的局面。

“江家主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一声响起,堂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祁宣语调平稳,听不出多少怒意,言辞却步步紧逼:“运河繁盛,是数代世家出钱、出人、守航道换来。如今一朝改制,旧日功勋全然不论,勋贵固有的优待尽数剥夺。五万两基础税年年必缴,三月一查步步紧逼。世家守河,非但得不到体恤,反倒层层加码承受重负。长此以往,寒的是世代守河之人的心。”

此话一出,本就隐忍的祁发隆神色松动,微微颔首,这个平日不受重视,入赘孙家给他丢脸的庶九子倒是有些本事。